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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病 在我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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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登基后,日子终于平静了下来,不知觉间,两年倏尔过去。我波澜不惊地渡过了自己的及笄礼,朝中我有着王昀与外祖父,舅舅在外为我驻守着江北。我越来越习惯规矩繁复的宫廷生活,然而在屏退了左右的夜晚,我会换上轻薄的月白纱衣,任由长发披散着,偶尔带上一盅杜康,坐在承明殿后的一池红莲旁,对月邀约,无声地倾吐我的心事。其实杜康于我而言过烈了些,但想到这是王昀和舅舅从军时常喝的酒,我就有了热烈的渴望。清平半是了然,半是默许,偶尔我回身能见到她不远不近的看顾着我,满眼都是怜爱。
随着我年岁渐长,王昀与我愈发像君臣了,我作为成年女子,也再也没有理由去亲近他。除了每日依循他来书房授业,他鲜少来我的承明殿。我曾去过一次披云阁,当年的居所已经久未修缮,榻边屏风都已破损,我抚过榻沿,指尖落满了灰尘,那次在这的紧紧相拥仿佛只是我的幻觉,遥远的如同前生。
其实及笄后,朝中要求还政与我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王昀已三十有四,岁月还未曾在他的面容刻上风霜,但由于近年来他愈发亲近佛道,时常与名僧高士清谈,眉宇更见疏朗,林下之风犹甚。因我的特许,他时常白袍出入,衣袂遇风荡开,姿容风貌,宛如谪仙游龙。他似乎已有退隐之意,我听闻他在钟山的幽篁里置备了馆苑,待我亲政之日,就是他归隐之时。我还听闻这些年间,有不少王公有意与他结亲,他以道心弥坚婉拒,久而久之,他便有了山中宰相的别称。
我的寝殿里藏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我的丹青是他一手所教,但我却怎么也画不出他的风神,故而我只画了他的背影,还有着大片的留白。我将它妥帖的藏在暗格中,如同我的心事一般。
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夜半沐浴后的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因刚出浴,面容如同盛放的海棠,两颊的娇憨也慢慢褪去,我看着自己的眉眼,恍如看到了母亲。这两年,我原本娇小单薄的身量,像春桃一般,渐渐丰盈了起来,个子也高了不少,以前几乎只到王昀胸前,现在已到他下颚了。月华如水,照在少女饱满莹白的胴体上,水也有了辉光。侍浴的清平,轻轻为我披上寝衣,“陛下长大了,待陛下归政,朝臣们怕是要为您选王夫了。”
我沉默着,看着自己极类母亲的眉眼,不发一言。
清平预料的事情,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些。未过几日,早朝中吏部董侍郎上书,提请已年满十六的我,为江山稳固,后继有人着想,尽早择婿完婚。而婚礼之期,也可同为归政之时。新司马萧肃引领数人附议。我心知他们的想法,这位司马为人以刚直著称,一方面他担心王谢二族把持朝纲太久,于君权不利,另一方面,萧氏一族在王谢的光芒下已然太久。婚期与归政并举,让未来的王夫分权掉王谢的权势,也取代王昀对我的重要性。
我余光扫向立于我侧前的王昀,他微垂着眉眼,不发一言。
我忽而有些愤懑,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我开口:“朕感念诸卿对朕亲政的心系,此事朕会考虑,王夫一事留待后议。”
下朝后,我走的飞快,也未去书房,风一般的冲回了承明殿。将冕冠放在案上,我朝服都没换,就开始在房间踱步,越想越气,气闷同时又有些难过。
侍女们看我这般都不敢上前,还是清平上前替我褪去了沉重的朝服,露出了里面的深衣。此时内侍来报,“陛下,太尉大人在殿外请见。”
我定了定神,“宣”。
清平替我将朝服挂起,才缓缓退出。
白影流云般入内,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陛下”。
我看着那身影有一瞬的失神,是不是如今,我的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的白衣染尘,或起一丝皱褶。
“太傅”,我牵出一抹笑,“太傅有何事?”
“陛下,臣以为司空所提择婿一事尚早,但陛下如今羽翼渐丰,归政一事可以开始施行。”我僵硬的笑容更大,这天终于要来了。
“待我亲政之后呢,太傅将要去往何处?”
他大概没料到我有此一问,停顿了一瞬,看着我轻声道:“去臣该去的地方”。
“太傅,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我朝他走进了一步,离他只有咫尺之遥。我仰头看入他眼中。不知是否是我错看,他的眼中也有一丝不舍划过。
“陛下,我不能永远在你身边。”顿了一下,他又说:“还记得我在府中时和你说过的话吗?没有人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你的一生还很长,人生如逆旅,但每一程都会有不同的人来与你同行。曾经是你的父母,而后是我,再往后…就会是你的夫婿和子女。应你父皇所托,我的使命已几近达成,往后的路没有我,或许你能走的更为顺畅。”
“可我不想你走”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强撑的冷静碎裂,我上前一步,埋首于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
只一瞬,我便察觉到了他心中的震动,他僵直的身体提醒着我的难堪,耳畔的心跳声是我阔别经年日思夜想的,在此刻却也失去了温度。
我的心在往下沉,沉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缓缓扶住我的肩,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将我推离,“陛下,是臣僭越了。”
他后退两步,冲我恭敬一礼,衣袂闪过,拂去了一切。随后他快步而出。
随后进来的清平,看到的便是失魂落魄的我,她有些焦急地问我怎么了,我只摇摇头,颓然落座。
当晚夜里,我突发高热,太医来时,我已失去了意识,最深层的不安和恐惧化为了呢喃“不要走…别留下我”。
清平见状,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差人去请了王昀,只口信:“陛下高热,速请入宫。”
未过多时,王昀常服赶来,我已被清平喂了太医开的药,镇定下来,昏睡不醒。太医与王昀交代,说是惊惧忧思过甚,气血逆行,突发时疾。
清平摒退众人,冲王昀作礼,“大人,陛下这样您或许知晓原因,解铃还须系铃人。”
王昀沉沉不发一言,清平默默退了出去,阖上了殿门。
王昀在榻侧坐下,伸手去探我的额温。我的额发已几乎全被汗浸湿,狼狈的粘连在一起,昏迷中,我感到有人轻柔的将我的碎发归拢至耳侧,有丝丝凉意覆在我额间,面容上黏腻的触感渐渐消失,有人在为我轻柔地擦拭。
我勉力睁开了一丝缝隙,隔着白雾,白色的身影如梦似幻,我又以为在梦中,开口唤他却无法出声。
他俯身凑近我身畔,“熙和?你醒了么?怎么,你想说什么?”
高热损伤了我的嗓子,我无声开口:“太傅…别走…熙和真的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有泪不受控制的滑下,落入发间枕畔。
想到这是梦,我心中更加难受,阖上眼,疲乏的又昏沉睡去。迷蒙间,似乎听到一声长长的太息,有微凉的手轻轻为我擦去泪痕。王昀静看我半晌,微凉指尖轻抚上我的眉眼,久久没有离开。
清平独自守在门外,看着窗棱上映出的许久未动的人影,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