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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我被喂苦苦的药 他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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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沉沉铺展在大曜王朝的皇宫上空。
白日里喧嚣不止的皇家围场,早已被无边静谧吞没,只剩宫墙之内,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声响清脆而平稳,每一步都刻意放缓,丝毫没有惊扰到怀中那团早已陷入昏睡的赤红小狐。
游释纵马行得极慢,手臂始终保持着一个安稳不变的弧度,将怀里的小家伙妥帖护在掌心。
他力道轻柔,姿态郑重,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只受伤的小狐,而是世间易碎的稀世珍宝,连一丝一毫的颠簸,都舍不得让他承受。
晚风掠过耳畔,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寒,卷起他衣袍的边角。
可那股风,却吹不散衣间萦绕的淡淡血腥味,也吹不散自掌心蔓延开来的、奇异的温热。
那温度,是怀里小狐身上传来的,烫得真切,也烫得他心尖微微发颤。
游释垂眸,目光沉沉落在怀中蜷缩成一小团的狐狸身上。
赤红的绒毛沾了尘土与血污,乱糟糟地贴在单薄的小身躯上,没了半分本该有的灵动模样。
原本应当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此刻也无力地垂着,蔫蔫地搭在臂弯里,看着格外可怜。
小家伙睡得极不安稳,覆在眼睫处的狐毛轻轻颤动,小鼻子时不时皱起,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小小的身子也会随之瑟缩一下,像是还在忍受着焚心蚀骨的痛楚。
游释心口那处,早已被深宫冷漠、权谋算计磨得坚硬冰冷的地方,竟在此刻,莫名软了一块。
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二十三年,生于皇家,长于权谋漩涡之中。
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听遍了阿谀奉承,身边之人,要么敬畏他的太子身份,要么图谋他手中的权势,从来没有过这样毫无保留、不计后果的靠近。
一只连自身都难保的小狐狸。
明明已经虚弱到连站立都困难,明明自身都被剧痛折磨得意识不清,却偏偏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来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甚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点点为他拖拽那把能救命的佩剑。
蠢得离谱。
蠢得让他想斥责,却又蠢得……让他无法忽视,更无法忘怀。
游释指尖微微一动,极轻地拂过小狐狸背上那道被利刃划破的伤口。
指尖触感微凉,可绒毛下的肌肤,却烫得惊人,像是藏着一团烧不尽、扑不灭的烈火。
他眉峰瞬间紧蹙,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怒意,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柳承。
若不是此人狼子野心,暗中蓄养死士,行此谋逆刺杀之举,这只小东西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更不会承受这般钻心的痛楚。
这笔账,他记下了。
总有一日,他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马行渐缓,东宫朱红的宫门已然在望。
值守的太监侍卫远远望见太子殿下的身影,连忙躬身行礼,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围猎之行,太子心情极差。
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渍,浸染在布料之上,像一道无声的警告,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下。”领头的太监快步迎上,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到极致,“是否要传晚膳?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必。”
游释冷声打断他,声音清冷低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目光未曾离开怀中,语气不容置疑:“传太医院院正,立刻到我寝殿来,此事不得声张。”
太监一愣,目光下意识瞥向太子怀中。
那团被玄色外袍包裹着的东西,微微起伏,显然是个活物。
可太子素来清冷寡淡,从不豢养宠物,这让他满心疑惑。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即刻去办!”
游释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小狐,径直踏入东宫宫门。
青石铺路,廊腰缦回,东宫的建筑肃穆而雅致,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却也冷清得近乎寡淡。
游释自入住东宫以来,便不喜铺张,殿内宫人极少,陈设简单素雅,没有多余的珍宝玩物,唯有满架的书卷,透着一股清隽文雅之气。
寝殿内燃着一盏柔和的鲛绡灯,昏黄温暖的光线洒满殿内,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也让整个殿内多了几分安稳的气息。
游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小狐,放在铺着雪白绒毯的软榻上。
他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缓缓松开,生怕惊扰了小家伙的睡梦,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
这张软榻,是他日常休憩所用,铺着三层上等锦缎,又垫了整张雪白狐裘,柔软温暖,是整个寝殿中最舒适的地方。
他蹲在榻边,静静看着这只蜷缩成一团的小红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榻上的暖意,原本不安颤动的身子,渐渐平复了些。
小脑袋往柔软绒毯的深处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似的轻哼,乖巧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游释心底最软的地方。
游释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自幼被立为太子,师从帝师,学的是帝王心术,练的是权谋制衡,肩上扛着的是天下苍生,是储君的责任。
父皇威严疏离,母后早逝,兄弟猜忌,朝臣窥探,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君臣尊卑、利益权衡,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可这只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小狐狸,却什么都不求。
不图他的太子身份,不图他的滔天权势,不图他的任何东西。
只是凭着一腔本能,凭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便敢为他舍身,为他不顾一切。
这份纯粹,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是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殿下。”
门外传来太监极低的通传声,轻轻打断了游释的思绪。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弓着身子快步走入,神色恭敬而紧张。
他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急切地传召,心中忐忑不已,只当是太子在围场受了重伤。
可当他抬眼望去,却见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软榻边,周身并无致命伤势。
反倒太子的目光,一直紧紧落在榻上一只……通体赤红的狐狸身上。
院正:“……”
他一时有些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太子深夜急传,竟是为了一只狐狸?
“殿下,您……”
“过来。”
游释没有多余的解释,侧身让开位置,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软榻上的小红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诊治他。”
院正更加茫然,但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连忙上前,将药箱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凑近软榻。
这一看,他才惊觉,这只狐狸并非寻常野狐。
通体赤红如烈火,绒毛光泽细腻温润,即便沾了血污,也难掩其灵秀之气,尤其是尾尖那一点极淡的银白,更是世间罕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小狐身上伤痕累累,皮毛多处破损,还在缓缓渗着血丝,而最诡异的是,他浑身滚烫,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气息微弱,却又透着一股极难察觉的、不属于凡兽的灵气。
“殿下,这是……”
“不必多问。”游释淡淡开口,再次打断了他的好奇,语气坚定,“治好他,不论用什么珍稀药材,不计任何代价。”
“老臣遵旨。”
院正不敢再问,连忙收敛心神,专心为小狐诊治。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小狐纤细的前腿上,凝神诊脉。
这一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发凝重。
这小狐的脉象,紊乱至极,时而急促如鼓,时而微弱如丝,飘忽不定。
体内像是有两股极端的力量在疯狂冲撞,一股极寒,一股极热,彼此撕扯缠斗,几乎要将这具小小的身躯彻底撕裂。
外伤虽重,却不致命,真正凶险的,是这紊乱至极、随时可能爆体的内息。
“殿下,”院正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地开口,“这小狐……并非寻常兽类。他体内似有一股极烈的元气在暴走,不断灼伤经脉,扰乱神魂,老臣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
游释的心猛地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能否医治?”
“老臣尽力。”院正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老臣先开方稳住他的内息,再用外伤药膏为他包扎伤口。只是他身子太过虚弱,元气耗损严重,能否熬过今夜,还要看他自身的造化。”
“孤要他活。”
游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护下的小东西,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院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老臣定竭尽全力,定要护小狐周全!”
说罢,他不敢耽搁,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膏、纱布,又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吩咐门外太监立刻去太医院取最珍稀的药材,火速煎好送来。
银针细细长长,泛着清冷银光,院正手法精准,将银针一一刺入小狐身上几处关键穴位。
当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时,软榻上的明堂溯,终于被细微的痛感惊醒。
混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缓缓散开。
最先涌入脑海的,是极致的疲惫与散架般的痛楚。
经脉依旧在隐隐灼烧,心火虽被一股奇异的清凉气息暂时压制,却依旧在体内蠢蠢欲动,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围场山谷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枫树,而是一片朦胧昏黄的柔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是白日里那个被他救下的玄衣人类。
明堂溯的意识,依旧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厉害,前腿上还扎着细细的银针,冰凉的触感刺入肌肤,让他忍不住轻轻一颤。
“别动。”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缓缓传入耳中。
明堂溯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白日里围场慌乱,他只看清了对方的轮廓,此刻近在眼前,才惊觉这人的容貌,竟是惊为天人。
玄色衣袍早已换下,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冽威严,多了几分清隽温和。
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利落,明明是极俊朗的容貌,眼神却沉静如深潭,让人看不透分毫,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
只是此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专注又温柔。
心口,莫名又是一跳。
明堂溯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挣扎,忘了疼痛,连体内躁动的心火,都似乎在这道温柔的目光下,彻底安静了几分。
这个人……
很好看。
是他活了三千六百年,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
比狐族那些以美貌自诩的妖修,还要多几分沉稳清冽、独一无二的气质。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记不清白日里听到的那个名字,只知道,这个人很安全。
待在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所有的痛苦与不安,都能被抚平。
游释看着小狐狸睁开眼,漆黑透亮的眸子怔怔地望着自己,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清泉,懵懂又纯粹,没有丝毫防备,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懵懂与依赖。
那颗本就柔软的心,越发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小狐狸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吓着他:“别怕,太医在为你治伤,很快就会好。”
声音低沉温和,像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明堂溯心底的慌乱。
明堂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也在他的语气与动作里,感受到了毫无恶意的温柔。
他下意识地往那只温暖的手边靠了靠,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细弱的、依赖似的呜咽,软糯又乖巧。
游释的指尖,猛地一僵。
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似君臣的敬畏,不似兄弟的猜忌,不似朝臣的逢迎,只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依赖与亲近。
简单,干净,却又无比珍贵。
是他穷尽半生权谋,都换不来的温情。
“殿下,”院正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缓缓松了口气,“小狐体内的暴走气息暂时稳住了,老臣这就为他处理外伤。”
“嗯。”
游释收回手,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小狐狸身上,语气淡了些,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轻点,别弄疼他。”
“老臣明白。”
院正拿起药膏,用银勺挑出一点淡绿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小狐狸破损的皮毛上。
药膏带着淡淡的清凉,敷在伤口上,瞬间缓解了灼痛感,舒服得明堂溯忍不住眯起眼,小身子微微蜷缩,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
他安静地趴在软榻上,乖乖任由太医为自己处理伤口,目光却始终黏在一旁的玄衣人类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这个人一直站在榻边,没有离开。
明明身份尊贵,周身气场强大,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愿意为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狐狸,守在榻边,耐心等候,满眼都是关切。
明堂溯的心里,渐渐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活了三千六百年,独自修行,独自度过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狐族虽有同族,却大多疏离客气,各自修行,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关心与守护。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又……让他不想拒绝,甚至心生贪恋。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连明堂溯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心月狐纯血后裔,修行三千六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无牵无挂,为何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类,产生这样强烈的依恋?
是因为心火焚身时的脆弱?还是因为这个人怀里的温暖太过诱人?
他想不明白。
混沌的意识,很快又被疲惫与浓郁的药气包裹,沉沉坠入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血色模糊的噩梦。
梦里很暖,很软,有清冽好闻的气息萦绕周身,还有一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最安稳的摇篮曲,让他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自心火爆发以来,最安稳的一次沉睡。
游释看着小狐狸再次睡熟,紧绷了一夜的肩线,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殿下,”院正处理完所有伤口,仔细收拾好药箱,躬身道,“外伤已包扎妥当,内服汤药片刻便到,待汤药凉透,喂小狐服下即可。今夜需有人守在榻边,时刻留意他的体温,若再出现浑身滚烫之状,立刻唤老臣。”
“知道了。”游释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你下去吧,汤药送来即可,这里有孤守着。”
院正一惊,连忙劝阻:“殿下,您白日劳累,又遇刺杀,理应好好歇息,守夜这种事,交由下人便可……”
“不必。”
游释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神里的执着,让人无法反驳:“孤自有分寸,退下。”
“……老臣遵旨。”
院正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告退,轻轻合上殿门,不打扰殿内的一人一狐。
寝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鲛绡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小狐狸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在殿内缓缓流转。
游释没有离开,而是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小红狐,一刻也不曾移开。
灯光昏黄,落在小家伙安静的睡颜上,赤红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泽,长长的狐毛垂在眼睫处,小鼻子微微翕动,模样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安静的玉雕。
白日里围场刺杀的惊险、死士的狠戾、柳承的阴毒、朝堂的暗流涌动、储位的明争暗斗……所有的烦忧与算计,在此刻,都被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与这只小小的狐狸。
安静,温暖,纯粹。
游释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竟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最难得的安宁。
他自幼背负储君之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每时每刻都在算计,都在防备,从未有过一刻,能像现在这样,不用思考权谋,不用防备暗算,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感受着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情。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该有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太监轻而低的通传声:“殿下,汤药煎好了。”
“端进来。”
太监捧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入,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躬身悄声退了出去。
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在殿内,冲淡了原本的淡淡馨香。
游释拿起药碗,用银勺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才俯身,小心翼翼地想去唤醒榻上的小狐狸。
“醒醒,喝药了。”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缓缓落在小狐耳边。
明堂溯被这道温柔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只端着药碗的骨节分明的手,还有近在咫尺的、俊朗温和的容颜。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苦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小鼻子,小脑袋微微别开,露出一脸抗拒的模样。
苦。
很难闻。
他不想喝。
游释看着小狐狸皱起鼻子,一脸抗拒的可爱模样,漆黑的眼眸里,竟难得地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冰雪初融,清隽至极,温柔得能溺死人。
这是他入住东宫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没有权谋,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是因为一只小狐狸的小动作,便发自内心地觉得温暖。
“喝了药,伤才会好。”
他耐着性子哄着,语气放得更柔,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狐的脑袋,“不苦,很快就好。”
明堂溯听懂了,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必须喝”的坚持。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抗拒。
他相信这个人。
相信这个把他从围场带回、为他寻来最好的太医、彻夜守在他身边的人类。
明堂溯微微抬起小脑袋,顺从地张开嘴,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游释的心又是一软,拿着银勺的手更轻了,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汤药入口,苦涩瞬间蔓延至整个口腔,苦得明堂溯的小身子猛地一颤,差点直接吐出来。
可他看着眼前人类专注温柔的眼神,终究还是强忍着苦涩,一点点咽了下去。
一碗汤药,喂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游释没有丝毫不耐,全程耐心细致,动作轻柔,生怕洒出一滴,也生怕呛到这脆弱的小家伙。
待最后一勺汤药喂完,他拿起干净的锦帕,轻轻擦去小狐狸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得无以复加。
“真乖。”
他低声夸赞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狐狸头顶柔软的绒毛,满是宠溺。
明堂溯被他摸得舒服,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随后便再次困意袭来,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游释看着他睡熟,才放下药碗,重新坐回榻边。
这一夜,他便守在软榻旁,未曾合眼。
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小狐狸的体温,确认他没有再高烧不退,才稍稍安心。
夜色渐深,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落在一人一狐身上,岁月静好。
明堂溯这一觉,睡得极久。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落在软榻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体内的心火,已经彻底平复下去,不再像昨日那般灼烧经脉,四肢百骸的酸痛也减轻了大半,外伤的伤口,只剩下微微的痒意,不再疼痛。
他动了动小爪子,发现自己已经能轻松撑起身体,不再是昨日那般虚弱无力的模样。
视野清晰,意识清明,不再是昨日那般混沌痛苦的状态。
明堂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的心火劫,暂时过去了。
每六百年一次的心火焚身,最凶险的便是爆发的那几个时辰,只要熬过那段时间,灵力便会渐渐平复,恢复正常。
他熬过了。
而救了他的,不仅仅是那碗安神固本的汤药,还有身边这个人类。
若不是昨日他将自己带回,寻来太医悉心诊治,若不是他守在自己身边,给予那份安稳的温暖,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熬过心火劫。
明堂溯的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感激,依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淡淡的欢喜。
他抬起头,看向榻边。
那个玄衣人类,依旧坐在昨日的位置上,只是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墨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一直守着他。
他……守了自己一整夜?
明堂溯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直跳。
他小心翼翼地从软榻上爬起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四只小爪子踩在柔软的锦缎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眼前熟睡的人。
他慢慢爬到榻边,凑近了些,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类。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着,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明明是极冷硬的轮廓,此刻却透着一股温和的倦意。
明堂溯看得有些出神。
他活了三千六百年,见过山川湖海,见过日月星辰,见过无数妖修人类,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让自己如此在意。
仅仅一夜,便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忍不住,微微探出小脑袋,用自己温热的小鼻子,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冰凉的,却又带着一丝沉稳安心的温度。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游释,指尖微微一动,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双漆黑深邃,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与错愕。
一双透亮纯粹,带着懵懂与小心翼翼。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游释怔怔地看着趴在榻边,鼻尖还抵着自己指尖的小红狐,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昨日还虚弱不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今日竟已经能灵活地爬动,精神好了太多,赤红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双眼睛透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看着格外灵动。
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独一无二,满心满眼都是他。
游释的心,猛地一颤。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悄然蔓延,生根发芽。
他缓缓收回神,压下眼底的波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醒了?”
明堂溯听到他的问话,看着他眼神里化不开的温柔,轻轻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
小脑袋再次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撒娇,依赖感十足。
游释被他蹭得心头发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伸手,将小狐轻轻抱进怀里,动作熟练而自然,没有半分生疏,“饿了吧?孤让人给你准备吃的。”
温热宽阔的怀抱,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明堂溯包裹。
他乖乖地窝在游释怀里,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听着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舒服得眯起了眼,满心都是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这场相遇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此刻,他想待在这个人身边。
永远都不离开。
游释抱着怀里乖巧温顺的小红狐,起身走向殿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东宫的庭院里,花开正好,香气四溢。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赤红的小身影,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柳承的阴谋,朝堂的暗流,储位的纷争……所有的风雨,依旧在前方等着他。
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怀里,有了想要倾尽一生守护的温暖。
东宫的风,温柔地拂过庭院,拂过一人一狐相依的身影,将这段悄然滋生的情愫,悄悄藏入时光深处。
宿命的牵绊,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生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