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南云辙

1、试剑 一、林深逐

　　一、林深逐月影，转瞬觅无踪
　　竹影疏落，虫鸟皆眠，夜极静。
　　一条红影倏忽而过，于竹枝上轻踏一步，翩然而起，震落几点雨露，只见那红衣人身形灵转，瞬间已经奔出百米。然而他快，有人更快，一道白影直追而来，紧紧缀在那人之后，其后数道黑影分散左右包抄。再后又数人手持火把，提着兵刃在林间奔走追赶。
　　竹林草木繁茂，红衣人身法诡谲，虽速度不及白衣人，后者也追他不上。僵持不下，红衣人正思索突破之法，却突然眼前一片开阔，原来是到了一处空地。未及改道，一柄小刀直贴着红衣人衣摆插入湿润的泥土里，稍一迟疑，白衣人已拦住去路，左右数道黑影瞬息间已封堵上所有退路。
　　眼见暂时逃脱不了，红衣人干脆放松下来，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此人名为厉景清，武功不凡，为人正直，素有侠名，又身为长空派的少掌门，前辈同侪无不交口称赞，誉之为年轻一代中执牛耳者。抛开身份背景不谈，此时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端的是一表人才。
　　对面厉景清也这才看清这大胆闯入长空派大本营偷袭少掌门的狂徒，看他身形不过少年，一袭红衣穿的几分飘逸几分邪肆，脸上覆一张面具，手里提一把短剑，具是雕花镶玉，环佩玲琅，看得他忍不住皱眉，似是想起什么糟糕的回忆。
　　“你是女人？”
　　少年瞥了一眼身周的长空派众人，示意道：“女人才要那么多人保护。”
　　少年的声音清越中刻意带了轻佻，厉景清轻笑一声，“长空山庄那么多人都敢闯，这么点人反而怕了？”
　　“我倒是不怕的，只是不知道厉大侠敢不敢单独跟我比划比划？”
　　“有人不用去单挑，”厉景清揉身而上，一剑直劈如月落星沉，“我是傻的么？拿下！”
　　一声厉喝，长空派众人四散列阵，配合着厉景清的步伐一步步压缩少年躲闪的空间，刀光剑影间红衣少年显得有些狼狈。
　　“你这是……欺负人。”少年瞅着剑影的空隙委屈道，然而一句话喘了两次，委实是已经力竭。
　　“呵，要么你束手就擒，”厉景清又是凌厉一剑欺近少年耳鬓，“我可以考虑把你收入后宅？”
　　少年冷哼一声，猛然发力震开厉景清，借力向后退去，拼着被身后逼近的钢刀砍伤了右臂冲出包围，又挥出几枚暗器拦住数人，转身向林中奔去。
　　厉景清看着转瞬消失的红影，没有再追。
　　“少掌门……”
　　“不必追了，回山庄。”他握了握轻微发麻的右手，看着地上零星的血迹竟隐隐有些期待。
　　总会，再见的。

　　二、一见交如故，再见两相知
　　“听说最近长空派在找人？”
　　“可不是么，那长空山庄号称什么鸟飞不进，哈哈，这次可是砸了招牌喽！”
　　“哦？不知是个什么样人？”
　　“这就不知道了，估计厉少掌门也知道丢人，居然半点消息都不漏。”
　　大厅里听着壮汉吹牛的人都笑了起来，厉景清素来高高在上地摆着一副“尔等凡人不要前来碍眼”讨厌嘴脸，可偏偏他身份高，身手也是极好，凑上去的“凡人”真就没讨到过好。
　　姜喻走进云来客栈就听到一片震天响的大笑，不由朝大厅里侧看去，几个汉子聚在一起，踩着凳子拍着桌子，地上还倒了两个空酒罐。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小二凑上来。
　　“给我上两个拿手菜，一份白米饭。”姜喻边说边走到窗边空位坐下，时值春夏之交，街上行人往来不断，商贾叫卖不绝。
　　“哈哈哈，这厉景清讨人厌的程度只怕只有当年的江尧可以相提并论了吧。”笑过一阵，一个大汉摇头晃脑似模似样地点评起来。
　　“哎唉，”另一人摇头，“这怎么能比？厉景清固然让人想踩两脚，但总归高门子弟，好歹要些脸面，哪像那江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什么都敢干！”
　　“嘿，要老子有那手本事，老子也啥都敢干！”
　　“哈哈，就你”
　　又是一阵大笑。
　　“哎，若是江尧还活着，肯定能把厉景清踩下去。”一人颇为遗憾道。
　　“谁让他惹了满江湖的仇家，最后还非说要去救什么无辜孩子，这不是拐弯说金家公子活该？得罪了金家，他一双拳一把剑还能敌得过整个家族”
　　“哈哈，他自己才是真的活该!”
　　“当年谁不恨他恨得牙痒啊，金家追杀得他连躲带藏逃了三个月，结果怎么样？愣是没有一个人帮他哈哈哈……”
　　姜喻从这帮人提起江尧就在不断憋气，此时再忍不下去，拍桌而起，“什么时候连不知名姓的小鱼小虾也敢妄言东隐剑江大侠和长空少掌门的是非了？”
　　几个大汉脸色霎时涨红，纷纷站起身来，“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杂种！敢管老子的闲事！”
　　“单你能说，别人就不能管了？”姜喻哼了一声，已是提剑在手。
　　“又是什么时候连不知名姓的小鱼小虾也敢在我的地盘说我的是非？”话音未落，一白衣人信步踏来，不是厉景清又能是谁？此时他眸光微冷，看着那一桌大汉像看死人一般，果然是一副众生皆凡人的嘴脸，连一身锦衣华服都不及他的态度嘲讽。
　　几个大汉不料这云来客栈是厉景清的地方，背后吹牛还被正主听到，打又肯定打不过，正铁青着脸尴尬地话也说不出。
　　“还不快滚？”还是厉景清身后一个笑吟吟地青年发了话，几个汉子狼狈离开。
　　“我可还没想放过他们呢！”姜喻眼看几人要走，仍是气不过。
　　“哪里有你这小杂种说话的份！”几人怕厉景清，可不怕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孩，在门口有回身又骂了一句。
　　然而一道寒芒闪过，紧接着大汉的惨叫响起，原来是一柄小刀直插入回身大汉的手掌。
　　“滚？”那笑吟吟地青年侧过头状若无意地又说了一遍。
　　大汉无暇再顾及姜喻，捂着伤口忙不迭地滚远了。
　　“刚才多谢这位小兄弟仗义执言了。”那笑得像只狐狸的青年转过头来看着仍气鼓鼓的姜喻拱手道。
　　“我是为江大侠说话，你家主子只是顺带。”
　　“呵呵，即使如此也是该领情的，”那青年笑着瞥了厉景清一眼，“在下张奉泉，这位是……”
　　“长空厉景清。”几个大汉走后，厉景清就一直注视着姜喻。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张奉泉接过话去。
　　“姜喻。”姜喻也抱拳回礼。
　　“江？”厉景清问道。
　　“羊女姜。”
　　“左手”厉景清看向姜喻拿短剑的左手又问。
　　“嗯。”姜喻吟吟笑道，也不在意厉景清的态度，倒是张奉泉看不过眼了，邀请姜喻同他们上二楼雅间一叙。
　　“相识是缘，姜少侠就莫要推拒了，今日你我把酒相谈，若能引为知己岂不是一件美事”
　　“张大侠盛情，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请！”
　　……
　　这张奉泉名为厉景清的管家，实为知交好友，因善于经商，又有逢人便带三分笑，转头就把人卖掉的本事，实在是比厉景清招人待见得多。
　　此时面对一个初出江湖，性格率直的单纯少年，张奉泉还是真有几分善意的，他交游广泛，种种奇闻异事信手拈来，厉景清也不再冷着脸，偶尔搭几句话，雅间里气氛说得上是活跃。随着姜喻放松下来后越来越明显的憧憬向往神情，厉景清更是不由自主地炫耀着自己的光辉事迹，神色也越来越温和。
　　“如此说来，幸之就自己一个人出来闯荡了？”幸之是姜喻的字。
　　“嗯，见识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呢。”姜喻开心道。
　　“那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同行？”厉景清突然邀请道，“最近我和奉泉有些事务要去一趟江北，那边的同林寺、平湖都很值得一看。”
　　“哎？可以么？”
　　“当然。”
　　“那就麻烦了！厉大哥，张大哥！”姜喻兴奋不已，眼睛闪闪发光的，厉景清突然觉得为了这个笑容多绕些路也是可以的。
　　……
　　江北，平湖。
　　清幽的湖面倒映着月光粼粼，蝉鸣悠远，林叶飒飒。夏日的炎气被晚风驱散，十分适合纳凉散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凉风习习吹起少年的青衫，湖边月下漫步的姜喻负手而行，认真地吟咏道。
　　紧随其后的厉景清轻笑出声，姜喻不满地转头哼道，“厉大哥笑什么？”
　　“幸之可知这后两句是什么？”厉景清负手踱步，与姜喻错身时低声道：“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自姜喻与他们结伴往江北而来，已经两月有余，途中张奉泉有急事离开，只余姜喻和厉景清，还有他从不离身又隐而不见的七星卫。少了张奉泉，这两人的气氛倒是愈发好了，走走停停，不像有事而来倒像是游山玩水。
　　姜喻自是少年天性巴不得有人天天带着玩耍，也不在意厉景清的事务怎么还不去处理，厉景清也当忘记了此事，每日带着姜喻见见各路江湖人士，逛逛各地集市，踏遍湖光山色。
　　“……”姜喻仿佛怔住了，微张着嘴说不出话，而厉景清心情愉悦地笑着越过姜喻向前走去。
　　“厉大哥等等我！”厉景清走出稍远后姜喻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异变突起。

　　三、平白招牵连，誓斩此狂徒
　　当是时，厉景清已越过呆愣的姜喻向前走去，就等着回过神来的少年追上来，不料身后的脚步刚踏出两步，就听得少年一声尖叫伴随着重物落水声。
　　厉景清当即反应过来，反身就往水花处奔去，眼见水花泛起，纵身一跃便向水下游去，然而这短短时间哪里却还有少年身影。水中飘来一段草绳，厉景清伸手抓住，又在周围搜索一番毫无收获后，不得不折返岸上。
　　岸上已有几名影卫在周边区域搜索起来，见厉景清上岸，一人上前献上一封信笺。
　　厉景清接过展开一看，“敬邀长空派厉少掌门于七月初七夜至平陵共赏月色，此你我及姜公子之雅事，请勿使闲杂人等相扰。故人敬上。”背面附了简略地图一副。
　　“哼！”厉景清用力一捏，又碍于尚需地图指引，将皱巴巴的信纸扔给影卫。此时又有几名影卫从水中上岸，见主子看向他们则纷纷摇头。
　　厉景清也知对方有备而来怕是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只得回转，又派了一人去召回张奉泉。
　　……
　　七月初七，金风玉露相逢夜。
　　从平陵郊外官道旁一条小径向上，曲折往复，横枝逸草漫道，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便来到一处断崖前，一间小亭毅然立于崖边，危然欲坠。亭前一片空地，草茂花娇，似乎甚少有人来此。
　　“有失远迎。”亭中红衣少年正在煮茶，他还是那一身华丽繁复的红衣，斟茶的动作优美从容，但厉景清没什么闲情观赏。
　　“姜喻呢？”
　　“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放心他很安全。请坐。”
　　“你‘请’我来，不会是想要闲聊的吧。”
　　“自然不会，”少年拿起短剑，起身走到空地一头，“请你来，是想请你指教指教。”
　　厉景清心中冷哼一声“指教？”，手上也不客气，拔剑直取要害，少年侧身闪避，以剑柄一带，反身拔剑便斩！厉景清脚下虚踏，手上一折，金玉相击。
　　“叮！”却是厉景清不知何时射出一枚暗器，少年以剑击偏暗器，再避剑光已是不及，只得稍退，厉景清又怎么能让，脚下步踏，手中剑舞，步步相逼。少年开局不利已是陷入守势，还要防着厉景清神出鬼没的暗器，只得步步后退。
　　少年心中大惊，当初林中打斗一场，原来厉景清并没有用出全力，想来当时有数人在旁掠阵，人多眼杂，各种暗器和阴险的招式都没有用，此时四野无人当然就肆无忌惮地用了起来。
　　少年惊，却不知厉景清比他更惊讶，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一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作为正派人物在外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更是养了些影卫来掩饰。而此时他既愤怒于这少年绑架了姜喻，又因无人在侧而肆意施为，若对手是个江湖耆宿也就罢了，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就能仅仅是稍落下风，他怎能不惊！
　　然而惜才之情方起，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姜喻，手下又狠厉三分，将少年逼至崖边，若少年不想坠崖而死，便要受他一剑了！
　　“大哥！”少年的声音他是听过的，略有些轻浮浪荡之气，此刻却恢复了清越，那是姜喻的声音！
　　瞬间明白了前后情景，厉景清手里的剑势却是收不回来了！
　　“叮！叮！”连续的断裂之声，是厉景清情急之下剑气不收反送，两相激荡震碎了手中宝剑。
　　静。
　　少年眼见安全之后顿时委顿在地，微微喘息，厉景清手握断剑，面色不虞地看着地上的“姜 喻”。
　　姜喻平复下呼吸之后才想起被他遗忘地大哥，偷偷抬眼看去，大哥……不会生气吧……

　　四、此剑非彼剑，此人是故人
　　“大哥。”姜喻弱弱讨好。
　　“贤弟有何‘指教’？”厉景清板着一张脸冷哼。
　　“大哥……我们，坐着好好说？”姜喻指指崖边小亭，茶还没凉呢，他就不争气地落败了！
　　“是该好好谈谈。”厉景清一拂袖，将断剑扔在姜喻手边，径自向小亭走去，姜喻忙不迭地拍拍衣服也跟了过去。待两人入座，姜喻又给厉景清斟了杯茶，厉景清接过抿了一口，“说吧。”
　　“我师父说，单挑打败你我就可以出师了！”姜喻一脸愁苦，“可是你身边总有好多人，后来找你切磋你也总是放水让着我……”
　　厉景清看了少年一眼，“所以你就想出这种蠢办法？我不收手或者实力高超一招就打败你怎么办？”
　　“大哥知道是我怎么会不收手呢？大哥的实力嘛，我师父说你可能是当今武林最厉害的人了，但那都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既然比不上师父，怎么能一招打败师父的徒弟呢？”少年说得与有荣焉的样子颇为有趣。
　　“你师父？”
　　“是啊，我师父很厉害的。”
　　“江尧那只公孔雀？”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少年愤愤不平，“师父还说你勉强可以入眼呢！”
　　“那还真是谢谢他。”厉景清斜眼，“他还好么？”
　　“师父已经去世了，”姜喻有些低落，“不然也不会吩咐我才找你了。”
　　厉景清有些晃神，他是名门子弟，小小年纪就跟着家里长辈见遍了江湖耆宿、公子豪侠、牛鬼蛇神，但江尧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是个……觉得自己美冠天下的男人——虽然他也确实是个美人，最爱做的事情除了到处‘行侠仗义’，就是顾影自怜觉得自己肯定找不到老婆。
　　厉景清看了一眼姜喻扔在一边的华丽短剑，“江孔雀把‘繁花’给你了？”
　　“没，他说除了他没人配得上‘繁花’的美=-=”姜喻拿起短剑开始拆，恢复了客栈初见时朴素的样子。
　　“呵，是他的会说的话。”
　　第一次见面他便认出了那只孔雀的“繁花”。没人知道他的出身，只知普一出现便是一人一剑打败江湖绝无敌手，当时他刚刚独自在江湖行走，和江尧唯一的交际只是江尧说过一句“我等你来打败我”。
　　不过他等不到了，恣意妄为的江尧，终究是敌不过世家的联手，带着他救下的那个平民孩子坠入了谭江。虽见到“繁花”但他也看出了那是仿品，疑心有人借那人的名义有所图谋，又觉得姜喻的说辞有所隐瞒，于是让张奉泉转道去查了查，结果……
　　“奉泉之前去查你的来历，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当然，师父处理得可好了。”
　　“你师父当年掩盖得那么好，现在又要做什么呢？”
　　“当然是找金家报仇！可是师父后来身体就不太好了，我又迟迟不能学成……”少年看看崖边的断剑，“到现在还是出不了师……”
　　“你可以想办法让我帮你报仇。”
　　“不，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一定能打败你，然后就能报仇了！”
　　“哎……”厉景清叹气道，“你已经，打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