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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天里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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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梧17岁的时候,她的脑子似乎常年不在线,看不懂周围人的脸色和喜恶,恣意过着。
她不喜欢历史,但是喜欢历史老师。明明枯燥乏味的历史,在历史老师讲来,就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老师为人也爽朗大方,很是对了黎梧的胃口。
课上,黎梧肆无忌惮――偶尔呛老师两句,吃点儿小零食,还有信手拈来的荤段子。活脱脱一个披着绵羊皮的不良少女。
冼老师喜欢不带恶意翻白眼,尤其是在和黎梧玩笑之后,一双眼讥诮但是灵动可爱。而今这双眼一本正经地在黑白相片上带着笑意。她今年37,带着瘦的脱了形的脸颊,死在了癌症的怀里。
周围的高中同学久别重逢――其实也不过一两年的分别,偏偏各个情义深厚的样子,让人觉得无趣。黎梧笑着,顺着她们的话题说,偶尔瞥眼看看那个微笑的女人。
而后是冗长的追悼仪式。
不愧老师都有着桃李满天下的美誉。黎梧在人群里忍不住想。
灵堂其实也不小,偏偏人太多,把灵堂挤满了,门外还摩肩接踵地放了一两百号人,泰半都是冼老师的学生,高中或者大学,或者大学毕业不久。
手机在包里震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估计是苏叶的消息吧,毕竟之前还有和她悄悄聊着微信。追悼会开始后,黎梧匆忙之间忘了告诉苏叶。
见四周的人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的声音,黎梧放心了,刚想收回四处撒欢的目光,却看到了一个人。
黎梧后来告诉苏叶,她这时真是体会到了娇躯一震的感觉。然后她被狠狠嘲笑了一把。苏叶说,黎梧,你就这点儿出息。
想了想,自己貌似确实不怎么有出息。
余琛就站在黎梧前一个人的旁边,不知道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个人,她是怎么现在才看到的。
“好久不见。余琛。”还是她先说话,摆着一张肃然的脸――用她家大宝的话来说:装得好。
余琛只是笑了笑,转头悄声和他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换了位置,站到了黎梧身旁。
“什么时候回来的?”余琛侧头看着黎梧,她踩了一双黑色的高跟,整个人高挑了不少。不过还是记忆里那个才及他下巴的、瘦弱的样子,如果不看她微卷的头发和冷漠的脸的话。
“昨天。”
“在重庆?”
“是。”
……
之后还说了什么,黎梧已经记不清了,大多是他在问,而自己惜字如金地回答。
还记得清楚另一件小事。她被周围的人不小心挤了一次又一次,然后碰到了前面的小男生。
黎梧被应该是自己的学弟嫌弃了,但她还是在十来分钟内碰到了他四次。
终于余琛看不过去了,抓住她手臂,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了些。
其实余琛知道,黎梧只是固执地不想和他靠得太近,所以她才能够不论被挤到哪个方向,都能准确地往自己的前方倾,而不是别的方向。如果换个年龄稍微合适的人,余琛或许会觉得她在用拙劣的技巧吸引某个人的注意。
是师公在致哀词了。黎梧还记得那个温柔风趣的男人,据说也是老师,两夫妻在大学时候认识的,感情很好。
哀词很寻常,被那个男人用哽咽的声音念着,让一向粗线条的黎梧也红了眼眶。黎梧看不到灵堂里的情况,只是感受着从自己手臂上、隔着毛衣传来的称不上温暖的温度。
结果黎梧还是没有哭出泪水,白白浪费了难得红一次的眼眶。她只有在握着师公的手那一瞬,将阴郁的心情凝聚成了无以复加的悲伤。
推辞了几个同学的邀请,黎梧想自己散步静一静。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她愣了。
余琛比黎梧先一步进灵堂祭奠,之后两人就走散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着她。
如果自己和那几个同学一起呢?可惜,她没那个本事这时候转头回去。黎梧最让苏叶嫌弃的地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于是,落荒而逃和匆忙上战场,黎梧选了后者。
“后来呢?”苏叶戳了戳躺在自己旁边的人的人。
“后来就乱七八糟扯淡呗,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偏偏说个没完……我也是服了他了。”
苏叶拢了拢自己的被子,叹了口气:“那你一副天塌了的口气让我来接你,给你当台阶。”
“……”
“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推脱了呢?”
黎梧还是不说话。
“你呀……对了,我下周相亲,陪我吧。”
“……分手了?”
“想什么呢,我和他说清楚了,爸妈的意思。我就去走个过场。睡觉吧。”
其实那天两人都失眠了。
苏叶只是觉得不安,不知道为了黎梧还是即将到来的第一次相亲。
黎梧脑子里反复着一个画面。
余琛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摸了摸她的发顶,问:“过得好吗?”
她当然过得很好,该吃吃,该睡睡,不过大半时间用去背诵那些法律条文,偶尔会觉得无聊。黎梧回答余琛的话,和她敷衍那些三年同窗话一字不差。
其实黎梧想说,只要没有你余琛在,我就过得很好。
可惜她早不是17岁那个任性的、爱憎分明的女孩。现在的她,或许只能算个人。
“……跟谁露怯也不能是他呀,你说是吧……”久到苏叶以为身侧的人熟睡了,黎梧冷不妨开口。辨不清喜恶的口吻,低不可闻,在黑暗里散去了,恍惚得像是没出现过。
后来,谁也没再说话。或许是折腾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