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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池鱼难取舍 池鱼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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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东西,就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连血脉至亲都能放弃吗?!”
      “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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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赤练还是韩国的红莲殿下时,她是全新郑闺阁少女最艳羡的女子——一等一的容貌,一等一的出身,得韩王独一无二的宠爱,有九殿下百般呵护,引翩翩少年郎竟趋之。
      即使我一向认为自家阿姊秀外慧中举世无双,但多年前在宫宴上遥遥一面,那样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矜高贵,令人移不开眼的风华绝艳,还是刻进了我心底,一日日,随时光推移点点加深。
      如此相似啊……
      我有些心不在焉,恍惚了一下,指尖突然一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低头就看到左手食指豁了条口子,鲜红的血撒欢地往外冒,连案板上的刚切好的姜片都被染得斑斑驳驳。我看得无端烦躁,也懒得重新切过,用清水洗净后便丢进锅中开煮。交代了还在厨房洗盘子的孟杉待会儿把姜汤端上楼,我就赶紧捧着还没止血的爪子去了药房。
      齐檀不在,不过我对自己清理这种小伤早就熟门熟路,抽了块木盘拎出一些用具和一瓶伤药,便坐下来自己处理了。
      把受伤的食指包扎好,想到接下来几天极可能会因为手指受伤不能碰水而被发配去打扫客房,我就感到一阵胃疼。
      客栈的规矩,伤者不入厨。倒不是多心疼伙计,只是若让什么东西沾在客人的饭菜上,那就要命了。
      而打扫客房虽然不是什么艰难的活儿,但这年头,留宿客栈的什么人都有,客房里出现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
      搓了搓有点发烫的脸,我拾掇好药房,去了大堂。
      齐檀还在整理账目,我一声不吭地首先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跟他看,惹得他立刻皱眉:“怎么又弄伤了?你是不是一天不折腾就浑身不舒服?”口气可谓嫌弃之极。我干笑两声,收回手,道:“哪能啊……这两天您给看着安排工作吧?”齐檀扫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看账,淡淡道:“知道了。明日起,外送膳食的任务都交给你了。”
      我心中大定——客栈里唯二的马车其中一辆就是用于膳食外送的。
      心中欢呼雀跃,脸上依然要淡定:“那今天晚上……”
      齐檀皱着眉开始赶人:“受伤了就休息去。”
      我嘿嘿一笑,千恩万谢退下。
      时辰不早,兼之风雨助阵,外面已经是一片阴沉。我想起顾焉这两天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便又转身回了厨房。恰好姜汤已经熬好,孟杉见我折回,高兴地把托盘递了过来,笑道:“阿阳你果然回来了。来,姜汤在这,你自己送吧。”我从善如流地接下,随后就把它搁在灶上,淡淡道:“不成,我得给阿焉送一点过去,张良先生那边还是得你去送。”“阿焉”孟杉一怔,问道,“阿焉怎么也淋雨了”“不是淋雨。”我含糊其辞,分装毕,捧着另一个托盘在孟杉困惑的目光中迅速走出。
      我端着姜汤走向顾焉的房间,起初没觉得什么,但转过一个拐角,靠墙而立的一个身影让我感觉到宛如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听到动静,转头看我,眼神平静无温。
      我差点手一抖连盘带碗朝她泼过去,缓了一会儿,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继续端着托盘往前走,心里直打鼓。
      走廊上的黑衣女子——亦即蒙毅的护卫阿四——并没有做出阻拦我的架势,虽然就算被拦我也得进去。
      再往前走了几步,果不其然,蒙毅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顾姑娘,前段时间,可有什么奇怪的人找过你和你阿娘?”
      “奇怪的人?”顾焉疑惑地反问,“什么样的人算是奇怪的人啊?”
      “就是看起来鬼鬼祟祟,不怀好意的人。”蒙毅的态度居然很温和。
      “哦……这样吗?”顾焉恍然,继而语气又纠结开了,“但是我每天出门,见过那么多人,都没怎么注意啊。”
      蒙毅默了一下,再次开口,听声音依然没有恼意:“既然如此,遇到过什么陌生人吗?”
      “有!”顾焉笃定答,“这段时间城里来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人,每天都有!”
      屋内再次沉默。
      我忐忑不安之余还觉得忍俊不禁,在门外站定,抬手敲门。
      “谁?”
      这次,开口的既非蒙毅也非顾焉,声音近得似乎就在门边。
      我头皮一麻,镇定道:“小人是来给顾姑娘送姜汤的。”
      话音刚落,门开了,夜岚立在门内,眉目淡然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汤盅。坐在顾焉榻前的蒙毅也转身看来,唇角挂了一丝笑,却没开口。反倒是顾焉,见我出现眼睛便亮了,一下子坐直,欢喜温软地说:“阿阳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的神情看来似乎并未因蒙毅和夜岚的到来而紧张,我即使疑惑,也只能和她一样表现得尽量从容:“你这两天身体虚,喝点姜汤好。”
      顾焉乖顺地接过姜汤,点了一下头:“谢谢阿阳哥哥。”
      我冲着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屋内一坐一立的另外两人,笑意微敛:“两位大人来找阿焉,可是为顾夫人失踪一事?”
      闻言,蒙毅和夜岚看我的眼神一瞬间都有些莫名。我没来由地心里一跳,正想反思自己所作所为哪里不妥,蒙毅已经换了温和亲切的语气,道:“不错,本官确实是为此而来。此前杜大人对本官提起此事,言及此案棘手,头绪难理,令他忧心忡忡,寝食不安。本官身为杜大人长官,自该照拂一二。恰巧重云也对此案感兴趣,又听说顾氏独女便在这家客栈,便来看看了。”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我嘴角僵硬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两位大人如此关心百姓,真是社稷之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分内之事罢了。”蒙毅起身,理了理衣袖,却道,“正好,本官听说墨阳对此事始末亦略知一二,不知现下可方便与我们谈谈?”言罢,继续微笑。
      一听这话,我后背直发凉。
      听说?上卿大人你从哪听说的啊?!
      “上卿大人……”夜岚见状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蒙毅偏头看他,笑意微微:“不过,顾姑娘似乎还有不少话未能与我们细说,为抓紧时间,重云和我还是分开询问她们较好。所以……”他目光扫过我和夜岚,“顾姑娘便交给重云,如何?”
      闻言,夜岚的眉心轻微一皱,目光微抬。
      我无暇细思,干脆利落地低了头,恭恭谨谨:“上卿大人所言极是。小人正好也有一些事想告诉大人。”
      “哦?那倒是正好了。”蒙毅轻笑,再次看夜岚,意味不言而喻。夜岚缓缓笑了,抬手作揖,微微躬身:“下官必不负上卿大人所托。”
      “那便有劳了。”蒙毅略一颔首,看了我一眼,从容出屋。
      我给看懵了的顾焉递了一个眼神权当安抚,便低下头,跟在蒙毅身后离开。
      ……
      天色昏黑,伴随着来势汹汹的风雨之声,让人心中无端起了颤栗。
      蒙毅亲自动手点燃了摆在房中案几上的油灯,灯火摇曳,他脸上明暗交替,神色难辨。
      我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直到蒙毅好整以暇地在坐榻上盘坐下来,瞥了我一眼,笑道:“你不是说,有一些事想告诉我吗?说来听听。”
      闻言,我“噗通”就跪下了,撑着地板躬着腰,忐忑不安地开口道:“上卿大人,关于顾夫人失踪一事,草民此前确实有所隐瞒,不知大人能否饶了草民欺瞒之罪?”
      蒙毅一动不动,语气中起了一丝探究之意:“你隐瞒了什么?”
      “草民……许是撞见过和顾夫人失踪有关的人的。”
      短暂沉默后,蒙毅开口:“何时,何地,何故?”
      我肃然道:“回上卿大人,事发当日,顾夫人失踪之前,顾焉姑娘曾来过客栈,道是顾夫人生了病,要请齐先生去瞧一瞧。不巧的是当日齐先生外出了。人命关天,草民又想起小圣贤庄的二当家医术精湛,便去了小圣贤庄请二当家。不料在赶赴顾家途中却遇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当时草民和二当家惦记着顾夫人的病,无暇追究。现在想来,或许和顾夫人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这次沉默又更久了一点。我打定主意死死低头,只盯着地板上曲曲折折的木头纹路,直到蒙毅再次发话:“既然如此,那你可看清那伙人长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道:“不曾。实不相瞒,草民当时……惟恐惹祸上身,故而……故而虽明知有异,却只管躲开。”
      闻言,蒙毅轻轻一笑,问道:“那你此时说出此事,便不怕惹祸上身了吗?”
      我有些讶异地抬头看着蒙毅,踌躇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有上卿大人在,草民以为,顾夫人定能被安然无恙地寻回。”蒙毅挑了挑眉,笑了:“没想到,你如此看得起本官。”
      “……”我感觉受到了惊吓,僵了半晌扯不出一个笑容。
      我一介升斗小民哪来的资格看得起您???
      蒙毅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换了一副语气说:“起来吧。趋利避害,人之本能,怪不了你。”
      我顿时松了口气,站了起来。
      蒙毅敲了敲案几,道:“过来,给我倒杯水。”
      闻言,我下意识就要抬脚,但后脚跟离地前一刻,我又顿住了,继而有点尴尬地看了看自己,说:“草民衣服脏了,还请大人容草民回去换一身干净的再来侍候。”
      蒙毅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这回,语气莫名冷淡了下去:“你换不换,对本官来说没什么区别。”
      我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这话里的嫌弃之意明显到难以佯装不知而无言以对,于是只好讪讪一笑,认命地走过去。
      蒙毅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算了。你下去吧。”
      我微微蜷起指尖,谦卑地弯腰点头,从容退出了房间。
      离开时,关门那一刹,隐约见烛火一晃,蒙毅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
      ……
      夜岚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暂时收回晃荡的思绪,上前问他:“郡守大人,阿焉她还好吗?”夜岚点了点头,道:“嗯,她还好,现在已经睡下了。”我松了口气,试探性地笑了笑,道:“上卿大人和郡守大人对阿焉如此关怀有加,可真是阿焉的福气。”闻言,夜岚淡淡看我一眼,平静地说道:“本官倒是觉得,阿焉姑娘虽与至亲暂时分离,身边依然有友邻相携相助,更是福泽深厚。”
      “……”一试不成反被堵,我有点心塞,一扯嘴角敷衍回去,“应该的,应该的。啊……这天色也不早了,郡守大人还是早点休息吧。草民告退。”
      我说完便打算绕过夜岚躲进后厨,不料擦身而过时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无……墨阳,避一避吧。”夜岚轻声开口,语气似有隐忧。下意识地,我迅速挣开手,同时小心谨慎地和他拉开了点距离:“郡守大人,草民在这家客栈上工近三年,一向遵纪守法,问心无愧。郡守大人的话,草民不明白。”
      闻言,夜岚眉心微皱,正想说什么,甫一启唇,又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瞬间沉了眸光,抿唇不语。
      这表情……让我不由得再次感到了期望落空的失落,然而表面上我还是得继续维持一派诚恳茫然神色,专注地望着他。
      见状,夜岚面上有一丝狐疑一闪而过,随即换了些许无奈之色,无声叹了叹气,道:“你是聪明人,真不知池鱼之患?”
      只是池鱼吗?
      我恍惚了一下,轻声道:“池鱼可走,城门却不可走。大人怎知池鱼便愿意弃城而走?”
      夜岚的目光有些深了:“若城破?”
      我讪笑:“大人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才是啊!”
      奇怪的是,不知道夜岚到底是听出了什么,忽然怔住,眼底刹那间亮光闪现。我正狐疑呢,他却又突然敛了神色,视线落到我身后。
      一转头,就见张良正在楼梯上。衣衫齐整姿态从容,眸色淡淡地看着我和夜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风雨的影响,这眼神看起来算不上友善……
      我一瞬间有点怂,想到此前在小圣贤庄听张良提起夜岚时不甚平和的态度,立刻决定找借口开溜:“哎呀,张良先生,您的晚膳还没给您送上去吧?您稍等您稍等,我这就后厨催一催!”
      说完就麻利转头打算往后厨方向撤退,不料一步还没迈出,身后某人不带多少起伏的声音传来过来:“墨阳。”
      莫名地,头皮就有点发麻了,脚下那步愣是没敢迈出去,僵了僵,不得不回头,客气地笑笑:“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张良微微一笑,也是十分客气地回了我:“房中被褥脏了,劳烦墨阳上来换一换。”
      话音刚落,我瞬间感到周围温度往下一掉……
      余光瞥见夜岚脸色不善,料想多半是见不得我如今成了任人使唤的下人,然而张良刚才旧病复发,赤练为他调治,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如果留下了什么痕迹,那也确实不好再让旁人接触。
      只是,这其中缘故便不好向夜岚道出了。
      “好的好的,我这就来。”我一边说,一边老实巴交地朝张良走了过去。张良站在原地不动,看我步步走进直到踏上楼梯,才转身上楼。
      ……
      再走进那间厢房时赤练已经不在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多问。扫了一眼内室卧榻,感觉除了觉得褥子稍乱之外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客栈规矩,客人开了口,我们做伙计的一律得照办。
      取了柜中新的被褥,花了半刻功夫更换完毕,抱着换下的那套就要走时,全程沉默旁观的张良忽然开口:“即使夜郡守愿意顾念旧情,但如今桑海局势不比从前,蒙夜两家在都中亦有牵扯,我劝你,还是和夜郡守适当保持距离为好。”
      我有点稀里糊涂地听完这一番话,愣愣看张良看半天,十分想问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算往夜岚身边凑的???
      见我没反应,张良稍微错开视线,继续淡淡道:“以他的身份,也不方便替你讨还玉佩。”
      能说的都被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张良垂着眼,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线,似乎正在为什么而犹豫不决。
      我一边暗自纳罕,一边静心等待。
      “不过……”张良终于缓缓出声,“夜郡守提到的‘池鱼之患’,确实不应该大意。”
      闻言,我愣了愣,反应半晌才明白过来张良的意思。
      明白了,心中却生出几分火气,忍不住冷笑了:“‘池鱼之患’?那我墨阳作为区区一尾池鱼倒真是福泽深厚,竟能得夜郡守与张良先生如此眷顾。”
      或许是因为我的语气有些尖锐,张良皱了皱眉,道:“别赌气。”“赌气?”我挑眉,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张良拧眉不语。
      我咬牙切齿道:“张、良、先、生!我倒是不介意做了不谙忧患的池鱼,却独不愿成为你们篓中的棋子,有心无眼,任你们腾挪翻覆!”
      张良眼中划过一道暗芒,语气微沉:“我从未将你视为棋子……”
      “可也从未对我推心置腹!”
      我冲动之下不假思索,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及至看到张良陡然间忡怔的眉眼,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后悔不迭。我唯恐他多想,只好硬着头皮试图岔开话题:“你们分明都已经知道了什么,却不肯告诉我,把我当小孩子似的瞒着,要我听你们的摆布,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张良闻言回过神来,却不知道是被我话里的哪个地方触动了神经,淡了神色,道:“你这样不知轻重,和孩童有什么区别?”
      我差点没忍住,把手里还抱着的被褥砸他个铺头盖脸。
      “张良先生既然觉得我是‘孺子不可教’那干嘛还在这跟我废话啊?!一句话吩咐下去找个人把我敲晕了关进小黑屋不是更省事吗而且还不必您亲自动手呢!”
      这一刻,张良眼中懊色透出,可是沉默之后,却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向我走近一步,按着我僵硬的肩膀试图安抚我:“你听我说,桑海局势复杂,你继续留下,只会……”
      “只会拖累你们吗?”我突然感觉到了疲惫,语气跟着冷了下去,不等张良回答,后退两步脱离他的掌控范围,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走。”
      张良欲待出口的话在我说出最后那两个字之后停在了喉中,默了默,道:“我尽快安排。”
      窗外风急雨骤,然而那些喧嚣仿佛都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唯有暗夜中的寒气,无声弥漫。
      我一扯嘴角,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池鱼难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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