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酒艾

2、曾是少年——初识大山

　　九年前的春节，龚主正窝在家里做面膜并且用被子包住自己的下半身假装自己是小美人鱼。也就是在那天，他妈妈因为一通电话，决定把他送到管理大学读书。龚主之所以叫龚主，是因为他妈妈有一个公主梦，所以从小把他像公主一样培养，衣服文具一律粉色系，想要什么只要一撒娇，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导致了龚主就像大众女友，无时无刻不保持一颗少女心。和龚主妈妈通话的正是木阳的母亲，也就是龚主妈妈从小到大的闺蜜。据说在木阳出生前，龚主妈妈就已经把龚主“许配”给了木阳。木阳妈妈上学时的责任就是保护龚主妈妈，女承母业，木阳也承担起了保护龚主的任务。以前两位妈妈相约逛街的时候就会把龚主和木阳送去游乐场玩，有木阳在，龚主妈妈是绝对放心的。龚主一家在龚主高一的时候，因为生意的原因搬去了广州，在那之前龚主和木阳一直是一个学校的，现在龚主妈妈听说木阳要去管大读书，她自然是想方设法也要把龚主送过去的，不仅要一个学校，最好是一个专业！就这样，八月份的一个大晴天，木阳和戴着墨镜太阳帽的龚主坐上了通往青春的火车，迈入了大学时代。很难想象，这一路都是一米八的龚主靠在一米六的木阳的肩膀上睡觉。
　　出火车站时天已经快十二点了，木阳大步奔向路边招呼了一辆车，龚主紧忙小跑着赶上，挽着木阳嘀咕道：“这是黑车，不……不安全吧。”木阳嘴一撇，“他要是敢动手，就让他知道咱们是俩人！”见木阳说话间已经把行李装车了，龚主不得不乖乖坐了进去。这一路龚主都在努力记着路线，生怕被拉到了偏僻的地方回不去，他还时不时的看一眼表，担心零点会发生诡异的事情。龚主胆小却总是逞能看恐怖片，常常把自己吓得不敢照镜子，不敢上厕所，甚至还要开灯睡觉。经历了胆战心惊的一路，总算到了学校门口。可是由于来得太晚，周围的宾馆招待所要么已经客满，要么已经闭店，亏得木阳眼尖找到了一个网吧。这是龚主第一次进网吧，以前他被教育着不进三吧，那里鱼龙混杂，不符合他“公主”的身份，今天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是绝对不会和木阳一起去的。木阳则不同，看似是个较弱的女生，骨子里却有男子气，经常大大咧咧的，大抵就是现在说的女汉子，不过她也有细腻的地方，只是喜欢藏在心里，装作毫不在意。看着乖乖的木阳内心却是叛逆的，高中的时候也迷恋游戏和早恋，经常在网上和别人一言不合就骂起来，好在她还是个有正事的人，成绩并没因此而一落千丈。
　　第二天一大早木阳就拽着挣扎着要睡美容觉的龚主去报到，然后又去龚主的寝室找了他的室友帮他把行李搬了过去。帮龚主搬行李的是田大山，他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龚主笑话田大山的名字，田大山憨憨地一笑，擦了把汗说：“俺娘说了，家里有田，靠天吃饭，要是有座山，就吃穿不愁了。”后来龚主才知道，本来田大山家里是死活不让他出来的，是他自己好几天不吃不喝，靠绝食相逼才让他爹东拼西凑借出了车票钱和第一学期的学费住宿费，临走的时候他爹没去送他，只有他娘，送到村口，转达了他爹的一句话：“要么混出个样子回来，要么死外头算。”
　　龚主整理好床铺就去找木阳了，田大山一个人在寝室望着窗外，幻想着自己的大学生涯。
　　“呦，咱们宿舍还有女人啊？”另外两个室友从外面回来，其中一个看到龚主粉色的床褥惊叹道。
　　“哥们，这是把女朋友带来一起住的节奏啊？”另一个接着道。
　　“不是，那床住的是龚主。”田大山解释道。
　　“他是公主，我还王子呢。”
　　“肯定是个娘娘腔！”
　　“备不住是人妖，哈哈哈！”二人说笑着从床下取了篮球又出去了。
　　田大山觉得这两个人的玩笑有点过，但也没多说什么，他只希望不会因为自己是从农村来的而被他们取笑，毕竟有整整四年时间要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
　　自那之后，田大山就把照顾龚主当成了责任，更准确地说是义务。龚主在田大山这享受到了绝对公主的待遇，当然，田大山也自然和龚主木阳混在了一起。要说木阳和龚主平时是混在一起那是真的，他们吃吃喝喝，一到周末就像火车一样逛吃逛吃，可木阳却不是绝对的混，她学习的时候还是很努力上进的，不像龚主一样考试靠突击，况且龚主的作业还要靠她和田大山。田大山大部分课余时间是要去打工的，他要努力挣出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如果可以，最好还能挣出回家的车票钱，他想爹娘，想家里的炕，想家里的田，想村口的秃树，更想未来的那座山。其他时间田大山喜欢和木阳龚主在一起，听他们俩讲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比如龚主曾经在英国旅游时的见闻，比如木阳都用过什么样的手机，他们就像是田大山的另一面世界，是他所羡慕却不嫉妒的。每当龚主发表“我以后要去国外生活，那里才是天堂”的看法时，田大山都会说：“国外再好你去了那也是你后妈，不像在国内，祖国可是俺们亲娘”，在田大山眼里，龚主是崇洋媚外的，所以他叫龚主而不叫“格格”。他在他们面前可以感受到平等和尊重，可以很自信地回忆叙述村里的一切——比如隔壁婶子家的老黄狗，那狗是条土狗却很通人性，可惜不久前病死了，隔壁婶子为此哭聋了一只耳朵；再比如村里的枯井，小孩子都传说它闹鬼，只有田大山和他的朋友知道那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他们对着它说了无数的秘密，还把自己最宝贵最想藏起来的东西投进去，田大山也曾因为把家里的老母鸡扔进去而遭到他父亲的痛揍。他也是龚主和木阳的另一面世界，那个世界是他们好奇却不向往的，龚主偶尔会嘲笑田大山胸无大志毫不关心外面世界的样子，只想守着家里的一方土地，但他也知道，田大山的小半辈子都只能面对那村土地，外面的世界只不过是山这头和山那头的区别。
　　然而这种平衡和谐的关系却被李月给打破了，李月是木阳的室友之一，最爱八卦闲扯，喜欢开别人的玩笑，可能是因为她毫无美感的脸和臃肿的身材，所以大学里没人喜欢的缘故吧，她总是爱对和男生玩得好的女生指手画脚、说些添油加醋的话。有一次她在食堂碰到一桌吃饭的木阳龚主和田大山，便主动坐了过去。奈何李月吃饭吧唧嘴，还喜欢边咀嚼边讲话，讲到兴头就把饭粒喷到了龚主的菜里。有着“千金之躯”的龚主必然是不能忍的，刚撂下筷子，就见李月把龚主菜里的米粒夹起来吃了，边吃还笑着说：“哎呀，别那么矫情。”木阳和田大山在一旁静待着暴风雨的来临，果不其然，龚主和李月吵了起来，龚主说李月“粗俗”，李月说龚主“娘们唧唧的，怪不得木阳喜欢田大山不喜欢你”。木阳赶紧澄清她两个都不喜欢，可是龚主却记住了李月的话，晚上越琢磨心里越不舒服，于是变着法的指使田大山做这做那。田大山第二天是有考试的人，也没心思理会龚主，结果龚主自己打热水的时候不小心把小半壶热水都倒到了脚上，在医务处扬言要将田大山这个“凶手”绳之以法。赶过去的木阳叫龚主别无理取闹，却被龚主看做包庇纵容田大山，心里更加郁闷。虽然龚主从未对木阳有过非分之想，但是听到旁人说他的发小跟别人比和他更要好的时候还是会像小女生一样吃醋耍小性子，尤其这个人还是田大山，一个他觉得土到骨子里的人。
　　田大山感觉到了龚主对他态度的转变，在龚主养伤的期间也是尽量多照顾。可是龚主的另两个室友却不如此，他们本着“大老爷们被烫一下子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态度私下嘲笑着龚主。一日龚主正在睡觉，一个下了体育课的室友回来时关门的声音大了些，龚主便抱怨了几句。不巧那个室友才输了比赛，正不爽，便把气撒到了龚主身上，一把把篮球扔向了龚主，骂了句“臭娘们，装什么装”。龚主被球砸蒙了，撑起身体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才进屋的田大山以为龚主被揍了，二话不说就从后面把该室友推开，扶着龚主去了走廊。因为从小干农活的原因，田大山力气比城里孩子大得多，这一推着实让那个室友吓了一跳并摔了个大马趴。龚主傲娇地别过头去不看田大山，田大山嘴笨但心不笨，半天憋了一脑门汗，把眼睛鼻子都挤到一起，终于崩出了这样一句话，“龚主啊，你看你和木阳，一个姓龚，一个姓木，一公一母，我……”，没想到话没说完，龚主竟然“哇”得哭了出了，半个走廊都能听到他的委屈，田大山安抚了他好一会，俩人这才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