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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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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绝望的颜色吗?
我是阮惊虹。
星系中最后一个封建君主制王朝的皇子与最后的君主。
大难来临之前我所见到的,只有高高的宫墙、一成不变的暗灰色天空和看不清面目的高高在上的父亲。
唯一的光来自宫殿上方盘旋逡巡的星甲,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寂寥的灰色,那是我冷寂童年里唯一的慰藉——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拖着尾焰的星甲是最低级的存在,那闪烁的光会让敌人轻而易举地找到攻击方向,来无影去无踪的星甲才是被人们所追捧的热潮。
这都是后话了。
那是一个光芒盛大的日子,有生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光遍布了我头顶原本灰暗的天空,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成千上万的星甲静静悬浮在王朝上方,而宫殿上方原本不断逡巡的星甲,它们拖着尾焰冲向来者,在光束中变成了好看的光一样的花朵,啪的一下,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将我狠狠扛到肩上,有人胡乱地将一顶沉重的铁帽子粗鲁地扣到我的头上,身上原本合身的衣服也被人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黄色的长袍。
哀嚎声、哭泣声,所有人都在奔跑。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星甲,它们冷冷地俯瞰着地上的蝼蚁,发出无声的狞笑。
我被裹挟着在人群的洪流里上下颠簸,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掐住我的胳膊将我拖拽出这个诡异的梦境。
没人告诉我,梦醒之外,是更可怕的噩梦。
光芒自天而降,灼烧着波及到的一切,人群像是蠕动的巨大蚁群,被光束驱赶着、屠杀着,最后变成微不足道的一股青烟。
我看到有人把父亲的头颅高高挂起来,尖声哀求着空中的神灵亦或是恶魔放过自己,他的尖叫止于一半——一束光芒擦过他的身体,他变成了两半,从腰部断裂,连同我父亲的头颅,坠落得粉碎。
我睁着眼睛看着,牙齿不自觉地打颤。
那双手将我拖到了宫殿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密室。
我们双双摔了进去,光芒被隔绝在门外。我睁着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君上。”那双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颊,我听出了那声音,是我的侍从。我挣扎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低声问:“川苰,我会死吗?”
死掉,变成青烟,而不是像巨大的光花一样在空中绽放。那是我第一次畏惧死亡,而这种畏惧,深深刻进我的骨髓灵魂,无法摆脱。
他没说话,摸索着扶正了我头上的王冠,替我整好衣服。
川苰从不对我撒谎,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巨大的爆裂声从地面传来,密室的门扭曲着出现了一条缝隙,一丝鬼祟的光冷冷吐着信子游进我安全的黑暗中,我尖声叫了起来。
川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飞快起身关紧门又回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潮湿,满是汗水。
“会没事吗?”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明明那么微弱,在这死寂黑暗的房间里却显得那么响。
响得可怕。
“没事。”他死死攥住我的手,低垂着头颅,颈椎骨尖锐地凸出来,好像要折断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撒谎。
喧嚣声渐渐近了。
我闭上眼睛,空着的手慢慢摸索上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门前响起冲天的炮火声,黑暗慢慢分崩离析被光线蚕食殆尽——他们就快要达到他们的目的了。
我忍不住发起抖来。
“君上。”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叫我道,两只血红的眼睛直直望向我,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心里一凉,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你别……”我的喉咙哽了一下,然后伸手死死拽住他:“别杀我行吗?”直到长大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他将我抱进怀里,用力拍抚着我的后背,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然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门前。
在我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中,他打开门。
“你是皇子,人前切莫低头,莫失了我皇家风范。”
仿佛身体里有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拉直了我要蜷缩的脊梁,推着我的两条腿走到了光亮下,又狠狠抬起我的下巴。
刺目的光芒下,我只听见那些隐没在光后的窃窃私语:“夏国的暴君吗?倒是有骨气。”
我不知骨气为何物,只知自此之后——
我再没有了家。
川苰从我的身后缓步走出,站到我的面前,他的身上,有着和那些人如出一辙的光。
“君上,您是暴君之子,血液里有着残暴的秉性,活着只能祸害世人。”
“请您殉国吧。”
我的匕首呢?
掉了吧,早在他打开门的时候,就掉下来了。
我终究还是害怕的——无论是杀人,还是被人杀害。
初冬的寒夜里,人声鼎沸中,夏国最后的少君被最后的仆人舍弃。
好一出轰轰烈烈的悲剧。
然而在世人眼中,这只会是个彻头彻尾的喜剧,星系统一,世间再无君主专制的阴影。至于化为青烟的人们,史书上从不会有一笔关于他们的记载。
那些光亮,是我一生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