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学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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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穿着印着蝴蝶结的姜黄色连衣裙，背对着马苏坐在角落里。那是一件已经半旧的、变成暗黄色的连衣裙，上面还在蝴蝶结的轮廓上粘着俗气的粉色亮片。女孩扎着一个乌黑的马尾，手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胳膊一动一动的，带动着肩膀一颤一颤。
外面操场瞬间传遍了小孩子的嬉闹声。显得这个女孩自己一个人，特别孤单。
马苏也知道这个学校十分诡异，但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坐在女孩的后面，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怎么啦？”
这大概是她抑郁症严重以后，第一次主动的与人沟通，还是在梦里——马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她后悔了，要是人家回答她了，那自己还得说一句，一句一句没完没了，好累啊。
女孩小声说道：“他们都不陪我玩……”
马苏只得说道：“为什么不陪你玩？”
女孩委屈地说道：“因为我考了全班第二，阿彪不让别人跟我玩”。
这是什么逻辑，“那考第一的呢？”
“琳琳考了第一，她陪着阿彪玩”
……
马苏觉得，自己的理解力收到了挑战书。
她嘎巴嘎巴地调动了脑子里的齿轮，整理了一下，问道：“琳琳考了第一，你考了第二，她陪阿彪，你不陪？”
啊呸，怎么说的那么不纯洁呢，这么小的孩子。
小女孩点了点头：“阿彪让学习好的、漂亮的女孩陪他玩，我不陪，所以没人跟我玩。”
得，还真让自己猜中了。马苏想，我怎么就猜的那么准呢？
对啊，我怎么就猜的那么准呢？
就好像我经历过一样。
有了倾诉对象，小女孩已经不那么委屈了，她脆生生地问道：“阿姨，你怎么知道，我不陪阿彪玩呢？”
“你怎么知道呢？”女孩坐在那里不动，声音却好像就在马苏的耳边响起。马苏还没来得及想到纠正她这个不恰当的称呼，就被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呢？就好像，你经历过一样”，女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马苏看着女孩子的背影。女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操场上的声音也没有了，周围寂静的让人心慌。
如果是正常人，此刻恐怕已经僵硬得不敢动了。但是马苏此刻正是抑郁症的发病期，她的心里没有恐惧，或者说，她是木然的，感受不到害怕这种情绪。
马苏坐在那里不动，女孩却慢慢转过身。
非常不和时宜的，马苏想起了一个短小的恐怖故事：
有一天，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面对着墙壁在哭。
这个人就走过去，问道：“小妹妹，你怎么啦？”
女孩说：“我找不到家了”。
“那阿姨帮你找吧，来，转过来，跟阿姨走”
“我怕吓到你”
“不会的，你先转过来”
女孩转过来了，这个人看到的依然只有一根马尾辫。
然而回忆起这个故事，并没有让马苏觉得害怕，她不记得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马苏觉得她很眼熟。
怎么个眼熟法呢？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身姜黄色连衣裙，是爸爸在做童装生意时，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穿上了自己卖的连衣裙，那么漂亮，可是自己的女儿却一件像样的裙子都没有，硬是从牙缝里省下来，在上货的时候给她批发了一件。
还有，自己小时候，头发很好很厚，一把都拢不住。黑亮黑亮的，得用绳子才能绑住一个马尾来。
马苏发现自己变小了，和女孩一样大，那个女孩冰冷的手牵住马苏的，对她说：“我陪你玩”。
马苏发现，她回到了小学里呆了五年的教室中，角落里的凳子，破烂的课桌，以及永远一个人的课间时间。
马苏看着小女孩，就像在照镜子。
小时候，班级上有个男生，一身肥肉，又是当地的富二代。这个男孩早熟，总是以命令的口气，让班级里漂亮的女生陪着他。
马苏小时候很有正义感，她当中斥责那个男生，就是阿彪。
然而班主任收了阿彪家里的钱，对这些事从来不管不顾。她甚至知道阿彪不喜欢马苏，在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即使全班级只有马苏一个人举手，也不会点她的名字。
马苏的小学五年，就是在教室的角落里度过的。平房的小学教室，角落里总是隐藏着蜘蛛或瓢虫，马苏最怕这么多爪子的虫子，总觉得它们爬起来飞快，恶毒的小眼睛盯着她，好像下一面秒就要咬到她。
马苏忍着，拼命学习。她的学习成绩总是在班级前三，可是这并没有改变她的班级生活。班主任依然无视她，阿彪依然命令班级里所有人不准跟她玩。
马苏看着小女孩，她就是年幼时的自己。
幼小的、柔软的身体和灵魂，不动大人世界的险恶和曲曲绕绕。
她不明白，班主任总是不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是因为她的母亲没有额外的钱交给老师，请她多多照顾自己的女儿；
她不明白，班级里第一名琳琳为何被阿彪搂着还是那么开心，而自己却只是觉得厌恶；
她不明白，为什么班级里那么多小朋友，那么多长的高高的、壮壮的男生，却怕阿彪，不跟自己玩；
她不明白，自己反抗自认为的不公平，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冷暴力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可是，对于一个幼小的、柔软的心灵而言，就像被置于一片茫茫冰雪中，想求救却没有方向，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甚至，她不知道该表达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哪里错了。
马苏看着年幼的自己，泪流满面。
马苏握紧女孩冰凉的手，她听到女孩说：“别哭，我陪你玩。”
她在小学里等了五年的话，居然在梦里听到了。
马苏很想抱头大哭，想歇斯底里，想……
但马苏知道，这是个梦。
她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这个小女孩，对自己说：“你没有错，这个世界也没有错。你要努力让自己变强大，挣脱出这个怪圈。你觉得这里是一片冰天雪地，可是等你足够强大，就会发现，其实呵一口气，它就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学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