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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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席在陈卷看过来的一刻垂下眼。
他们没能对视上。
陈卷从桌上跳下来，视线调低，两人的距离拉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蒋席高挑的身子轻轻靠在门边，眉眼仿佛桃花逐水，卧蚕很细，鼻梁很挺。军大衣下摆被风扬起，露出的白衬衫和主人一样无暇干净。
众人呆滞。
声音被吸走，食堂内鸦雀无声。
“喂，你没事吧？”
尖细的女声送到蒋席耳畔。
当然不是对他说的，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悄悄凑到陈卷耳边：“你可真够坏的，许侯这辈子见你估计都要绕道走啦！”
两人看着亲亲密密，后面的话听不清楚。
“付绿芳！”
猛然一道膀大腰圆的身影走来。绿芳回头，马卫红满脸杀气：“食堂里严禁拉拉扯扯！”
“就拉，就扯，”绿芳理直气壮，俩人都是人大附中来的，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不一路人，绿芳对着她一翻白眼：“管得着么你？”
“你看我管不管得着？”马卫红一扯“食堂标兵”的袖标。
两人视线相击，一股浓浓的硝烟味。
全程陈卷对着蒋席看得起劲儿，一个字都没听清。
蒋席看着地面，陈卷没听见的，他都听见了。
眼底一闪，他朝两个女生的方向瞥去——
陈卷一歪头，笑眯眯地拦截了他的视线：“嗨！”
“……”
蒋席若无其事地分开目光，没说话。
陈卷：“？”
没看见么？
陈卷孜孜不倦地继续歪头。
“陈卷同学！”
刘海明真怒了。
一队被拉到操场单独接受批评。
“食堂里公然打群架，你、你们还想不想要工分了？还把不把我这个指导员放、放在眼里了？”
刘海明站在太阳底下喊，声音都劈了。
蒋席站在他背后，睫毛垂着，脸颊被光线勾勒出阴影，一脸平静地接受众人直勾勾的视线。
没人听还说得这么起劲，他有些佩服这指导员。
……
错了，有人。
他斜睨过去。
乱糟糟的发梢被阳光晒成了金色，陈卷插着兜歪站，一开始还和众人一块儿嬉皮笑脸地对他评头论足，后来注意力却慢慢被刘海明的……蒋席顺着他的目光垂眼，刘海明缺了一根手指的手蜷着，时不时抬起来擦一下汗。
众人议论声抬高，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刘海明彻底被无视了。
陈卷看了他一会儿，表情没怎么变，忽然说：“那什么。”
声音不大，四周却瞬间静了音，众人转过头来看他，活像等待老大吩咐的小弟。比刘海明喊一百嗓子都有用。
陈卷笑笑，打了个哈欠。
“都严肃点儿啊，没看见咱刘指导都快哭了嘛。”
指指刘海明。
“噗——”众人抬脑袋，刘海明在前所未有的关注里红了脸。然而大家笑归笑，接下来的五分钟，议论声竟真的没了，十几双眼睛注视着刘海明，一眨不眨的。
“……”
蒋席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眸光挑起，朝陈卷划了过去。
“？”
陈卷跟脑门儿长了眼睛似的，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蒋席目光下视，比他先一秒垂下眼，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陈卷：“？？？”
又看错了？
“最后，大家也都看到了，”那边刘海明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手臂曲着朝蒋席的方向一摆，欣慰说：“咱们一队今天迎来了一位新同学，来，蒋席同学，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还能再蠢点么。
蒋席点点头，抬眼淡笑：“大家好，我叫蒋席……”
众人全神贯注地听。陈卷眨巴眼，蒋席的声音让他脑子里一下冒出很多词。
金属相击，泉水叮咚。
莫名欢喜起来，他忽然有点儿刹不住脚，在蒋席结束自我介绍的瞬间跳到对方面前，脸贴近，上翘的眼弯成两弧月牙。
“你好哇，蒋席。”
浓密的睫毛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扑簌着，蒋席退了一步。
“你好。”眉眼冷淡如冰。
陈卷一愣。
有人吹起了口哨，众人小声调侃——
“哟，真内向。”
“沪市来的嘛，大城市的知识青年，有文化，哪像咱？”
“有文化够干啥？肩不能挑水不能提的。”
议论纷纷。
蒋席不予置辩地站着，一双穿着绿色解放鞋的脚站在斜前方不远处，他辨认出那是陈卷的，目光定住。
和上辈子穿校服的时候一个德行，陈卷要风度不要温度，总要把裤子穿得长短不一，一条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和纤细脚踝，骨节凸起，雪白的皮肤透出青筋。
怎么忽然安分了？
蒋席默然抬眼。
陈卷站在叽叽喳喳的人群背后，噘着嘴低头不说话。
生闷气了。
因为自己不理他？
陈卷：“哼。”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啥呢？”魏喆问道。
陈卷：“哼。”
魏喆：“……”
陈卷喜欢说话，但最讨厌没人回应的自言自语，上辈子那种客厅里全是自己一个人回声的感觉太糟糕了，就像现在一样，让他觉得自己巨他妈蠢。
他不想理蒋席了，一个人猛踢地上的小石子儿。
“我我我我！”
身边突然一片举手声。
咋了这是？
陈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哦。
给蒋席选宿舍啊。
刘海明满头大汗：“一个房间就行了，别一块儿举手！”
嘁，陈卷继续噘嘴，手一撑坐在石台上，腿晃悠着。
凭心而论，他也想和蒋席一起住。
昨晚有陈小奶糖陪着，他差点儿把原主现在一个人一屋的事儿忘了，所有知青都希望宿舍里人越少越好，睡得开。陈卷却正好相反，他有点儿怕晚上一个人睡。但没说，怕别人笑。
陈卷垂下眼。
他坐在高处，这么一垂，正好和蒋席的视线对上了。
嗯？
……
他刚才一直往这边儿看么？
蒋席这一次没有移开眼，脸庞扬起来凝视他。
四目相对，陈卷发现他表情不太对劲。再往旁边一看，明白了。
男知青们围着蒋席，眼神儿十分腻歪——都是蠢蠢欲动的十几岁，又身在纯朴年代，感情性向比现代人成熟得晚，也不管蒋席是不是男生，看他长得好就想靠近，越近越好。
气氛一片朦胧粉红。
睡一间房不出问题就怪了。
蒋席看着他。
向我求救啊？陈卷晃腿。
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
陈卷在心里原谅了蒋席。
“我！”
人群中，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
众人一愣，刷刷扭过头，陈卷得意洋洋地拨开人群，勾住蒋席肩膀。
“我和蒋席一屋。”
众人失望：“啊？！”
陈卷笑得睫毛乱颤：“啊啥？不行？”
没声儿了，男知青们一脸欲哭无泪地把手缩回去，都知道争不过陈卷，索性弃权，刘海明愣了愣，直觉不妥：“这……”
“嗯？”陈卷歪头，翘起来的发梢蹭上蒋席柔顺的黑发，“刘指导，您有意见？”
“……”
刘海明在他忽然低沉的嗓音里咽了口唾沫。
陈卷和蒋席的性格差异太大了，他实在不放心把两人放一块儿，可又不好意思当面提出来，心虚地问：“蒋席同学，你的意见呢？”
蒋席那么乖，或许也不愿意和陈卷一屋的，他心想。
然而蒋席偏偏乖过头了，被陈卷勾着肩，脸上一点脾气都没有。
“哪里都一样。”
他淡淡说了一句，看不出情绪。
刘海明：“……”
陈卷在刘海明僵硬的表情里哈哈大笑，“那就这么定了！”跳了起来，蒋席鼻端飘来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像皂角粉在阳光里挥发。他睫毛一垂，一丝得逞从浅淡的眸中飞速划过。
全体解散。
路被阳光晒得发白，云都被风吹走，天湛蓝。
蒋席的行李一早放在了刘海明宿舍，回去取的路上，一队的知青都跟在旁边儿，十几人把羊肠小道挤得水泄不通，蒋席被簇拥在中间。
“蒋席同学，你今年多大啊？”
“家里几口人啊？”
“在哪儿上学？”
“蒋席同学——”
蒋席全程没什么反应，偶尔回答一句，毛小子们都能大惊小怪地咋呼好一阵儿，好像眼前的人是幅画，忽然开口，惊天动地。
陈卷眼睛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追丢了，耸耸肩，偏头对蒋席一笑。
“哎，我够意思吧？”
不知道是谁故意放慢了脚步，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在了队伍的最后，蒋席的声音在风里听着更干净了，也更冷。
“什么。”
“还害怕呐？”陈卷完全会错意，笑着勾住他的肩，“别怕，我在这儿他们没人敢碰你。”
蒋席不说话，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甩开了他的手。
和解散的时候一样。
又咋了？
陈卷看着他警惕的眼神，忽然僵住。
日，他不会觉得自己也对他有意思吧？
“不是，那个，”陈卷哭笑不得地扶脑门儿，“放心，我不碰你。”
蒋席沉默。
“我喜欢女的！”陈卷眼珠转了转，给他加了双层保险。
蒋席抬眼，陈卷像哄小姑娘似的一笑：“真的，以后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谁动你我直接把他胳膊撅折，行不？”
蒋席听着，嘴角刚扬开，陈卷忽然像看到什么稀奇事一样凑近。
……
“干什么。”蒋席皱眉。
陈卷眨巴眼：“嘿！你笑的时候眼里好像有湖啊，雾蒙蒙的。”
蒋席一顿。
“是么。”
陈卷：“你自己没发现吗？”
蒋席：“没有。”
陈卷笑道：“怪不得那帮人都喜欢你，你长得是挺好看的嘛！”
挺？
蒋席看他，陈卷：“啊？”
蒋席撇开眼。
“请问还有多远？”
陈卷倒着走，头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十分钟吧，累啦？”
蒋席不语。
“跟我说会儿话就不累了，”陈卷笑得没心没肺，“哎！刚你跟他们说你十七了？巧啊，我也十七！”
你听见了？
“嗯。”
“你几月？”
“十月。”
“我六月，比你大，哈哈哈！”
“……”
蒋席瞥了瞥旁边笑得肩膀直晃的陈卷。
世上居然有这么单细胞的人，大几个月笑成这样。
蒋席抬头看天。
被陈卷夸过的湖水泛起涟漪，一只飞鸟从中掠过，他眯眼。
话说。
来时的路上天气有这么好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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