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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桥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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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奈何桥了,余烟缭绕,孤冷凄清。
孟婆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神情麻木地冲她摆手:“磨蹭也没用,快喝了,投胎转世去罢!”
她伤感地叹了口气:“孟婆婆,我在人间走了一遭,积下了满腹的不舍,烦请你听我说完,帮我记着这段故事,等我来世再到这里,求你讲给我听。”
孟婆打了个哈欠,满是不愿搭理的架势:“我在这里守了几千年,没什么瞒得过我,看你满脸失落,泪光闪闪,不过是痴情男女那点事罢了,我一天要听上几千出。”
她怔怔地不说话,只回味几千这个数字,忍不住更加伤感,天仙般灵秀的脸上细雨绵绵。
孟婆叹了口气,又重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奈何桥上瞟了一眼,心想:大致今日是没有人来了。于是说:“你想说便说罢,老身困得很,姑且听听,若是陈词烂调,别怪我径自睡去,你自觉喝下汤水就离开罢!”
她千恩万谢地点头答应,开始说起时,不自觉又叹了口气:“我本是一只兔精,生活于山石林间,自由自在,与世无争。师父说,我有善缘,修练百年便可成人,今日,就是我满百年的日子……可惜,我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这故事我听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定是爱上了人间的男子,把持不住失身于他,结果荒废了修行,枉送了性命。”孟婆打断了她的话,言语自信而不屑。
孟婆的话令她脸红心跳,连忙摇头:“不全对。我住在离仓良国王宫五十里外的梦竹林里,他是仓良国的二皇子,梦竹林是仓良国的皇族狩猎地,五年前,当他第一次跟着他父皇来梦竹林狩猎时,我便对他一见倾心,仿佛在什么地方早已见过他千百遍……”
……
竹林里,马蹄声不绝于耳,她雪白的身体藏在草丛之中,痴痴地望着前方俊朗的少年,他发现了她,微微皱眉,四目相对,各自沉默,突然,他兴奋地冲身后的人摆摆手,压低声音厉声吩咐道:“谁都不许跟来,我今日要活捉这灵兽!”她大吃一惊,慌忙逃走,他追了一程,早已找不到方向,随从们却一路追了过来,他正气恼不已,怪罪了众人一场,泄气离开。
一个月前,狩猎的队伍再次进林,她早已听到风声,悄悄躲在草丛中,想要再见少年一面,却偶然发现有人在林间布陷阱。晌午之前,少年来了,威风凛凛,得意洋洋,他吩咐随从:“这次我要独自抓捕神兽,谁也不许跟着,丢了灵兽,你们也别活了!”少年说着,往上次兔精消失的方向赶去,那也正是陷阱所在的方向。
……
“迫于无奈,我急忙从草丛里跳了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他认出了我,急忙来追,他在马上大叫我灵兽,还说不会伤害于我,让我不要再跑。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多想止步投入他的怀里。”
孟婆的眼睛本将要合拢,听到这里,不自觉轻笑一声:“这皇子当真痴傻,竟把兔精当灵兽。”
“那天夜里,我脑子里全是白天我们一起在林间追逐的画面,如何都睡不着,于是化成人身在山洞外闲走。我向上天祈愿,让我能再遇见他,上天怜悯我,他竟在我的洞外不远处小憩。”
她说到这里,眼中似是划过一片星空,星星点点的回忆漫天坠下。
……
她挥指一变,将洞穴变成了干净整洁、灯火通明的农家小屋,又变出一桌香气扑鼻的山珍海味。又累又饿的他很快发现了灯光,闻到了香味,如逢救星般向小屋奔去。他毫不犹豫推开了门,仿佛自古扣门获许方可入内的礼节纯属胡言乱语。他见到桌前倾国倾城的女子,眼神却毫不留恋地转到了佳肴上:“姑娘,我饿了一天了,可否行个方便?”
她笑吟吟地为他添饭摆筷,仿佛民间的妻子迎接风尘仆仆的丈夫般温柔体贴。他狼吞虎咽,她始终深情注视,终于,他吃饱了,这才留意到她的眼神有些不寻常。
“姑娘,你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外不害怕吗?”
她眼神不曾游离地摇摇头:“我不怕,只是一个月后,我就是凡人了,你可愿意与我长居于此?”
……
孟婆没想到她会表明得如此突兀,不自觉打断道:“呀!这回你可暴露了身份,他定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听了孟婆的话,她的面颊不自觉飞起红霞,仿佛眼底随时有泪花飞出:“你也认为,他的反应应当如此?”
孟婆为自己第三次猜错不快:“你是说,他不但不害怕,还与你两情相悦?”孟婆边问边细细打量她:一张脸孔如水如玉,圆巧精致,双眼灵性十足而又不失纯情魅惑,体态多情,自呈风流,的确是个超凡脱俗的美人,“那少年不过是被你的美色所迷,忘了害怕罢了。”
她十分笃定地摇摇头:“他不是那类凡夫俗子。我告诉他,林中有陷阱,是我救了他,他对我十分感激。”
……
“你救了我一命,等我回宫后,定许你荣华富贵。”他信誓旦旦,如是承诺。
“我修练百年,荣华富贵对我而言无足轻重,我只愿能陪在你身边,做你的妻子。”她满脸诚挚。
“这有何难?待我回宫禀明父王,他日必定迎娶你。”他郑重承诺。
“你要回宫?”她注视着他,满是不舍。
“不回亦可。”他不忍她伤心,连忙哄劝。
她感动地笑了,在他身边坐下,想依在他怀里,实现几年来无数次梦想的画面。
“不可!”他大叫弹开,她疑惑不解:“你们人间的夫妻不尽如此?莫非你不喜欢我?”不料他竟气恼起来:“你修练多年只为成人,眼看即将大功告成,我怎能为一己私欲毁了你的修行?你好好坐在这里,我坐你对面,在你成人之前,我绝不碰你一分一毫。”
……
“世间男子多轻薄,他贵为皇族子弟,倒能坐怀不乱,确是个正人君子。”孟婆由衷赞道。
她笑而不语,一心回想着与他在洞中相对而坐那晚的情景。她讲起这一百年来的见闻,说起山中豺狼虎豹成精的故事,说起她这一百年的孤单寂寞,他始终眼角含笑,安静倾听。
“我想,要是能就这般度过一生该有多好,我在山中隐居百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心事的人。”
孟婆终于打起了精神:“后来,他一去不复返了?”
她迷离的眼神变得愤恨起来:“他是不会离开我的,而是被人抓走的!怪我太大意了,他说整日来都是我在照顾他,他要为我去林中摘果子。我等了好一阵子不见他回来,决定去寻他,却发现他被几个带刀的男子团团围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