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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田嫂 田嫂愣在那 ...

  •   午休,江流不想闷在宿舍。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阴凉走到了村东头,跟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田寡妇碰个正着。
      田嫂时常会跟着知青们劳动。她男人姓田,早些年进山砍柴的时候摔下了悬崖,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村里年轻点的就叫他“田嫂”,岁数大的就叫“老田家的”,她是村里一顶一能干的女人。
      江流一看到他就想到了《红头绳》里的喜儿,想到她那天唱的戏。
      “中午不睡一会儿啊?”田嫂跟他搭话。
      抬头看着她麻利地晾着衣服,伸长了的胳膊像地里的刚拔出来的白萝卜一样水灵,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衣服即便肥大,也遮不住凹凸有致的身形。江流见她眼睛不住往自己这边瞟,不由得看出了神。
      饱满的脸蛋上是宠溺的笑容,田寡妇招呼:“别傻站着了,进来坐会儿吧。”

      食堂的菜太咸了,江流吃一口就不想再吃,倒是田嫂的手艺合他的意。
      “哎呦,你看看把你饿的。”田嫂看他吃的急,忍不住劝道,“慢点慢点,别噎着。”
      江流有点不好意思,放下筷子。
      今天地里的冲突田嫂也了解了个大概,这个知青真是不好安排,像个腌咸菜坛子,不知道什么风什么雨的一招呼,味道就变了,熏得周围的人也不自在。
      “我吃好了,谢谢。”
      “客气啥!以后食堂不合口味,就到我这儿来,我给你补补。”
      可江流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她看见田嫂把这一周的高粱米都给他吃了,就抄起扁担去挑水,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了。
      此情此景,让刚从村委会汇报完思想的葛红英,看了个清清楚楚。

      下午学习文件念□□,孙、韩二人去搞拖拉机去了。张支书带头开会。
      支书从小长在双清山,大字不识几个,也没受过啥教育。过去学习会都是韩建国组织,这次张支书磕磕绊绊地念文件,让整个会议沉闷不已。最后还是葛红英提议读□□,几个知青自告奋勇的朗读了几篇,才把这一下午的学习会糊弄过去。
      大半个会江流都是睡过去的,所以晚饭后就来精神了。不好意思再去田嫂家蹭饭,就只好饿着肚子乱晃。
      沿着溪流一路往东,是来双清山的路。穿梭于山间,漫天繁星,山谷蝉鸣,江流沉醉了。
      仰面躺在草丛里,他昨晚的愿望超额实现了。
      如果不让他去收割高粱,一望无际如火把般红彤彤的高粱地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晚上的山谷繁星更是美不胜收。
      他掏出随身带的本子,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宁愿面对黑土蓝天,也不愿面对胡言乱语、张牙舞爪的人。
      想了想,又掏出自己那本□□,翻到那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江流在下面写道:宁愿与天斗与地斗,也不愿和人斗。
      改完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躺下,惬意地哼起了《红头绳》的旋律,享受着此刻的宁静惬意。
      “谁?”
      江流警觉地坐起来,来人走近,才互相看清。
      “原来是你啊!”孙建新收起小刀,“一个人跑这儿来干嘛呢?”
      韩建国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和本子,江流来不及阻拦,他已经打开。
      第一页就是一首外国诗,《自由颂》,韩建国从没听说过。后边也是些闻所未闻的诗歌,字都认识,意思也明白,就是看的韩建国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还给我!”江流还从没这么激动过。
      “这是你的?”韩建国合上本子。
      “是,你还给我啊!”
      当面的肯定,让韩建国内心极其复杂。
      “先放在我这儿,这种东西放你那儿太不安全了。”
      像是被拿走了很重要的东西,江流非常生气又不敢发作,死死地瞪着他。孙建新看不惯他气哼哼的样子,想出言教训一下,被韩建国制止。
      “别闹了,回去睡觉吧。”

      转眼一个星期,麦收即将结束。农活的繁重让人无法分心,知青之间再没出现过什么矛盾,也没人再为难江流。
      拖拉机的事情双管齐下,支书给上头打报告,孙、韩二人去兵团借。在兵团,韩建国有熟人,很快谈妥了,只等村长那边的消息。
      江流时常站在宿舍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村子。穿过村子的河像玉带一样,为村里人提供水源。只是近年来水源不那么充足了,沧海桑田,山地起伏,山口更小了。其实男知青宿舍的后边,雨季的时候会有山泉水,但上趟山太不容易了,指望用那里时有时无的山泉水解决村里水源问题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除了苦点累点,江流对当下的一切都很满意,艰苦的生活他有心理准备,所以也不那么难适应。
      那本手抄的诗集就藏在韩建国的铺盖下面,江流知道,却也没有拿回来。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有点小权力就横起来,不学无术,狂妄自大,草包一个。
      老远看到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挑着水,白花蓝底的短衫。江流情不自禁地下山,朝桥的方向走去。

      葛红英趁着午休去洗她的旧军装。
      旧军装是隔壁被打成反动派的军官的,抄家的时候趁人不备捡来的。男士的军装有点肥大,红英手巧,三改两改的上了身,还挺精神。
      午休河边人少,碰到田寡妇来挑水她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军装扔进河里用脸盆盖上。打了个招呼话音未落,就见到江流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了一眼葛红英,好像不认识似的,就接过田寡妇的扁担扛起来。
      葛红英都看傻了,这是那个沉默清高的黑五类吗?
      田寡妇不好意思想抢过来,只听江流惜字如金:“我来吧。”

      下午女知青去收拾菜地,男知青由孙、韩二人带着,去北边的山口查看水源的情况。几个身强体健的知青抡起铁锤开始凿山石,其他人在后方搬运山石。
      山路险峻,胶鞋都磨平了直硌脚。一个小时之后,韩建国招呼大家休息。
      “再不下雨,这山口再打不开,这河就要断了。”孙建新望着这艳阳天,快要被晒化了。
      山上不断有小碎石滚下来,江流好奇地捡起一枚,竟然是透明的,便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才发现韩建国也在看他。
      一群半大小子顶着太阳干了半天的苦力,一坐下就是臭烘烘的汗味,江流受不了,远远地一个人坐着。韩建国早看见了,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看见这人,满脑子就是昨天读到的那首《自由颂》。
      除了□□和一些政治学习的文件,韩建国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过什么别的语言文字了。冷不丁的读了首外国诗,虽然理解的还不够透彻,但心中却没来由地涌现出充实之感,让他迷茫已久的心,突然敞亮起来。
      他很想知道江流是怎么理解这首诗的,他很想跟他交流交流,却不知从何谈起。
      返程的路上,大家都累得不说话。韩建国稍一分心,低头抬头的工夫,江流就不见了。
      玉珍来接他,说支书有事找他。韩建国无论怎么张望都找不到江流,只好跟着她走了。

      累了一天,一躺下就不想动了。江流在小溪边洗了一把脸,倒在草丛里。肚子的叫声比青蛙的叫声还响亮,他饿得睡不着,无可奈何地往村里走。
      走到村东口,正巧碰见从村里开会回来的田嫂,还没张口叫人呢肚子先叫了,又被田嫂请进了屋。
      “刚才开会建国还说呢,又把你弄丢了。”田嫂在锅里放了几个土豆,添了一把柴火,“你回来之后上哪儿了?”
      江流又累又饿,反应有些迟钝:“就……睡了一觉。”
      土豆就咸菜,棒子茬粥,江流吃得狼吞虎咽,是真饿得不行了。那天在村支书家也是这几样东西吧,怎么当时就吃不下呢?
      他吃得香,田寡妇看着也高兴,就拿出会议笔记,跟江流谈起最新传达的精神。江流吃着东西嘴被占着,也就顾不上回应,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与其谈这些有用没用的,还真不如再给他唱一遍《红头绳》。词都还记得,旋律想不起来了。
      吃完了饭,田嫂在厨房洗洗涮涮,江流放松地仰面躺在大炕上休息,肚皮微微鼓了起来。像是小时候的某一天,母亲在厨房收拾着,那应该是更小的时候。母亲走了之后就是祖母,在临海的渔村,那栋二层的老房子里,也是这样。
      那段时间每天都东躲西藏的,祖母不让他出门,自己出门也要乔装打扮。江流每天只在院子里看看书逗逗虫,其余的时间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渔村的老房子,明式的白墙黑瓦的院落,木制的楼梯陈旧不堪,稍稍一踩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祖母让他尽量不要出声,不能让外边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小心翼翼的,只有在村里放大喇叭广播的时候才敢上上下下的跑楼梯。祖母出门,没有人和他说话,木楼梯的声音都让他兴奋。
      累倒了躺在地上睡着了,祖母回来看到会抱着他哭。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哭的,便趴在祖母肩头继续昏睡。
      “江流?江流?”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大海上传来的,是妈妈回来了吗?伸出手一把抓住,是妈妈!
      “妈妈!”
      田嫂愣在那儿,看着江流狂喜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甚至忘了抽出手,还是江流先放开的。
      “你的衣服破了,我已经补好了。”田嫂把手里的衣服丢给他,低头逃出了屋。
      一下子从泉州的小渔村被拉回了北大荒,江流抱着刚补好的衣服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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