《女主总和我对着干》素笔卿琼

35、第三十五章 婆娑问前尘 一些惊心动

　　与前几日阴雨连连不同，今日的天气出奇的好，抬头望去，乌云退却，晴空万里，天光云影共徘徊。
　　只是，立身百将墓碑前的何霁，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百将冢，名副其实，是百千名将士用身骨堆起来的墓冢。
　　这些都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忠勇之士，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雄杰英豪，他们曾经是人们最引以为豪、令人信任的力量，他们曾经有一个响彻天下、威震四方的名号——苍龙骑。
　　“这里葬着四千一百八十名兄弟。”辛愈将酒缓缓散在墓前，忽然站起来说道。他的声音平静到令人心颤，“他们生前一直征战沙场，就没离开过边陲，没喝过什么好酒，出事的前一天，我还和他们说，等平定西北凯旋而归，我请他们喝帝京最好的酒。别看那些臭小子，在战场上冷峻肃杀，私底下混得很，听说有酒喝，个个乐开怀。”
　　辛愈似乎陷入了回忆，这些都是存储在记忆深处，从来没有对人言说的过去：“那年冬天特别冷，尤其是西凉这个西北边陲，每到八九月份，就被冰雪封了。那时，朝廷内外交困，没有给我们足够的军粮，也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每到寒冰肆虐的时候，将士们就抱团取暖，那时所有人都渴望有一杯热腾腾的烈酒，可以驱散冻到骨子里的寒冷。所以，我下决心定要每人请上一杯酒，让这些流血流泪的将士，喝个痛快。”
　　接着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说是百将冢，其实只有一个坟头与一块硕大的墓碑，碑上书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人名，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一排一排，仿佛能看见那些军纪严明的士兵。何霁看着，有些人名她耳有所闻，有些人名却普通又陌生。
　　不难想象，如果不是这座墓碑的存在，多少英豪默默消失在历史深处，只剩下苍龙骑，一个久久不见回响的名头。待到有一天，连苍龙骑，都不曾为人记起，那这些曾经为国拼杀却含冤而死的儿郎们，就只能默默无闻的埋葬在无骨之地，成了他乡之魂。
　　良久，何霁缓缓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年，她一直在查当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威震宇内的苍龙骑，突然消失，成了叛国贼？为什么正意气风发的天周少帝，突然下了罪己诏，将自己烧死在行宫？为什么她拥有定国之力的父亲，突然认罪，姬家一门百口人，她的至亲，全部被斩于刑场？
　　她查了多年，动用各处的线人，但当年的线索，都随着旧人离去，烟消云散。
　　辛愈仰头望向天空深处，似要穷尽青冥：“永安十二年夏秋之际，消停了两年的氐人突然扣关，来势汹汹，兵力比往常多一倍不止。我临危受命，率六千苍龙骑，来到西凉城，阻挠氐人破关。”
　　“那时，氐人主力兵力八万，我方驻军虽仅有五万，然加之六千苍龙骑，与西凉城易守难攻的地利条件，我军胜算很大。果不其然，两方兵戎相见，初战二战都是我军大捷，不但破了氐人主力，还擒住当时氐族的大王子，哦，就是羿国前朝太子。眼看胜利在望，局势大好，我连忙陈书陛下和你父亲，告之：不出半月，氐人便会被驱逐出关。”
　　他顿了顿，沉声道，“三日后，少帝的御金甲来到西凉，不仅带来了你父亲关于西宁王谋反的信件，还有陛下下达的勤王诏书。事态严重，我与御金甲的中郎将翁雄连夜拿出章程，次日便抽调出四千苍龙骑，跟随御金甲，前往兴关口，欲拦截西宁王。并留下我的副将，林文简继续镇守西凉。”
　　兴关口，在西凉城西南方位，距五十里左右，是当时天下未分之时，宜、凉州两州边界之地。而那西宁王，名叫姜祺，是袭爵而来的诸侯王。西宁王，这个爵位，本是天周武帝时期，为巩固四方，而分封子孙的一项举措，它将北接凉州、南邻蜀州，西挡西荒之地，东衔神、荆两州，作为西宁王属地，在武阳设西宁王府，以为西域屏障，来拱卫神州腹地。
　　何霁默默在心中演算当时时局，西宁王反，必从武阳出发，经兴关口，过平阳，便可直入帝都。而西凉城离兴关口不远，辛愈的苍龙骑正好在此，难怪在两军对峙之际，辛愈也毫不迟疑拔军前往兴关口。
　　“只是……”辛愈停顿了许久，四周流转的空气愈发死寂，沉沉的，令人窒息。
　　仿佛他们在墓前站了一个春秋，辛愈终是继续说道：“我们还没到兴关口，就遭受了埋伏。”
　　他说的清淡，然何霁却看见他的指头掐进掌心，颤颤发抖。何霁目光一凝，轻声问道：“是在青容道？”
　　辛愈没有回答，反而继续回忆道：“那时遮天蔽日的山石和利箭从两边山顶投下来，我能听见兄弟们接连惨叫的声音，可是已经由不得我多想，我当机立断下令撤退，然而后路已经被封死。”他讽刺一笑，“呵~我不知他们竟这样看得起我和苍龙骑，为了阻杀我等，西宁王的西宁军、羿国的狼牙军，还有……御金甲，数十万人，齐齐出动，不仅大动阴谋，还连设埋伏，如此‘殊荣’，我辛某永、生、难、忘。”
　　听到此处，何霁心头一动，先不说羿国狼牙军是怎样在辛愈毫不知觉的情况下穿过西凉城，从西北方位出现在西南之地，就说为了将辛愈和苍龙骑围杀，原本是死敌的三方竟相互勾结，还大动干戈地编织了一个‘西宁王反，下诏勤王’大阴谋，便觉得不可思议。她可不相信，一份假的诏书，一封假的信件，可以骗得过辛愈。更何况，御金甲，是天子护卫军，少帝为何会这样做？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
　　事实上，在多处记载里，少帝虽说年轻不显，但不像是个如此昏庸之人，甚至从他一直致力于启用年轻有为的新人、撬动不合时宜的漏法来看，少帝是一个颇有远见和手段的君王。
　　“你知道，当我看见御金甲反身攻击苍龙骑之时，我以为出现了幻觉，我浑身僵硬，做不出任何反抗。那一刻，我在想，我投笔从戎、南征北战，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叔伯……”何霁想要开口劝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那是一种比背叛，还可怕的感觉，是信念的崩塌，是把自己一生的信仰，狠狠地揉搓在地，踩上几脚。她可以想象，当时的辛愈是如何哀莫大于心死。
　　一声低沉的哀吼、一声发自心底的呐喊过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霁明显感觉此地阴暗了许多，死寂了许多。她想，或许是长眠在此地的苍龙骑，也是心有不甘的吧。他们也想问出这个问题，也想知道为什么。
　　何霁并不催促多言，站在一旁等着辛愈慢慢梳理心中的伤口，这些伤口缠绵的太久太深，从无愈合，如今要撕开给人看，无疑是旧伤添新伤。
　　她比较庆幸的是，辛愈肯撕开伤口，为她解疑。她知道，即使辛愈不愿忆起过去，她也不会多加勉强，只是离那段真相又远了一步。
　　终于，辛愈上前一步，抚着墓碑，沉声道：“我这条命，是弟兄们拼死护着杀出来的。我不知道我逃了多久杀了多久，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事实上我这条命硬得很。等我醒来，已是大半月后，我被一个农夫安置在家里，四千苍龙骑，仅余我一人。我想过放弃生命，可是思及留在西凉的苍龙骑，我不能死，我要尽快赶回去，即便我知道，那些人既然想对苍龙骑赶尽杀绝，就不可能不对留在西凉城里的兄弟动手，我只能期盼，他们没有遭遇不测……”
　　何霁负手而立，将目光深深凝在墓碑的一个名字上，这个名字她熟悉的很，她曾翻过姬家族谱，有一行字是这样写的：”姬衡，生于永辉五年，父姬博元，母孙氏，族一百六十五世孙……任侠好勇，有雄将之风，年十七，征入苍龙骑……年二十，战死。”说起来，他是她最小的叔叔，在她的记忆里，也依稀记得有这样一位笑得极其爽朗的叔叔，不顾父亲的阻挠，偷偷进了苍龙骑。
　　后来苍龙骑出事，姬家顾不得寻找这位小叔，便被满门抄斩，小叔也失去了踪迹。多年来，墨谷一直有派人调查寻找，希望能再找到姬家血脉，却总无痕迹，最终在族谱写上“战死”二字。如今看来，“战死”二字并不错误。
　　何霁突然道：“永安十二年腊月五日，御金甲回京面圣，同行之人是西宁王姜祺和苍龙骑威武将军林文简。”
　　她看了一眼辛愈，见他虽面色沉沉，却并不愤怒或哀伤，想来已经知道此事，然而她还是继续说道，“他们呈上证据，道您本是氐人，不忠不义，欲颠覆天周，此番羿国来势汹汹，便是因您勾结预谋。还道好在西宁王发觉及时，与御金甲里应外合，歼灭‘国贼’。证人便是苍龙骑威武将军，林文简。此三日后，他们又找到我父亲与您相互勾结的证据，又一日，少帝下了罪己诏，并将自己烧死在行宫。再二日，姬家一族，家破人亡！”
　　那段风云往事，何霁说的简淡。然而，她曾经一遍又一遍，拂过记载着这场惊变的宗卷，一次又一次，追查当年这些被人刻意遮埋的踪迹。
　　她曾经想过，如果辛愈没有失踪，苍龙骑没有出事，会不会就没有后面的血雨腥风改朝换代？会不会她就不是“寄一族兴亡于一身，担天下苍生于一肩”的雨止先生，而是姬穆如，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
　　结果不得而知。可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场事变，改变了天下格局，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它令一帝一相一将军，相继陨落，原本便岌岌可危的天周朝，朝野顿时更加混乱不堪，朝上党同伐异，州郡藩王争权，刚刚被推上位的五岁天子，直接成了他们争斗的筹码，“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一再上演，天下从此四分五裂，狼烟不断。
　　而且因长久内乱，天周西北线全面溃散，五胡趁机南侵，战事频发，生灵涂炭，多少个繁华州城被一屠而亡。十步存一，妻离子散，是过去数年间，最真实的写照。
　　当世史家王滕将最初苍龙骑出事这场惊变，命之为“苍龙覆”。但何霁更喜欢称之为“破龙局”，这是一个作局之人都没想到的局，破的不仅是苍龙骑，还是天周天子，更是延绵五百多年的天周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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