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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我被蒙蔽了 ...


  •   兽族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兽族少主每次都这样问自己,目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得让自己死心。他怀念那段短暂的逃跑经历,怀念天族身上温暖的味道,甚至连那个没说出口的故事都被他记挂上了。他偶尔还是会做梦的,可每次在最为美妙的时间,他总会被洞穴外凄厉的惨叫唤醒。苍白着一张脸,再也睡不着。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眼睛下方青黑的眼圈更衬得他脸色惨白。
      兽族少主开始大量掉毛,他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服从与背叛就像是锯子的两端,拉扯着在他脑海中残留下深刻的伤痕。他开始处于失眠、焦虑、厌食等恶性循环之中,逐渐变得喜怒无常、暴躁多疑,他成为了兽族口中的恶魔,接近于不能说出名字的禁忌。
      兽族少主自然知道自身变化,他却没有办法去阻止——确实没有哪位患者能够治愈自身。他在自己的帐篷之中走在走去,坐下不到一秒就又快速地蹦了起来。他总担心外面的天会坠落下来,又极为忧心大地的陷落。飞禽走兽的脚步声、翅膀声都能引发他心中发丝般粗细的恐惧,然后沉睡的不安将其无限放大,直至布满他脑袋里的每根血丝才肯善罢甘休。
      当代祭司见到他时,已经完全不敢认了。兽族少主那身引以为傲的皮毛已看不出昔日模样,他的脊背佝偻,干瘦的身形就像披着皮肉的骨架。浑浊的双眼在听到动静时闪现出懦弱的惊慌,沙哑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嘴唇中掉露出来,听不清说得到底是什么。
      他看起来已经承受不住一根稻草了,代祭司心想。
      代祭司走到了空着的位置坐了下去,对上面积攒的灰尘毫不在意。他看着兽族少主,微微蹙着眉:“猫,”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兽族少主并不叫猫,他甚至连猫族都不属于。但是所有兽族都这样称呼他,于是他也便默认了这个名字。此时从代祭司的口中猛然听到这个名字,他反而觉得陌生——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他了。他的手猛然握紧,抓去了一团并不存在的空气。然后他看向了代祭司,嘴中仍在嘀咕着奇特话语——那是一种从未听到过的腔调。代祭司表情严肃,他时不时点头应和着少主的提议,最终一项战争决议规划就这样呈现在了众兽面前。代祭司表示这是因为少主感动了神,特此降下了成功的提示。
      没有怀疑,所有兽族都很满意。
      兽族少主站在帘子后面,他浑身颤抖,却一句清晰的话也拼凑不出。
      当代祭司进来时,拳头已经向着他招呼过来,他很轻松地抓住那小小的拳头,嘴角裂开一道深渊。
      “你在闹什么,猫?”代祭司反问他,从那深渊中,冷箭不停歇地射了出来。
      兽族少主开始挣扎,他眼睛不断滚出泪珠,他哀求地看向代祭司。
      “没必要的,猫。”代祭司沉默着将少主搂在怀中,他轻轻地拭去少主的眼泪,口中哼唱着催眠曲。怀中僵硬的身躯变得柔软,他将这身体的主人放在床铺上。
      “好梦......”代祭司的话模糊在瞌睡里面,后半句已经听不清楚。
      这是难得的好梦,尽管在梦中无昼无夜、无形无色,没有任何的声音、任何的色彩,但兽族少主却难得觉得安心,甚至想要就此昏睡下去,不再去那复杂的尘世。这难得的温馨伴随着迷茫,却不能否认它确实甜美异常。
      当兽族少主醒来的时候,外面灿烂的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代祭司正站在外面看他,这位黑发高壮的兽人背着阳光,兽族少主看不清他的脸,但奇异的感觉涌上了心底:他似乎手中拿着武器,破开苍穹,驱散了阴霾。似乎发现他醒了过来,代祭司向他迈步走来。
      “长老在找你,”他说:“不管如何,我希望你不要再闹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场不衰的暴雨,将兽族少主心中希望的幼苗打击到近乎凋零。在少主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转过身,充作了引路人。他不是听众,他用行为通知了兽族少主。
      兽族十二位长老已有超过半数埋入土中,他们怀揣着老掉牙的故事,教育着一位位后代与人族友好相处。尽管他们发现自己的教导有误,但为了权威,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显然今天这位长老并不准备延续错误,兽族少主暗想,他站在代祭司身前,那温暖的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位排行靠近末尾的长老先是肯定了兽族少主,然而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盯着兽族少主:“但并不代表可以。”他为这一切画上了巨大的差。他转头看向代祭司,又随意地移开,不经意间地对视了一下。
      “棺材形状的湖泊、大陆,你永远不明白那代表了什么。”长老怀念地看向天空,似乎上面隐藏着他所有的美好过往:“等不来兀鹫,腐化在大地上。”他开始胡言乱语了,代祭司是这样对少主解说的。代祭司带着少主离开了那片大地,只剩下长老自己在那里感叹。
      沉默的兽族少主没有多余的表示,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下去的死亡循环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因为觉得品种如此,就让兽们保持着畸形、病痛过一生吗?他们人族根本就是在制作自己的玩物,冠冕堂皇地戴上最好朋友的帽子。而兽们却因为教育,将这样的行为视为友善,尽管他们觉得这是错误的。
      兽族少主觉得他快窒息了。
      “所以根本没必要,”代祭司这样说,他看着少主,眼中闪过极快的痛苦:“因为没有力量,所以需要承受。”他这样说,合情合理的受害者心态。可是兽族少主却从刚刚感觉到了代祭司的不甘,这是与他站在同一线上的友人!便是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出。
      “如果我所有的意见和活动都是为了取悦他们,那我宁肯不当这位掌握权利的少主。”他对代祭司敞开了心,却换来对方冰冷的视线,顿时只觉得寒意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猜错了?
      代祭司转头看向其他的地方,他已经懒得理会这位天真的少主。
      如果所有矛盾如此简单就能消除,那早在第一次战争中,兽族就该灭亡了。
      少主的天真只能加剧各种形式的恐惧在他心中形成,然后带着整个兽族一起走向沼泽。
      似乎想到了什么,代祭司眯起眼笑了起来。
      兽族少主听着耳边传来的惨叫,看着代祭司脸上的笑容,只觉得陌生。他们一起长大,可为什么他变成了这样?明明,明明......他的家人死在了人族的制作过程。
      “回头,你的眼睛只有前方。”代祭司黑色的眼瞳看着兽族少主:“可是前方也没有路。”他残酷地宣布了结果,然后开始讲起了他们的主顾给他们布置的任务——他总是这样形容双方之间的关系。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来找我吗?”代祭司最后这样问兽族少主:“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我很抱歉。”兽族少主垂下头,不安地道歉。
      “没什么,我只是恰好也需要罢了。”代祭司随口回答。
      “腐烂的树根还有用吗?”兽族少主轻声问:“如果它已经成为了负担,丢弃还是守护?”他用那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代表美德的服从已经变为陈腐的理当如此,那可以铲除吗?”他看到代祭司冰冷的双眼,终是忍不住哭啼。
      “你们都已经坏了!你们无药可救!”
      代祭司看着兽族少主跑远的身影,直到对方越来越小,消失在他的视野,他才转回身。远方垂死之兽的诅咒哭喊混合着兽族少主的痛哭,形成美妙的乐符。
      兽族少主的精力已经衰竭,他的旅程到达了终点,更何况前路只余绝望。
      代祭司在阴雨连绵的夜晚走到兽族少主的窗前,他举在手中的光芒就像引领亡魂走向极乐的引线,那照亮的归途温暖依旧。在这萧条的家中,只剩下孤独的兽族少主。他咳嗽着,弱小而无助。
      “你是个好少主,”代祭司轻声感叹着:“可惜,却不是一位好的首领。”他冷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稍稍抵消了发热带来的焦躁。兽族少主费力地抬眼看向代祭司,他带着笑容。
      “你能成神,”兽族少主顽皮地笑着:“那天族唯一的恩赐。”
      代祭司没有反应,他并不好奇兽族少主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心足够硬,”兽族少主嘻嘻笑着:“痛苦与哀嚎是你最喜欢的乐章。”
      “没谁会喜欢。”代祭司反驳。
      “我喜欢,”兽族少主轻声说:“越惨越好。”他微微起身,却又很快摔落在硬冷的床板上。“我被蒙蔽了双眼,狂热与盲信是我的污点。但我很庆幸,我对兽族还是有用的。”
      代祭司看着他灿烂的笑容,侧头去打量这间房子,寻找着那看不见的细线。
      “我是最后的祭品,他该来享用我的命了。”
      兽族少主吐露出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代祭司最后一次反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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