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佩(策瑜)》潇s_hrimp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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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云连天，草木芊绵，偶有莺雀低吟，倒是幅不错的江畔水墨。
　　然，再美的景儿，却都免不了会混杂入那不懂得情趣为何物的人。
　　「唔……」孙策捂住那处惨遭毒手的后脑，佯怒着回身死死盯住那个痛下毒手的挚友。
　　周瑜却并未有被他的目光所动，依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掸了掸衣角尘灰「方才战罢，江东尚未平定，你便这么急着说要拿下荆州，自己精力过甚了就也要众军卒将领随着你一同么？」说这话时，周瑜是半含调笑的。
　　孙策亦不甘落下风，随即答道「现下趁新胜连连，士气高涨，就理应一鼓作气，长驱而下才是。更何况大丈夫志于千里，又怎会仅仅满足于一个弹丸之地而已？我真正想要的是……」言语至此，孙策狡黠一笑，收了口。
　　「你以为打仗是吃饭，哪有说得这般容易的？再者说，以你的性子，吃饭的时候都极可能会被鱼刺卡住喉咙。还当真不知往日胜仗你该是如何打出来的。」周瑜长叹一声，故作嗤之以鼻的模样，双臂环于胸前，半侧过面去却不知是否有在暗自匿笑。
　　倒是孙策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于是扬上跋扈的眉，上前揽回那人稍显单薄的肩臂「哎，都说自家是孙武之后了，不略懂点兵法又怎能对得起祖上英名呢？不过荆州向来兵家必争，这里是早晚也要夺下的。不知公瑾……可愿随往？」
　　「既然伯符都这般说了……」于是回目浅笑着扬手，落下纤影，二人默契地击掌「誓与君同。」声响缭绕于空谷，久久未泯。
　　是时，日暖袖云，天地皆明，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夜间，星子散乱耀得恍若白昼，便显得那人帐中灯火愈加微弱不明了起来。似乎已成了难却的习惯般，又一次路过时，孙策鬼使神差地，便撩起了帡幪，迈进步子。却才发现，如此突兀而至，竟是找不出任何妥当的理由。
　　怎料见周瑜正欲灭灯入寝，此时虽只身披一袭素白亵衣，却依旧难掩风流。孙策有些愧色地扯了扯唇角，知这是打扰了，便欲退出帐去。
　　「伯符，有事？」那声音很是轻缓，略略带有倦意，却就如此轻松地扣住了他的脚步。
　　「无事，便不可来了么？」他的眼中有丝耍赖般的可恶。没想到，这反倒成了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周瑜但笑，有些无奈地暗暗耸着肩，坐于榻上，身子稍挪，空出一方位置。「倒也无妨，自数年前别过，似乎倒还未曾有过机会与伯符好好叙叙旧呢。」
　　「呐……」孙策心下其实也有那么丝小感动，自于周瑜为他续话转开了话题，秉烛夜谈是么……似乎气氛颇佳？如此良宵如何能负，于是便不再客气地比在周瑜身旁「不知当初袁术一事……公瑾未何不投奔于他？」见周瑜方欲启唇，便好似突然忆起了什么要事般连忙补说道「至于什么袁术难成大器一类的言语，公瑾可休想只拿它们来就能够搪塞我。」
　　这……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人精呢。周瑜指间拂弄着掌底丝绦，不由低目轻笑「人之相交，贵相知心也。」
　　那人微微一怔，满目尽抒写着不可信「莫非公瑾竟将我当作了知己？」
　　「自然不是。」周瑜扶着垂幔，青丝缠绕于颈肩，举眸瞧来，两盏玉靥隐约，妖冶异常。「不是知音，而是比之更重。」薄唇低喃，一字一句却咬得分外坚定。
　　而后孙策便不可收拾地望进了那双含笑凤眼，在烛红摇曳下越发幽深了起来，正是一翦风华无边。却更似于一酹鸩酒，蛊惑而带毒的妩与魅，于是自此无可救药地醉了痴了狂了，胡乱绕成一片，还仍旧舍不得梳理，哪怕稍稍。

　　「呃……」待发觉自己失态时狠狠掐了手心一下，暗呼好险，匆忙间随口问说「那公瑾可知，我现下所思为甚？」
　　没料想到，余音犹在，居然就接到了一个毫无犹豫的答复「所思为吾。」那人倒也不害臊。
　　孙策稍愣，而后眸子一转，忽而大笑「这倒也难怪了……」
　　见周瑜似乎并未觉有异样，反倒是一头雾水地等着自己的后话，又继续道「不料吾于公瑾竟是此等重要，也难怪现军中有人说我们是什么……『兄弟同心，其利断袖』的云云了……」
　　见周瑜缄口不语，孙策便知这话到底还是说错了。原本以为这些杂谈并不可能改变什么，可仍是……
　　「哈哈！」突兀的笑音，似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段子一样，忽就打断了久久的沉寂。那笑声干脆而不失豪气，孙策明比灼日灿星的眸子牵成了两道恰到好处的弧，竟是在那英气逼人的面庞上平添了几丝孩童般的天真稚气，甚至还扯动了那横飞入鬓的眉角。如此纯粹的笑意，仿佛就像在说，某些事儿啊那压根就不上他小霸王的心一般。
　　「公瑾你知道么……」须臾就顺势扶上了他的肩「其实这世间最早断袖的啊，并非是哀帝与董贤……」孙策侧目偷偷观察着周瑜的神情「最早关于断袖的记载呐，应是司马迁笔下的那段『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
　　「噗嗤」一声，周瑜忍俊不禁。这家伙……莫不是还为了今天的这一讲，特意去找来《史记》，默过数次？倒也当真难为他了。
　　不过话说那些蜚短流长，旁人茶余饭后的戏语笑谈，周瑜不知，那是否真是孙策所不曾在意的。但至于那个爽朗的大笑，或许却多是为了自己，怕自己会因此恼怒尴尬才打破僵局的吧？思及如此，周瑜不禁微扬上唇角。
　　果然，当真不可与那家伙谈什么知己一类的啊。既然连他都不在乎了，自己又怎会去在意这些无义的琐碎？悠悠百口固然难止，然待他日江东平定，又还会有何人来计较这些？彼时世人所传诵的只将是他们的少年英雄，意气风发，这沃土千里即是难摧的佐证。
　　而他周瑜，亦然不会是那终日来都只会闲时抚琴，惟凭着一副绝美皮囊的文弱书生。
　　众人此时仍不知，当他广袖束起，发髻高绾，刀光挥落之时旋舞出的血花殷红，逗留在刃尖素指，映向落暮残照，那方是真正的倾世夺目。横雁掠过，竟有了丝惨然凄艳的意味了，又如何能不屏息？

　　「伯符。」他突的启齿「你说当年卫青去病幸于武帝之时，民间是否也曾有过类似的蜚语？而当他们数讨匈奴，以能自进功成名就之后，真正流传至今的，又是什么？」
　　见周瑜此时依是笑谈自如，孙策就知，那人是决计不会将这种没趣的东西上心的。然后他却不懂，处于这浊世之间，为何周瑜总是能笑得如此潇洒，清冽却又浅挂馥郁，似极醨酒，不觉间已让人醉了肺腑。那对勾着凤翼般的美眸，时而温润时而却又尖锐非常。道他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然他举手投足间的纤尘不染又如何作解？说他是处世未深不谙世事，舌灿莲花间却又哪来的这许多智谋良策？
　　如此的人，魅惑至此，危险至此。
　　他万人之英，必不甘久居人下，不过孙策就是明晓，那人对待自己定是用的真心。纵然说不清究竟，但他就是知道。大概，只是缘于那第一眼轻瞥刹那，眼波的交错触动吧。
　　他从不信鬼神，但他却坚信着自己的直觉。殊不知，那一眼的牵绊，也可以绵长至一辈子，如此固执。

　　「伯符？」依稀觉得被冰凉的指捉住了腕，孙策抬目，瞬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揉了揉眉心「……公瑾呐……待江东平定后，我们便一齐归隐了吧，不要再涉足这个乱世……」孙策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周瑜却觉莫名了，那家伙分明清晨还满腔热血地抒发了自己的远大抱负，怎就突然……
　　他亦不知怎的脱口就成了如此。只因为忽然的思绪一牵，便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生于乱世，便注定了一生的戎马倥偬，亦注定了某一些事情终难得两全。就像是，今夜分明还于此相携把酒畅饮高歌的，而明日便极有可能已成阴阳两相诀，那都是难以预知的。而自己又究竟是在何时，竟突然开始对此有隐隐的畏惧了？心弦一动，有那么片刻的茫然，无所适从。
　　摇了摇首，抛开那些纠结，不再作想。
　　「好了那便就这样说定了，待到那时，我们无事时便去游山玩水，累了时便再隐于山林。」他说这话时当真可用「兴高采烈」来形容了。虽然不太清楚那家伙究竟在独自偷乐着什么，不过周瑜还是很给面子地陪着他一块儿笑。
　　那时少年韶光正盛，自然还不会知晓在千年后的今天，他老家的公瑾墓竟会因为多年没有围墙而沦落成了阡陌交错的田地，世人笑言一句「还当真是反璞归真了。」这自是后话。

　　「再待到许久许久以后呀……」孙策不觉间已歪着脑袋倒在了榻上，明明并未饮酒的，奈何却这番昏沉「待到那个时候，曹操啊袁绍啊什么的都已经死啦。到时候我们就能够远远地看着仲谋为着那些政事忙活个不停，而自己呐却在一旁偷着乐。」
　　他双手时而在半空中比画个不停，稍有不慎就无力地搭在了周瑜身上，滑过他的腰际，然口中却仍旧滔滔不绝着「嗯，于是立马就有几个小孩子跑过来指着我们俩的鼻子，十分瞧不起地说什么『啊，原来传说中的江东二郎，就是生成这个样子的啊。』然后连忙捉着他们的纸鸢跑开了……」
　　「呵呵，公瑾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被这两个白发老伯伯给吓跑了呐？」
　　「啊……现在公瑾你就比我长得好看，等到老了我是不是也……该比你帅气一次了？」
　　「都说祸害遗千年的，我们一定会……一定会……」
　　「哎哎，不管了不管了，总之只有我们才是绝配啊……绝……」

　　周瑜轻轻为孙策掖好被子，对于这个动不动就霸占自己床榻的家伙他早已是习以为常了。凑近他的面庞，听见那匀称的呼吸声，不禁弯上了嘴。还有那人一脸满足的微笑啊，怎么看就怎么觉得，和平日里那个叱咤风云的小霸王大相径庭呀。
　　待到许久许久以后是么……
　　纤长的指按上他的胸膛，心底唇间暗暗回了一句——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