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沄楒

2、沐氏婉儿

　　“不知姐姐是哪家的女儿？沐氏婉儿见过姐姐了！”那沐婉儿的声音细若蚊鸣，不仔细还真的听不到。
　　想来许是认生，我忙让翡翠搀着我下了马车，前面的晴儿见状也一溜小跑在我身后侍立着。我看着沐婉儿，略笑了笑：“姐姐出身高贵，采芙比不得，献安之女江氏采芙见过姐姐！不知可否与姐姐同坐一舆？”
　　那沐婉儿点点头，回道：“自然是可以的，留香，快请姐姐上来！”
　　于是有一削肩窄背的婢女掀了车帘，晴儿和翡翠一左一右搀扶我上了车，自己却在外面跟着。沐婉儿向我伸出手来，引着我在紧挨着她坐下了。
　　这马车外面看着虽然简陋得很，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造车的木材竟是金丝楠木，最是坚不可摧的，座椅上的垫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累金的祥云花纹，正中是一块椭圆的乌黑磁石，如此一来喝茶的杯子也就不会因马车的颠簸而移动半分了，可谓匠心独运。
　　康国公府果然不凡，不是我等小门小户可以比得的，不过幸而我也曾在侯门大院生活过，没有错了规矩失了脸面。
　　“不知姐姐今年芳龄几许，我们排个大小也不至于姊妹乱叫。”沐婉儿冷不防地一开口，倒吓了我一跳。
　　我忙定了定心神，回：“采芙是云历二十八年生人，不多不少年方二八。”
　　沐婉儿面露喜色：“可巧婉儿同龄，不知姐姐是几月生人？”
　　“六月二十四。”我回。
　　“原来竟真的是姐姐呢！妹妹乃是八月初五的生辰！”沐婉儿牵过我的手，举止亲昵。
　　看着沐婉儿小女儿的做派，我也不由得莞尔。沐婉儿压低了声音问我：“此番进京，姐姐可上下都打点好了？”
　　我不解：“打点什么？不是圣上亲选么？”
　　“姐姐好痴啊！姐姐是圣上钦点的人，不远万里进京选秀，岂有落选之理。可入宫后的日子可也是姐姐自己的能耐了，家里人可有为姐姐铺路？”
　　献安郡守大概是没有在京为我铺路的能耐吧，我心下嗤笑，面上却故作凄楚，“献安不过小郡，又偏远，那里有妹妹家里手眼通天的本事，自然是不曾打点的了。”
　　“那姐姐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姐姐才名远播，又是圣上钦点，自然有人看着眼热为难姐姐！幸而结识了我，若是你我一同当选，姐姐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妹妹定会帮衬着的。”沐婉儿笑得温婉，眉宇间却有一丝的倨傲。
　　这沐婉儿在国公府大概过的是娇生惯养的生活，又生得这般容貌，极爱旁人依附的。只要抱紧了这颗大树，也不怕旁人拿我的出身做文章了。
　　我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气，最喜别人恭维，又是怜悯弱者的，所以就顺着她的心思说：“哪里有才名呢，也不过是小时候家里大人逼得紧，硬是学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论理我们女儿家不过学习一些《女训》、《女则》也就罢了，学些仕宦文章、诗文经书又有什么用处呢？也考不得功名，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这也是有的，想来幼时家父从不教看这些经济文章，不过是《烈女传》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了，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正是呢。”我做出一副悔恨不及，扼腕不已的样子。
　　此番正对了沐婉儿的脾气，她又是递茶又是递帕子的对我很是照拂，竟有几分阿姊的意思。我知道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将我当姊妹，也不过是因为圣上钦点四个字而已，她图我的恩宠，我图她的权势，各取所需罢了。
　　说来这世间又有几分的真心呢？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彼时你与我有用，便是我的朋友，若哪时碍了路也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
　　人呵，真是自私又冷漠的生物。
　　我与沐婉儿各自心怀鬼胎，竟也相交甚笃，一路上同吃同睡，却也培养出了三分的情谊来。这几日一直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当看到平京城门的时候我竟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婉妹妹，快看，我们到了！”我掀开车帘看这城门上龙飞凤舞的匾额，不由得心神荡漾。
　　这就是大烨的皇城，天子脚下的地方，平京城。
　　秀女们都是在宫中安排住处的，所以在城门登了记就直接往皇宫驶去了。四丈八尺高的宫墙隐天蔽日，那恢弘的宫门紧紧地闭着，车夫驱车从偏门进去。我们的马车是不能再宫内行驶的，所以我和沐婉儿只得下车步行。
　　整个皇宫分前庭中庭和后宫，前庭承天殿、御书房、和翰林院在一条直线上，乃是皇上议政行政的地方；中庭是养心殿和御花园的所在，是皇上的居所；后宫是皇后各宫妃嫔并太后太妃的居所。
　　秀女的住所叫储秀宫，也在后宫。大选的日子是后日，储秀宫会有教习嬷嬷教我们面圣的规矩。大概是我和沐婉儿来的真的太迟了，好的住处都已经被人选走了，只剩下北面的耳房了。
　　是阴面，终年照不到太阳，最是潮湿阴冷的。平京的天气献安没法比，三月份的时节献安早已是草长莺飞艳阳高照了，可是平京的积雪却才将将融化。
　　“如今已没有更好的住处了，还望二位贵人见谅，在此委屈几日。”引路的小太监见我们面露不满，忙开口宽慰。
　　其实也怪不得旁人，是我们自己来得迟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沐婉儿却神色不豫，我只得开口劝她：“婉妹妹也不必这般不愿，左右不过几日，若是妹妹怕冷，姐姐这还有几件簇新的银鼠大毛的大氅，出门时家母怕我受不住平京的寒冷特意着人赶制的，若不嫌弃就拿去披着吧。”
　　“哪里说得上嫌弃呢，只是姐姐家住南方，想来比妹妹还要怕冷，怎好要姐姐的大氅呢。也罢，既然姐姐都不怕冷，我也不矫情的，咱们且收拾东西住下吧。”
　　“很是，很是。”我应着，将大一点的屋子让给了沐婉儿。
　　我来的时候只带了晴儿一个侍婢，临行大夫人又将翡翠给了我，现今身边也不过这两个人而已。晴儿机敏，翡翠稳重，各有各的好处，想来也是对我大有裨益。
　　“晴儿，翡翠，你们且先将咱们的东西收拾一下，一笔笔一样样对着单子，可别错了一点！”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吩咐道。
　　这屋内昏暗地紧，糊窗的沙早已发黄，想来也是潮气上涌导致的，墙角也有些许的霉斑。晴儿见我冻得可怜，忙升了炭火，将那灰鼠的披风搭在我的肩头。
　　我朝她笑了笑，看着燃起的火光，沉默。热气上涌，眼皮也愈发的重了起来，正要入睡的时候外面却突然吵闹了起来。
　　我蓦然惊醒，惊诧道：“是谁在外面叫嚷？”
　　“回小姐，是其他的秀女，三三两两吵着要进来，和沐小姐的丫头起了冲突。”说话的翡翠，屋里并不见晴儿，大概是出去瞧热闹了。
　　“沐小姐怎么说？”我问。
　　“没听有什么反应，怕是在屋里睡熟了，一声不吭呢。”翡翠也是纳罕。
　　我心下冷笑，这个沐婉儿是等着我出头呢！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死人也该醒了，恐怕是为了探我的底吧。
　　“走吧，咱们去看看这位婉妹妹。”我伸出一只手来，翡翠连忙搀住。
　　到了沐婉儿的门前，我将披风裹得更紧了，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示意翡翠叩门。
　　“可是姐姐来了？快请进来吧。”
　　里面传出沐婉儿的声音，端的是清醒非常。沐婉儿的侍婢留香打开了房门，我一边假模假式地用帕子拭泪一边控诉道：“婉妹妹可知外面是什么人？姐姐看着好像是和妹妹身边的人吵起来了，我原想上去分辨几句，可是人微言轻胆子又小，怎么敢争辩呢。可是看着妹妹身边的人受委屈，就像是妹妹受委屈一样，姐姐这心里头真是不落忍啊！”
　　沐婉儿的脸色变了变，回头和留香不知低语了什么，又和我说：“确有此事，先时来的秀女们想要拜访，谁知妹妹身边的采燕并未通报，私自拦了，这才起了冲突。若不是姐姐来问我还不知道呢，只知外面吵闹，哪里知道是自己的丫头行事有偏差呢！”
　　“正是呢，我在家中安静惯了，偶然吵闹起来当真骇了一跳呢！”我低头坐着，手指紧紧地绞着帕子，一派惶恐的样子。
　　沐婉儿见我如此，便开口安慰道：“姐姐莫怕，我也禁不得吵闹的，不如不见得好。”她转头又对留香说：“你且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叫采燕认个错打发她们去了也就是了，别扰了我和姐姐的清静。”
　　“是。”留香应了，转身出去协调了。也不知她是怎么说的，外面果然安静了下来，我心中暗道这个留香果然不是等闲，有几分本事的。
　　沐婉儿也笑了：“姐姐这般可以不用怕了，有妹妹在呢。”
　　“正是呢，此番若是没有妹妹在，少不得要与这帮人虚以委蛇一番，还是多亏妹妹了！”我抬头看着沐婉儿，满脸的感激之色，脸上两行清泪，好不可怜。
　　“姐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你我一同入宫，自然多多帮衬了！”沐婉儿握着我的手，眼中一片赤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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