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流年半城夏》田墨

5、失之我命 有些事远的

　　一片灰蒙蒙的。
　　我茫然顺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上走。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在这？
　　身体不由自主的，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茫然的走着......

　　终于，尽头门外的些许的亮光让我看到希望。
　　学校教学楼天台！踏出门外，我举目扫望，确认了自己的方位。
　　浓浓的雾遮掩着我的视线，就像滴入水中的黑色墨水，不断涌动着，扩散、蔓延，层层叠叠，把世界显得扑朔迷离。远处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些许高楼的廓影和星星点点的橘色灯火。
　　突然，不远处天台高高的围台上背对着我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夏...夏小沫？
　　虽然模模糊糊，但我能强烈感觉到，她就是夏小沫！
　　因为她已经深深刻画在我的记忆里的，即使模糊不清，但是那种念念不忘的熟悉和感觉，是永远无法被代替的。
　　我迈开脚步朝她走去，却发现怎么走也无法靠近。

　　夏小沫！
　　我失声喊出。

　　听到我的呼喊，她微微扭过头......

　　那一刻，我紧盯着她，时间仿佛都被静止，安静到全世界我只能听到微微凉风“呜呜”颤动的作响和自己“嘭嘭”的心跳。
　　她在对我笑！
　　是的，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我能真切的感受到她一如以前温暖、俏皮的笑靥！

　　这时我才发现她竟然坐在围台的边缘！
　　“小沫！你坐那里干吗？快下来”我着急的的对她说。
　　......
　　她不为所动，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笑吟吟看着我。
　　对视许久，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的感觉突然传至全身，我头皮和后背隐隐有些发麻。
　　“小...小沫”我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开口。
　　“别闹了，快下来吧，有什么事我们下来好好说！”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终于有所回应，慢慢转过头去。
　　“呼...”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快下来吧，多危险！”我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变的平和。
　　“唰...”
　　没有意料的，坐在围台边的夏小沫张开双臂纵身坠下楼......

　　“夏小沫！”

　　我惊得从床上弹坐了起来，急促着喘着粗气。摸了摸后背，发现身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幸好只是一个梦！

　　旋即，剧烈的头痛像奔涌的潮水阵阵向我袭来。
　　我这是怎么了？
　　皱着眉揉了揉痛到发涨的太阳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就打算起身去客厅喝水。
　　“嗵！”刚站起来就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的摔回床上。
　　挣扎着，奋力从床上爬起来，东倒西歪到走到客厅。
　　“咕咚,咕咚...”我重重坐在沙发上大口喝过水，继而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发完短信后，我硬顶着薛饮可以杀死人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人到齐了，好了，开始吧！”我坐下后，母亲含笑招呼着大家。
　　板栗烧鸡、可乐鸡翅、粉蒸肉、老醋花生...我看着满桌琳琅的菜肴，正和我口味，我别扭的心境总算有了些许抚慰。
　　看来，在人心情沮丧的时候，一杯香醇的酒，几碟开胃小菜。味蕾上的满足远远要比笨拙的安慰和象征性的鼓励更能让人心情大好。
　　于是，我喝醉了。而莫名的，我喜欢上这种晕的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至少可以让我忘记失落和感伤。
　　“叮咚......”门铃声突然响起，我按住了欲起身的薛饮，开口说道“我去吧”。
　　......
　　“你...”看到门口有些熟悉的面孔，我摇了摇发晕的脑袋，却半天没想起名字。
　　“怎么，不欢迎我呀？”听到我说的话，来人原本含笑的脸上皱起了眉头。
　　“没有，只有有些意外。”我看着她，修饰精致的脸上挂着灿烂无害的笑容，很熟悉，但就是忘记了名字。思索片刻，我挤出笑容，硬着头皮说道“越来越漂亮了”。
　　“谢谢”来人笑颜如花。
　　“快进来坐吧。”我耸耸肩，侧了一下身子。
　　“乐乐来了啊”薛饮从餐厅走出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噢，是孙乐乐！我拍了下自己的头。
　　学校中，夏小沫为数不多要好的朋友，同样也是薛欣多年的闺蜜。

　　“哎呀，正在吃饭啊？”孙乐乐看了一眼餐厅，手捂着嘴说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我先走了，你们先去吃饭吧。”说着转身要离开。
　　“没有，我也快吃饱了。”薛欣拉住她赶忙说道。“我马上就好了，吃完咱就出去。”说完看我一眼，继续说道“冬阳，你先陪乐乐说会话，我进去跟妈说下。”
　　“嗯。”我答应着。却不知道该和她说点什么话题。
　　……
　　“你这次回来在家待多久啊？”良久，孙乐乐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一个多月。”我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吧。”
　　“谢谢。”
　　“那么长时间假期啊？”她惊讶的问道。
　　“嗯，三年第一次回来呢。”
　　“也是，说起来我们也好长时间没见了。”孙乐乐看了我一眼。
　　“对啊，女大十八变，我都不敢认你了。”
　　“哪有那么大变化！”孙乐乐掩口笑着。
　　“对了...夏小沫呢？她现在怎么样？”我故作随意的问到。
　　“她啊，好久没联系了。”孙乐乐想了半天开口说到。
　　“不会吧，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我的心情低落下来。
　　“是啊，但自从她要结婚后就很少联系了。”
　　“结婚！”
　　孙乐乐的话像格斗对抗中对手毫无预料的出击，打的我措手不及。
　　“她要结婚了？”我不由的提高了声调。
　　“是啊。”孙乐乐奇怪的看着我。“你不知道吗？”

　　“轰...”再也支撑不住了，所有期待和幻想被一记迎面而来的直勾拳，击的轰然倒地。

　　片刻，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用自己都能感觉到颤抖的声音问“和谁结的婚？”
　　“林宇飞啊，你认识啊。”她想了一会又开口问道“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现在知道了。”失去了身上所有支撑和力量，我无力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
　　不知多久，薛欣出来了，或许看出我的颓废和失望，她开口问孙乐乐。“你们说什么了？”
　　...

　　再后来，我踉跄着走回餐厅，拿起酒杯对满脸绯红的姨夫说“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
　　再后来，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能够彻底醉掉。
　　再后来...再后来...
　　......

　　想着想着，脑袋像充满的气球，膨胀的快要爆掉，于是我又踉跄着走到洗手间用凉水冲洗麻木掉的脸。
　　“呼”擦了擦脸上水，头疼有所消退。我抬头看了看镜子，被镜子里双手交叉默默站在门外阴影处的白色身影惊的浑身一震。

　　“你干嘛呢？”看清身影是穿着睡衣的薛饮后，我轻呼一口气，带着埋怨的口吻说道。
　　“没想到当兵当的酒量大涨啊”薛欣讥讽的说。“啧啧，姨夫、姑父那样的酒鬼都你喝趴了。”
　　“禁酒令，哪有酒喝？”我脸一阵火热。
　　薛欣却意外的没有反驳我。
　　......

　　“其实...”沉默片刻，薛饮开口问道“你还是很在乎她的，对吗？”
　　“谁？”
　　“夏小沫！”
　　“我在乎她？”我配合的冷笑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吗？”
　　“不是！”我打开水阀，低头用水洗着脸。
　　“唉！”沉默片刻，薛饮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她要结婚的事其实我就知道了，我以为你已经忘掉她了”
　　“就是忘掉了！”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薛饮。
　　......
　　薛饮低下头仿佛在思索片刻，继续开口说:“她好像在住院，你也知道以前她就是个病秧子。”

　　脑海里浮现出那时候的她，乌黑的长发映衬着苍白的肤色，苍白到能清晰的看清手上深蓝色的血管，消瘦单薄的身躯和披肩的长发在风中摇曳，仿佛风能随时把她吹倒。
　　是啊，她身体一直不好。我依稀记得，那个夕阳西落、红霞满天的黄昏，自己站在教学楼二楼默默的看着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从办公楼出来横穿操场往教学楼走的夏小沫。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棕色棉麻半身裙，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着走着，夕阳洒在夏小沫身上一片醉人的橘黄色，温存而又恬静。
　　仿佛感受到我的注视，又或者是心有灵犀，夏小沫抬起头看到了我，脸上绽放出温暖的微笑。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很有默契的谁也不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和凝固。
　　“啪！”忽然，没有意料的，夏小沫摇晃了几下身体，垂直栽倒在地。

　　我大呼小叫冲下楼跑到她身边，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紫，额头上因为摔倒擦破了表皮，往外渗着醒目的血。看着夏小沫这样，我有些惊慌失措了，只是傻愣愣的看着她。
　　“这不行啊”围过来的一个女老师皱着眉焦急的说“要快点送医务室才行。”，边说着边要把夏小沫抱起来。
　　“我来，我来！”我赶忙从女老师手里接过夏小沫，女老师先是一愣，但是还是帮忙我抱起夏小沫。
　　我气喘吁吁抱着她跑到办公楼三楼的医务室，烦躁不安的等候在医务室外，直到看着她父母匆匆赶来我才默默离去。
　　之后几天，夏小沫都没有再来学校，我每个课间都会跑到她所在班门口满怀希望的张望，又每次失望落寞而归。
　　直到，大约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我落寞的趴在教学楼天台围台看马路上来往不息的车流和匆匆的行人发呆，任脑海里思绪纷飞、沉浮。突然，一双柔若无骨凉凉的小手轻轻遮住了我的眼睛。
　　带着熟悉的薰衣草好闻的幽香。
　　“咕...咕...”，“哗...”突兀的，正在觅的鸽子受到了什么惊吓，争相冲上云霄......世界安静了。

　　夏小沫！

　　我嘴角温柔上扬一个弧度。

　　呐，你终于回来了！

　　“真没意思，这么容易就被猜到了！”她收起手忿忿的说。
　　“因为熟悉你的味道啊”
　　“什么味道？”夏小沫边走到我身边和我站在一起，又闻了闻自己身上。
　　“没什么味道啊！”
　　“有的”我歪过头微笑着看着她继续说道“不过只有我能闻到。”
　　夏小沫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和我一起看着下面的车流、行人发呆。
　　......
　　“你...是怎么了？”沉默良久，我还是按捺不住的开口问道。
　　“嗯？”夏小沫歪着头疑惑的看着我，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若无其事的继续说“哦，贫血，老毛病了。”
　　只是单纯的贫血，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过后，我又专门去查了下相关资料，“ 贫血是指人体外周血红细胞容量减少，低于正常范围下限的一种常见的临床症状......”资料上这样写。
　　我彻底放下了心，以至于后来对夏小沫的经常性请假我都见怪不怪，甚至有所羡慕了。
　　......

　　“发什么楞呢？水都快溢出来了！”薛饮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要不我帮你打听下她在哪家医院？”薛欣紧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一般。
　　“姐” 我关上水阀，继续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薛欣。
　　“嗯？”
　　我拿起边上的毛巾慢慢的擦着脸，黯然开口说道“我认识的那个夏小沫，在那个夏天已经完全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