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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逐客】 被赶走了 ...

  •   伏月的暑气尚未散尽,晨露却已带了秋意。
      小蓝儿是被一阵鸟鸣惊醒的。
      他坐起身,内堂与中堂仅由几道屏风板阻隔,那边的烛光早已熄灭。小蓝儿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是那件香兰亲手熨过的素衣,袖口却莫名短了一小截。
      “师父?”
      没有人应答。
      “师叔?”
      赤着脚走到屏风边,小蓝儿探头望去。中堂的案几上,熏香炉早已冷却,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草豆蔻的苦辛味。他忽然明白,那句“自行下山”是真正的逐客。
      仙人不在了。
      小蓝儿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钟灵毓秀的,只记得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连身后的竹舍都看不见了。直到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来,按住他的肩。
      “别回头。”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小蓝儿僵在原地,感觉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公子让我护你下山。”
      小蓝儿猛地转身,雾气中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比他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是……”
      “凝久。”那人简短地答,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拿着。”
      “这是什么?”
      “治头痛的。”凝久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子给你调制的药。”
      小蓝儿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一棵湿冷的竹子。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要等仙人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几乎被遗忘的刺痛,从太阳穴深处炸开,像有千万根银针顺着血脉游走。小蓝儿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再次醒来时,小蓝儿发现自己正躺在竹筏上,身下垫着香兰那件素白的外袍。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小蓝儿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那日在钟灵毓秀,正是这个人与另一个更小的身影,从房梁上跃下,将昏迷的自己带出了那片血雾。
      那片血雾下的身影死状惨烈,是他怎么也不敢再回忆的,但那画面却死死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竹筏顺着渠江的支流缓缓打转,好像即使不愿,小蓝儿也不得不面对离开的现实。
      将头再抬了抬,他目光再往后侧看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筏尾,正用一根芦苇拨弄水面的浮萍。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向后流去,雾气正在散去,露出青黑色的山影。小蓝儿在竹筏前端坐起身,看着漾起的水纹。
      “师父……仙人呢,”他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他为何不同行?”
      竹筏剧烈摇晃,上方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凝久闻言手指微顿,腰间的短剑在晨光中收入剑鞘。
      “公子他自有另外的安排。”
      芦苇尖在水面顿了顿,漾开一圈细纹。凝久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令自己不悦的字眼。
      小蓝儿还没从恍惚中反应过来,只是紧张地四下张望:江面空阔,只有他们这一叶筏子,两岸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
      没有其他人力。
      “另一道渡口。往北。”凝久朝上游扬了扬下巴,像是带着妥协的成分。
      小蓝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渠江在此处分岔,主流向北蜿蜒入雾,支流则向东折向并州。上游的芦苇丛已被筏子压出一道斜斜的痕,水面的浮萍正慢慢合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一个人?”
      “公子向来一个人。”
      凝久的语气平淡,却让小蓝儿听出某种复杂的意味。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素白外袍,袍角沾着泥渍,是香兰从不允许的脏污。
      下山的江流平淡,周围满是静谧。寂静得悄悄离开这里也无人发现。
      竹筏漂过一处回湾,水流忽然湍急。凝久起身撑篙,小蓝儿这才发现他身形虽瘦,腕骨却极有力,一篙下去,筏子便稳稳地钉入主流与支流的交汇处。
      “抓紧。”
      小蓝儿下意识攥住筏边的绳索。就在这一瞬,他瞥见北向的主流上,有一叶竹筏正没入远处的雾霭。筏上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衣袂被江风吹得向后翻飞。
      “师——!”
      他脱口而出声音被江风撕碎,后半个字几乎哑在了嗓子眼里:那道身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随着竹筏的远去,渐渐缩成一个白点,最终融进灰青色的天幕里。
      凝久没有看他,只顾撑篙。竹筏向东折入支流,水势渐缓,两岸的芦苇换成了垂柳,枝条蘸着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
      小蓝儿仍望着北方,眼眶发涩。他不懂为什么,明明昨日还那么好,明明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定不会忘记仙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凝久沉默了很久,竹筏漂过一片浅滩,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像无数只半睁的眼。
      “因为回头的人,都死了。”
      他们在日落前抵达渠江渡口。
      渠江渡口有一家客栈名唤“临水居”,临水,却难安居。客栈与一条水上小镇相连,凝久纵身跳上岸边,拽过竹筏的套索拴在坝头的竹桩上。小蓝儿下来的慢,还不适应脚下的浮动感觉,抱着香兰那件外袍踉跄着踩上了岸边的台阶上。
      小镇上的人不多,更看不出一点儿人气,只有一片破败颓废之感。凝久熟门熟路地引着小蓝儿走进这家破旧的客栈,掌柜是个瞎眼老妪,转身抬眼看着进来的两人。
      “一间上房,再要两间通铺。”凝久抛出一串铜钱。
      “这位小公子……”
      “我弟弟。”凝久截住话,“有些风热,劳烦送晚姜汤。”
      “东厢第三间,”老妪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子时,有人渡河。”
      小蓝儿没有明白三把钥匙的含义,见凝久已经一把收下,便不敢多说什么。顺从般地跟在他身后,上台阶去往厢房。
      上房在二楼最里侧,听不见江声。小蓝儿一进门便瘫坐在床榻上,感觉颅骨深处又传来蠢蠢欲动的刺痛。
      子时尚未到,窗外下起了雨。
      这雨与钟灵毓秀里的雨不同。钟灵毓秀的雨是雾气的延伸,缠绵如丝;渡口的雨却是砸下来的,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敲在瓦片上如万马奔腾。小蓝儿倚窗而坐,看雨幕中模糊的江面,忽然想起钟灵毓秀的湖——那里从不下雨,只有终年不散的雾气。
      “那里本就没有鱼。”香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可小蓝儿记得有鱼。
      记得阳光穿透水面的光斑,记得手指触碰鱼鳞的滑腻,记得一群人——
      是谁?在岸边欢笑。
      这些记忆如沉在水底的卵石,偶尔被水流翻动,露出模糊的一角。
      头痛又来了。
      “这次出发不赶趟,这雨来的突然,很不便利。”陌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门外,凝久的声音混着雨水砸落的生意一起传到耳畔:“是梅雨,渠江一带的梅雨能下三天三夜。”
      小蓝儿被痛得视线里一片模糊,确认屋外的声源后再次起身,还没到达门时,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颅骨。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脑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野里爆出无数金星,继而变成一片浑浊的灰,仿佛有人正将他的记忆从脑髓里一根根抽离。
      凝久先洞察出房内的异常,利落的身影几乎冲进了房间。
      “……小蓝儿?”
      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小蓝儿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那疼痛越来越烈,带着某种熟悉的腥甜——他想起太公死前,自己也曾这样痛过,在钟灵毓秀的方榻上,香兰的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凉意像一根救命稻草。
      “仙人……”
      他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向前倾倒。凝久一把揽住他,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小蓝儿的额头烧得像一块炭,而他自己却在瑟瑟发抖。
      “该死。”凝久的声音变了调,“心血紊乱,比预想的早。”
      他从从小蓝儿的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气息溢出。倒出一粒药丸,朱红的颜色在烛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门外的另一个身影在看到凝久掏出这个瓷瓶时才走进房间。那人比凝久更瘦,几乎像个半大孩子,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摘下雨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与凝久有三分相似,却带着一股狡黠的灵动。
      凝久犹豫了一瞬,将药丸混半杯凉茶灌入小蓝儿口中。
      “撑住。”他低声道,“这能暂缓心血紊乱。”
      药入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像兰花的清苦。小蓝儿的痉挛稍稍平息,但疼痛仍在颅腔里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壳而出。他紧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水,嘴唇翕动着不断重复一个词:
      “……仙……人……”
      “草豆蔻,”魄月压低声音,目光落在瓷瓶上。脚步缓缓走近,鼻尖微动,像是在辨认气味,瞳孔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
      “还有……”
      又嗅了嗅,他的眉头皱起。
      “公子的血——”
      ……
      那夜小蓝儿醉倒,香兰未眠。
      中堂的烛火燃到三更,香兰将碾碎的草豆蔻归入青瓷钵。
      这味药本不该给小蓝儿用——草豆蔻与他体质相克,往日只是微量掺入熏香,助他宁神。
      但小蓝儿近日头痛频发,夜里惊醒,捂着额头说“有东西在脑子里钻”。
      香兰知道那是什么。
      血蛊的残引,兰香的反噬,
      或是……记忆要醒了。
      “草豆蔻三分,配白芷一钱,以果酒煎服。”
      香兰写下方子,又划掉。
      果酒小蓝儿不能沾,上次一杯便醉倒。
      “改以蜜水调和,去酒性,留药效。”
      他重新写,字迹比平日潦草。
      写到第三遍,纸角被烛火燎去一角。
      香兰看着那焦痕,忽然想起长华殿的火。十年前他也写过一张方子,给文王,给……自己。
      他将第三遍的方子折好,塞入枕下。不是给小蓝儿,是给自己,提醒自己,明日必须让他走。
      渠江往北的主流渠道停着一辆商船。
      香兰易了容,面皮蜡黄,鬓角染霜,像个落魄的老郎中。
      第一日,船过双环峰脚下。香兰站在船尾,看雾气笼罩的山影。
      钟灵毓秀就在那里,隔着水,隔着命。
      他本该加快行程。北堂的信笺说,庄阳王已派隐司处往方灵山去,苏霓笙的处境……
      但香兰吩咐船家:“今日风逆,泊一晚。”
      船家嘟囔,但收了银子。
      第二日,船过渠江中段。
      香兰又站在船尾,看水流向南方。小蓝儿此刻该醒了,发现被逐,会哭吗?会追吗?凝久、魄月能拦住他吗?
      他吩咐船家:“昨日风浪,船板需修,再泊一晚。”
      船家收了更多银子,不再嘟囔。
      第三日,香兰不再找借口。
      他坐在船头,将那包草豆蔻的药取出,又收起。取出,又收起。
      船家看他反复,以为这老郎中疯了。
      香兰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但小蓝儿不会追来。他亲手斩断的羁绊,不会自行愈合。
      第四日,香兰终于不再拖延。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凝久来了。
      凝久追来了。比起十年前,轻功已算上乘。
      “公子。”
      凝久单膝跪地,满身是汗。他追了四日,从双环峰到丹丘,不敢用门派联络的烟火,怕暴露香兰行踪。
      香兰不转身:“谁让你来的。”
      “公子吩咐的,护小……护那人南去。”凝久顿了顿,“但那人……没醒。”
      香兰终于转身。
      “没醒?”
      “醉过去了。魄月守着,但……”凝久从怀中取出一物,“他枕下发现的。”
      是香兰写的第三遍方子。草豆蔻、白芷、蜜水。被小蓝儿揉皱了,又展平,上面添了新的字迹——
      “仙人去哪,我去哪。”
      字迹歪歪扭扭,是醉后写的,墨被泪水晕开。
      香兰看着那方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袖中的药包取出用草豆蔻、白芷、蜜水调制的药丸,治头痛的,治血蛊引的,治……记忆要醒的。
      “带回去。”
      凝久不接:“公子,这是……”
      “他头痛时,一粒。噩梦时,一粒。若……”
      香兰停住,
      “若有一日,他想起一切,恨我,就不必给了。”
      凝久终于接过,手在抖。
      “公子,您真的……不回去看看?”
      香兰看向寒潭。十二岁那年,他和张宗仁、棋楚,就是从这片潭水北渡的。
      那时他浑身是血,不知前路。如今他满身是药香,知道前路是死。
      “不回去。”
      他转身,向渡船走去。凝久在身后喊:
      “公子!若他问起……我怎么说?”
      香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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