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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林重遇 他坐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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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色夕阳恹恹下沉,西天红光乍现,佛光普照。
我拖着满身疲惫,来到一处清水潭边。
山林很隐蔽。稍稍松一口气,幽深的谭水映出一个倩丽人影,定睛一看,不经唏嘘——纵是我这集天地灵气,数万年都难得一遇的美人珠,论姿色,也要比这凡间的人儿逊色几分。
小姑娘约摸十四五岁。眸光清澈见底,颊上印出两朵高原独有的霞色,偏生肤白如雪,耳后闲云洒落,也生生成了点缀。
我本佛物,乃西天如来手持念珠。日夜听世尊吟诵佛号,教化众生。周身积聚灵气,渐而化为一缕佛魄,又在佛祖座下修行千年,方成人形。
诚然,这只是给旁人的解释,至于我究竟从何而来,佛祖爷爷也说不清,只叹:“总总不过一个缘字而已。”
西天寡欲,但来来往往总有些神仙,见过我都不禁赞上一句。渐渐地便名满天界,传言佛界圣地出了一个绝世美人,集天地灵秀,承佛家气质,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远观呢,还入得人眼,但这佛家气质,可是半点也沾不上。大抵是在发呆打坐时被哪个慕名而来的仙人瞧了去罢。亵玩嘛,自己的本形就是一串圆溜溜的珠子而已,皮相乃身外之物,又不能吃。
都说灵物大多承袭主人的性情,那我应是承了佛幼年时候的性情罢。这千年万年的也没少闹腾,佛祖爷爷却永远笑眯眯,讳莫如深地看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可木头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干的那些个缺德事也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过去了。
如今这荒郊野岭,刚下凡便亟亟地找个女子附身,没有注意周围环境,法力也损耗过半,已不敢轻易施法。
手忙脚乱了半天,在冷风打着旋将刚升起火苗的柴堆吹灭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感受到些微的温暖。这也算人世历练中的一座里程碑了,自然是值得庆祝一番的。
抬眼看到清澈的潭水,心念一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反正现下也不会有什么人过来,趁着天未全黑,不如洗个澡吧。
解下外衣,迫不及待地踏入水中,凉风吹过,肩头微凉,伸展开酸痛的手脚,仰面躺入水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迷惑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怔愣了半晌,随即逃也似地沉入水中,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咚咚咚地敲起来。
一瞬间,将什么都忘了。只是看着他,恍若隔世。
一瞬间,又将什么都想起了。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神情。狭长的凤眸,缀在高原山谷一般俊朗的脸上,如山谷中一条澄澈蜿蜒的河流。只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提醒着我,他不是他。
少年低头,许是瞥到我微微露出水面的衣角,立刻局促地转身,一抹红云飞上脸庞。“卓玛,水里凉,待久了会生病的。你还是先上岸吧。”说着,捏着衣服的外带往她那边挪了挪。
仿佛大梦初醒。接过少年手里的衣物,穿衣的窸窣间大脑飞快地转着。想必眼前的这位就是他的转世了,毕竟他那双眼睛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可他为何会在这深林中,还恰巧遇上了。
芸芸众生各自独立地活着,万物荣枯皆有其定数。本可在灵界逍遥永世的我,偏偏爱上他,偏偏要追随他来到这萧萧红尘。
如今遇上,谁能说不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呢。
穿上衣服,一出水便有些畏寒,轻轻拢了拢领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眼神有些恍惚,缓步走到燃尽的火堆旁,伸出细长白净的手将歪七歪八扔在那的枯柴一一捡拾起来,重新生起了火。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枯柴经过一夜水汽浸润,燃烧得有气无力,发出声声闷响,在四下俱寂的空气里显得突兀而热烈。浓烟熏得眼睛生疼。他坐在那,沉静、孤傲,出尘般遥远。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超出年龄的风度气质。火光隔出一道浮动的屏障,模糊了面容。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想到刚才的尴尬,只好装作走神。
没想到他先开口了,“你昨夜怎会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中露宿,你的家人呢?”
出口,是沉沉的音调,语气平淡无波。
我如何知道自个的家人在哪,只好胡邹乱造,“我家出了这山,再走上一会就到了。昨日贪玩忘了时辰,慌忙中就走到这里,后来不知怎地就睡着了。”
“可是迷路了?”
“昨夜天黑看不清路,兴许再四处转转就能回去了……”
正说着,只听不远处晨钟钝响。闷闷的回声惊扰了早起的鸟雀,恋恋不舍地飞离了所栖的枝丫。
他立即站起身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双手合十。
少年闭目凝神,唇齿微启。擎于身前的手骨节分明,饱满修长。阳光初生,在他指缝间辗转流连,溢出金色的光芒,那是将在佛法上有所造诣的征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想,如若此生他注定遁入佛门,与己无缘,便倾尽全力陪伴他,庇佑着他便好。等回到天界,他继续做他的音神,我回西天,长伴佛灯。
与他的缘分,还要从数千年前说起。直到今日,实则有缘无分,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彼时灵山还是一片荒地,没有那么多灵禽鸟兽,佛法也没有那么昌盛。那时的无论神佛仙魔,都还很单纯。
于是单纯的我借着世尊布道的当口,飞离本体,偷偷跑出了灵山。坐在西海的礁石上认认真真地想,自己究竟从哪里来?
这可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哲学问题。托塔天王家的哪吒小弟是从莲花里脱胎而生,那时还姐姐姐姐,屁颠屁颠地跟在自个后面跑;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也好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好歹也能认那颗石头,额,天地为父母。
哎,可怜我生来便是佛身。没爹疼,没娘爱,从小被佛祖爷爷抚养长大,也没能掌握些什么本事,万年后就要自己独立了,可怎么在这处处都是高手的天界混啊。
想了半天还是无果。不过此处海景甚美,不如四处迅游一番,兴许能找到几个称心的玩伴,不枉这一番偷跑下界。
这一番迅游不打紧,却是牵扯出了一段孽缘。
我知道在这等清净之地一定蛰伏着不少高人,却不想能遇上此等高人。
传言西海海底有一只不知从何时便孕育着的青龙,只吃海草。那些在几千米的深海中生长的海草极阴极寒,却是极好的修炼圣品。
青龙便是独占着这方。虽每进食一次便要承受七七四十九年的极寒之苦,却能在之后精进百数年的修为,短短千年便逆袭了天上很多苦苦修行数万年的神仙。
天上的老神仙们气得吹胡子瞪眼,跑到天帝那儿参了这青龙一本。说是它修行的乃至阴至恶之术,目前虽只能在西海之内为所欲为。可一旦冲破西海这个天然屏障,难保不会引起天地大乱。
可惜青龙神龙见头不见尾。别说将它抓住了,就是找到它都得碰碰运气。只一点,青龙发怒时,龙须会剧烈颤动,竟发出好听的声音。这也算是它在龙中的一大特色了,却也是它的致命弱点,若能将它从深海引出,收服便容易得多。
可惜天帝派来的密使们还没来得及见着青龙一面,就气得快要走火入魔了。密使们尝试了各种办法,移山填海,翻天覆地,等到青龙终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已经各自占山为王,一个个的都修成了得道高人。
天高皇帝远。天帝他老人家气归气,但要他的宝贝天将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征战,也只叹息了一声,摆摆手作罢。
而在我面前的,可不就是那传说中的青龙吗?
只是,当年的青龙千年前,也就是我从佛珠里苏醒之后不久,突然率西海群山的高人们上达天庭,难免一场腥风血雨。又不知为何各自让了一步,虽是讲和了,自然也没让对方有好果子吃。
于是,青龙,哦不,青龙化身的神君便得天帝御笔亲封为音律之神,掌管世间一切音律。条件是他只能屈居西海一隅,只在千年一会的群仙宴上被请上天好礼相待。
这时问题便出现了。青龙神君经此一役竟获得了能与天庭分庭抗礼的威名,天上地下慕名前来的人闹得西海终日不得安宁,西海龙王只得给西海布下结界,除天帝外,只有有缘之人方得进入。
这位神秘的音神从此归隐西海山林,逍遥无比。据说青龙的胡子此后一次都没颤动过。
揉了揉眼睛,凝视着眼前的青发少年,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
不过,龙就是龙啊。天上那一大家子不说,就是这四海的龙王和家眷,皮相都是极好的。她是一只有内涵的珠子,生的好看,就当一盆好看的花欣赏欣赏就得了,当不得真。
而这个小帅哥,真当是花瓶中的极品了。
我自然知道,能生出青色头发,是极具秉性的灵物,而生得这般俊俏,也不会是一般族类。
可不曾想,在我打量少年时,少年却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凝视我,喃喃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疑问的句子,一出口却成了肯定句。
“不,你不是她。”
他颤抖地伸出手。现在想想,就是这样一双好看的手,拂过我的头,却扑了个空。哦,差点忘记,自己还没有实体,灵体可以具化人形,而这人形却并非真实存在。哎,这就是草本灵物的悲哀。
我一拍脑袋,变回了一串珠子。躺在少年手中,还囫囵地滚了两下。这可是在撒娇了,每次使出这招,佛祖爷爷都会笑逐颜开,闯了天大的祸都替她挡回去。
如今我莫名奇妙地说错了话,虽说涵养这两字从来和我不着边,但赔个礼又不会少块肉,这样的世外高人,必定性格古怪,不赔礼才会少块肉。
于是,我就和少年浮在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大眼瞪小眼。直到少年颓然地笑了一声,放开了她。我变回人形,却已在这一来二去间有了主意。
就嫁给他了吧!
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择人不如撞人。回去就让佛祖爷爷替她提亲。她虽是佛物,却没什么向佛之心,偏偏独得佛祖恩宠,地位也是不低的,可配得上这音律之神?
最重要的是,若有这么厉害的夫君庇佑,还怕什么妖魔鬼怪,各路神佛?
那时的人们真是单纯啊,看对眼了就可以嫁,觉着欢喜就能娶。哪像现在还要追得天南地北跑,各种幽怨纠葛。
少年突然转身。
我仿佛受到了打击,不可置信地在水中看了看自己。自己分明生了张颠倒众生的脸,没理由不让这位倾倒啊。
厉害厉害,终于见识到了高人高在何处了。
很好,我还偏就赖上他了!
若不是那日死皮赖脸地跟上去,若不是那日日光太毒她看不清水雾弥漫之中他氤氲的眸,若不是那日她扯过他纯白的衣角没有落空,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了。
怔忪之间,少年已缓缓开口:“卓玛,我要回佛寺做早课了,若不嫌弃,可到寒寺小憩片刻,我定会送你出去。”
他放下手掌,极有礼数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多谢公子了。”
少年微微眯起清秀的眸子,问,“公子是谁,卓玛可是在说笑?”
哦,差点忘了,在藏区,男子不称公子,而是扎西。很别扭的称呼,但毕竟入乡随俗,且她还要一直跟着他的,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嗯,扎西。你可以叫我伽蓝,你叫什么名字?”
“仓央。”
“罗桑仁钦·仓央嘉措。”
仓央嘉措,在藏语里就是音律之海的意思,还真是契合他的身份啊,这司命星君也真是有文化。虽说在佛地的藏经阁里偷瞄过不少典籍,但都是用来诓人用,往往把佛祖座下那几个小童子诓得一愣一愣的,可真要论起实力来,伽蓝就只能可耻的匿了。
想到这,我突然有些担心,看他这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不会嫌弃我没文化吧。早知道来人间前就找佛祖爷爷补补课了,好歹懂多些佛法,好和他愉快地交流啊。
仓央见我半天不回答,只好安慰地冲我笑笑,兀自迈开脚步。走了几步,发现我没有跟上,回过头刚要说话 ,对上我的眼睛。
他不知道,我此时内心正是风起云涌。西海初遇那日,他便是如此回头一笑,倾倒众生,也俘获了我木头做的心。
从前,我不知他的名字,他也确实没有名字,只是一条野龙,无亲无故。他说他从记事起,便以深海的海草为生,封神之后也只被尊称音神。只是,当时一时兴起给他起了一个挺适合他的名字,小青。说出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天宫哪位舞姬的名字,偏生放在这样好看得过分的他身上,倒也相配。
小青却很是喜欢,和初见时他的冷漠古怪不同,他的性子其实很活泼,只是在外人面前为了保护自己,不得已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跟随着小青进入深海的几天,我真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什么叫暗无天日。
可我若认定了,就是受着这些小苦也没什么,想到以后要做音神的夫人,要天上地下没什么人敢惹她,此时的当务之急就是搞定这个小少年。
许是许久没有人陪着说话了,小青一打开话匣子,怎么都止不住。我被小青一口一个小蓝的叫着,觉着肉麻得紧,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年来遇到的奇事,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深海没有光亮,我便只能循着小青的呼吸辨别他的方位。黑暗中,小青的声音格外动听,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鼓动着她的耳膜。
他似有说不完的话,越说越兴奋,我却抵不过沉沉睡意,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小青最后几句话透着些忧伤,竟还是一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仔细一听,又好似不是在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