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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上) 真娘墓, ...

  •   真娘墓,虎丘道。
      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
      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
      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
      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第一章
      夜已经深了。
      我毫无睡意,看着一只小虫绕着灯罩飞来飞去,心里更加烦闷,直到它灼死在灯罩里,我才有了几分快意。
      人在发怒的时候总是想要去破坏什么东西的,这一点,我并不能够免俗。
      这几日是少见的晴天,连夜都是晴朗的,圆而黄白的月亮坠着,恍惚地提醒着我,又到了十五。
      月圆,团圆。
      然而世界上又哪来得如此令人欢快的事呢?
      陈如霜的电话打过来之后,挽秋就一直苍白着脸,我不知他是开心还是难过,但我是的的确确地狠狠心疼了一把。
      一家三口,多么和谐美满。
      而我凌陌白,却又终究算得了什么呢?
      是不甘,还是其他的什么,混杂在一起,让我烦躁异常。
      十月份的上海平和里带着几分被压抑的暴躁,我总觉得即将又发生点什么,可又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
      点了一支烟认它燃着,灭了又点上,直到它变成我脚下的一堆会为止。
      房门被推开,想来是聚香,正想吩咐她早些去睡,头一回却看到一袭睡袍的挽秋。
      我怔了一怔,然而堆起笑脸,“挽秋大人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挽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关上门,扯了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了,腿交叠着,露出一截小腿。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暧昧之下,很容易顺势发生一些什么改变根本的事情,我不是柳下惠,但只可惜,坐在我面前的人是挽秋,不会半推半就的和我发生一些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挽秋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凌陌白,你又在想什么?”
      我讪讪地笑了笑,掩饰尴尬一般咳了一声,惹来他的大笑。
      我叹气。
      挽秋看见桌子上的烟和落了一地的灰,啧啧地叹了声,拿起一支点了,狠狠地吸一口,然后在我脸上吐了一口烟。
      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耳中听得挽秋凉凉地道,“这才叫咳嗽,刚才的那声太假了。”
      我苦笑。
      不愧是挽秋。
      “怎么还没睡?”我缓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挽秋笑眯眯地道,“你不是也没睡?”
      我叹气,果然我是说不过他的,纵然说得过,也是舍不得去说的。
      挽秋见我叹气,只挑高了眉看我,我只得认输。
      “想些事情。”我说,有些敷衍的味道。
      然而挽秋很明显不喜欢我的敷衍,眯起了眼睛,我只好回答,“我在想陈如霜的事。”我不想再叫她什么陈小姐,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让这个女人死在太平洋里永远不被人发现!
      爱情是自私的,能分享的爱人不是爱人,那只是玩物。
      挽秋沉默了,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的柔和,我忍不住就握了他的手,在手里细细地抚摩着。
      挽秋没有挣,也没有别的反映,只是怔怔的,像个茫然的孩子,想吻他已经不是一个冲动,但我还是忍住了。
      无论如何,我不想失去他。
      我即将得到的机会,只被一个电话就轻而易举地毁掉了,心里五味搀杂,却一句心里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日清晨我满脸睡意地下楼,三娘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母亲一如既往地在房间里用饭,稀奇的是已经七点多钟了君禺却还坐在客厅里看报。
      “今天休假。”他解释了一句,对我笑笑,我才恍然原来周末到了。
      挽秋还在睡,我没有叫他,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回了房,十点多一些的时候挽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跑到我的房间,嚷嚷着要喝咖啡。
      我只好从凌家二少变身成挽秋的仆人,咖啡刚泡好,菊香就敲门进来,说凌宵回来了。
      挽秋打了个哈欠,我生怕他和凌宵见了尴尬,可挽秋并没有一点当事人的所知所觉,大大咧咧地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我在心里叹气,也跟了下去。
      凌宵撒欢似的跑进来扑进我怀里,我打趣她道,“这么大的丫头了,还这么疯疯癫癫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凌宵扮了个鬼脸给我看,和挽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相处得很自若,看起来我是白担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是我所期待的最好的结果。
      正想把凌宵引见给君禺,就见凌宵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地道,“方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君禺怔了一怔,笑道,“我借住在这里。”
      大家都认识,这便好办得多。挽秋一口把咖啡喝光,杯子放在桌上,懒洋洋地靠到窗边去晒太阳。
      耳中听得凌宵道,“学校里又要游行,老师去不去?”
      君禺摇了摇头,道,“游行什么的,我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只不过你们都是学生,需要做的事情是以学业为重,当今我们缺的是人才,不是狂吠的狗。”
      凌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挽秋鼓掌道,“方先生这话我很喜欢。”
      君禺笑了笑,有些腼腆的味道,“一家之言罢了。”
      晚秋额前的碎发低低地垂了下来,阳光被窗棱切成了碎片,漫漫地撒在了晚秋身上,他整个人就都在橘色微红的光晕之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那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挽秋斜我一眼,似怒似嗔,我心里一动,偏过头去装作没事的模样。
      挽秋只是突然的笑了起来,笑得凌宵和君禺都是一愣,他笑够了,摆了摆手就往楼上走,我颇有些尴尬,僵在原地。
      凌宵有些担忧地道,“他没事吧?”
      她这句话仿佛给了我一个契机一样,我安抚地笑笑,转身便往楼上走,边走边道,“我去看看他。”
      挽秋果然在我的房间。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台,偏着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细碎的发遮住了半只眼,眸子里浸了水一般的莹润,我突然就有一种被他看透了的错觉。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或者只是看着他……不管生气也好高兴也罢,看着,就足够了。
      我所爱的,我不一定要和他一起。
      但我所爱的,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用任何的理由,任何的借口……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他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我在他面前停住,“我去跟陈易葳说……我要娶陈如霜,你觉得呢?”
      挽秋偏过头,勾勒起一个略显讥诮的笑容。
      我张了嘴,却什么都没说,终究闭上。静默得仿佛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里的濒死的鱼,想发出声音,却根本没有能力。
      “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挽秋转过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台。手指白皙而修长,指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圆润。
      我从背后抱住他,他动了动,没有挣扎,我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晃得我眼睛有些疼,于是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闭上眼不让眼泪流出来。
      挽秋,挽秋。
      一个念起来,就疼到骨子里的名字。
      “凌陌白……”
      “什么?”
      “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
      在少见的两个晴天以后,第三日天色便暗淡了下来,1938也即将在炮火中度过,恍然间,已经一年多了。
      已经习惯了偏淡偏甜的食物,习惯了连绵的雨水,习惯了刺骨的寒,也习惯了,凌家的,商人的……种种的一切的一切。
      挽秋的神色淡淡的,双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叹着气在他面前坐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一巴掌就拍掉了我的手,带着写耐人寻味的味道说,“凌陌白,你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失笑,天知道挽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脑袋了,我拿起茶盏,掀了掀盖子,“我么,大抵装的都是些豆腐渣。”
      挽秋一把抢过茶盏,一口喝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添了添嘴唇,才慢悠悠地道,“我想也是。”大有一副皇恩浩荡的模样。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开口提陈如霜,如果可能,我多么希望那个女人的名字永远不要再从挽秋的口中吐出来。
      “出去走走吧。”挽秋的手指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地道,“这几天闷得要死,再不出去透透气,我也离发霉不远了。”
      我微微一笑,“既然挽秋如此说了,那么在下,定当舍命陪君子。”
      从宅子里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天色半灰,细雨微微,十一月的上海冷得有些锥心刺骨,我悄悄地牵住挽秋的手,他斜了我一眼,并没有挣,只是似笑非笑地拿一双琥珀似的眼望过来,看得我心虚不已。
      心虚归心虚,放开是不可能的,我便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握着他的力度加大了一些。
      “凌陌白,我没说不让你牵,但你轻点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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