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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被黑夜深情 ...

  •   在赶往工作基地的路上,我和小穆一直在聊天。聊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工作的十几个小时,睡觉的七八小时,真正属于我们聊天的时间并不多。有什么好聊的呢?人生、理想、爱情、生育......一切可以引来兴趣的话题都偏离了实际,我们被关在一个禁闭的地方,没有人生与理想,更别说爱情和生育——天方夜谭是哄皇帝陛下睡觉的,类似我们这种人,却怎么也消费不起。偶尔,我们也想想活着的事情。怎样活着,应该怎样活着,活成什么样才叫快乐。只是想想,不做讨论。实际上,活着就是顾好眼前的事,仅此而已。最没有自由的我们,比最自由的人群更懂得生活的真谛。

      八九点的时刻,通过基地工作间的窗口,我看见了蓝天白云,偶有几声鸟儿的鸣叫,不知是出于哪个方向。阿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走的。他的意志薄弱,经不住折腾,两三下就把自己搞崩溃了,他从一大早便在基地里大喊大叫:“我要我干妈,我要吃奶奶,我要我干妈,我要吃奶奶......”旁边的工作人员先是吓唬他:“你他娘的疯俅,再闹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接着领导们便来了,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招来保安,把一直胡乱叫喊的阿政强制带走了。我们目送阿政和保安们离去的视线,被随即而来的喝斥打断了。我们继续安心地工作,做着不安的白日梦。

      两天后,阿政的检查报告下来了:一切正常。领导问了他几个类似一加一等于几的弱智问题,他都回答得流利非凡。于是猜想,前日的事态不过是毛头小子周期性的心绪不宁,往后该不会影响工作。阿政便再次被送了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含羞低着头,在领导发言完毕后,他也走过场一样发表了讲说:“前两天,我思想开小差,给大家带来了不良影响,很抱歉,请大家原谅。”基地里的工友们很识趣,一个个送去了热烈的掌声,算是把阿政给原谅了,表明:你还是我们的战友,我们一起携手为美好的明天奋斗。阿政为此感到很高兴,头头们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小穆淡淡地看了周遭一眼,收敛幽幽的情绪,眼睑跟着垂了下来,继续她的忙碌。我试图从小穆的表情上找寻一些答案,她可能早已触及的答案——我承认,我不比小穆更富有智慧——可是,徒劳。

      后三天,平凡且平安的三天,貌似寻常,却更像在蓄积某种能量,一种旁人无法参与增减、无法干涉存在的能量。只有,只有自己能感受,是雄鹰对于苍穹的热爱,大蟒之于草原的喜好,是一种原始本能的角色灌注,展示着极致的美。

      那夜的天幕,像是涂抹了厚重的墨,深沉稳妥,醉心撩人。包藏着蠢蠢欲动,引诱性灵万物,蛊惑着一切魑魅魍魉。空间是受限的,时间是凝滞的,只有天幕不受任何约束,这就有了象征意味。向往不受约束、试图摆脱受限和凝滞的人,要涌向天幕,投身自我的永恒,犹如天际那闪亮的星,亘古拂动的夜风。就在这种背景下,一种很具有影射条件的时空背景下,一柄厉声划破了寂静,从容的夜被震动,安然移动的小动物被吓坏——阿政,我们年轻的战友、同事、可怜的工作者,自主导演了一场谢幕表演,随后轻轻的,被黑夜深情地带走...

      基地宿舍的灯第一次通宵达旦,我和小穆躲在墙角,听墙外嘈杂的脚步声,叫喊声,推攘声…….翌日黎明的到来,好像等待了千年,镜面中的我徒增了几分憔悴,小穆亦然。我们擦身而过,相互打照面,眼神作平淡的交汇,沉默,没有语言。然后惯例似的,整装、洗漱、吃流质,奔跑向工作间,漫长的一天平静展开。

      工作间的喇叭聒噪得刺耳,领导铿锵有力的嗓音传遍了基地的每个角落,他说:“某工友失足坠楼身亡,提请大家注意安全。某工友昨夜失足坠楼身亡,提请大家引以为戒......”言词花样繁多,却没有更多的内容,有点枉费我们的等待。小穆在举手示意,新增添的监工者问:“有什么事?”小穆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上厕所,监工者点头表示允许。我跟着举起手来,那人却恶狠狠的冲我吼:“一个一个来!”我不能抗议,无奈地朝厕所方向投去长久的一瞥,然后安安心心地,静等小穆的归来。这时的我是不是也特别迷人?陡然觉得,小穆说得对,无所谓迷人,也无所谓风情万种,什么也不是,我们都一样。

      我用唇语问小穆:“你干嘛去了?”小穆回答:“上厕所。”我不相信。如果这样说侮辱了我们的友谊,那么我可以改口:我相信,相信小穆说的是谎话,而且她知道我知道。小穆的白纸不见了,糖果也始终没从兜里爬出来,她一直在做自己面前的活儿。如果立意在她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抑或她受不了恐吓而忘情地工作,那么,小穆的形象会变得普通而不具特色。作为她的朋友,我得向您这样描述:小穆是个做事情一丝不苟的人,她可以纯熟地把这些性格特征表现到工作中。是的,她依循工序,有条不紊,认认真真地工作着,看不到半点情绪和心思的外露。这是正确的“识时务为俊杰”,正确的“明哲保身”。小穆能抓住正确的动向,正确的一切,我为自己是她的朋友而感到无比骄傲。

      傍晚,我们坐在食堂吃晚餐,一碗小米饭,两样小菜。我试探着问小穆:“今天感觉如何?”小穆没有回答我,信自把搁置兜里一整天的可怜虫放了出来,按了红键重新开机。读取数据成功后,屏幕上跃然蹦出三条讯息,我看得分明,确定是三条。小穆没有看,直接把它们丢进了垃圾箱,并按了“永久消除”,再也看不到了。对于这种行为,我很不能理解,这不是小穆的作派。小穆抬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答案:以后不用这玩意了,麻烦。意思是,她不在意这些东西了——我们与外界的连通,外部世界所反映提供的一切。“在意”这种东西很微妙,在时空的约束下,我们得适时地做一些调整。调整在意为不在意,调整不在意为在意,这样不算违背心愿,却是为了更好更充实地面临时空的真实。真实主宰着一切,我们被一切主宰。我没有把这番心意说明出来,与小穆同盟已久,不说,她应该也能够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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