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亡国调 飞鸟尽良弓 ...
-
“斥候来报,敌军逃入库砂草原,承恩伯自点五千骑兵追了上去!”
“斥候来报,承恩伯被围,情况危急!”
“斥候来报,承恩伯突袭敌军右翼失败,敌军得令:困死承恩伯!”
“将军,承恩伯自行其是死不足惜。”下首站着的众人听了斥候的奏报都是一脸不忿。
狄族人个个能骑擅马,刚开始商讨军情之时将军便说过一定要直接在边境击败他们,绝不能追入草原,否则遇到他们的骑兵必定要吃亏,谁知今日鏖战好容易有了进展,眼看狄族将士仓皇退入库砂草原,谢霖都已经下令诸将穷寇莫追,谁知承恩伯却说谢霖懦弱怯战自去点了五千骑兵便追过去了,如今果然被困,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谢霖环视了下周围的人,在座的这些人大多都跟着谢霖打了半辈子仗了,这一二十面间新立起来的兵士大都对他有惧又恨,到了了也就这些同袍多年的老哥哥们还愿意跟着他。
先帝登基之初虽然国弱,左右他们这些武将还能心无旁骛地打仗,偶尔边境起了战事也多是因着敌国来犯。
可现在这位倒好,大抵是看着先帝打下的家业太殷实,竟然生出了征战天下的心!好好地非要听信承恩伯的称霸之说,自登基来大大小小的仗没停过不说,明明没有决胜千里的本事却偏偏喜欢在后方指挥战事。现在连临阵换帅的事都做出来了,这不,本来出征拜帅的是谢霖,结果前几日突然下旨命谢霖将虎符交给承恩伯还要求全军都听承恩伯的命令行事!
想起当日换帅之时众将说的那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谢霖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他也知道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可是英明如先帝也会做出自毁城墙之事,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刚愎自用的?
想到当年先帝的筹谋,谢霖不由还是忍不住感慨,在卸磨杀驴这一点上现在这位明显是不能跟先帝相提并论的,以当年的危局来看若非有卿音只怕现在已经没有谢霖此人了。
卿音,他又想起卿音了,大抵是因为老了,这些年他总是想起卿音,却好似有些记不清她的样子了。近年来今上愈发忌惮于他,屡屡有言官上疏弹劾,也许他该卸甲了。
正在谢霖出神的间隙下首几个将领已经争执起来了,被他们的争吵声拉回现实的谢霖摆摆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后才开口道:“主将有失,护卫皆斩。更何况承恩伯乃是大长公主驸马,诸将勿再多言,副将嵇禾听令,点三千陷阵营士兵随我杀入库砂草原腹地奇袭敌军主将以解承恩伯之困!”
草原是狄族的地盘,狄族最擅利用地形作战,若直接杀上去营救必定吃亏,现在也只能釜底抽薪了。
谢霖自林君去了后便自请守边,多年与狄族交战自然不会有差池,故而此战最终以谢霖生擒狄族主帅引得其前锋部队不得不回援救帅只得放过了承恩伯叶玄众人而结束。
谢霖点了三千陷阵营兵士出去回来的时候也只剩十之二三。正请来军医包扎肩上的箭伤时便有侍卫来报说主帅请他过去商讨军情。
军医一脸惶恐地看了看谢霖迟疑道:“这伤若不仔细处理怕是日后将军要吃不少苦头。”
谢霖摇了摇头吩咐道:“无碍,打了这些年仗落下的顽疾也不知多少,不差这一处了,你只管尽快包扎便是。”
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军医也只得匆匆为他包扎了伤口。谢霖抬了抬肩膀便觉得又有血渗出来,但他也只是穿上上衣便匆匆往主帅帐中去了。
谢霖一进帐便见承恩伯叶玄正居上首,左手边是叶玄的几个俾将,各个皆是正值壮年。他径自走到右边第一个案间坐下来后又看了看对面的人和自己身旁的人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身旁的嵇禾和赵宇大抵是猜出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起来。
叶玄见他一进来便看着两边人笑便有些疑惑地问道:“不知诸位老将军为何发笑?”
谢霖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往日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还都不肯服老,如今看着对面这几位脸嫩的后生才觉都不年轻了啊!”
话落叶玄便摆手道:“昔日老将廉颇八十尚有征战之力,诸位将军不过甲子之年又岂能说老?”
谢霖自然听得出来叶玄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又看了看须发皆白的已经和两位老哥哥半真半假地望着叶玄道:“老了,若真如廉颇一般八十仍不让贤,对面这几位将军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叶玄眼中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便回复了自然,眼见下首众位年轻的俾将皆是一脸羞恼只得暗中示意他们先按下心中不快。
谢霖也知道这些人气量狭小故而只是刺了他们几句便轻轻放过了。只转了话题问起如何处置处置狄族主帅亚尔纳来,谢霖的意思是先留着他再图大计,也将这话跟众人提了,未料对面的众位听了立时便一脸怒色,其中一人甚至猛地拍了下桌子冷哼一声道:“哼!老将军在狄族长大,自然不知道我们离国边境的百姓过得如何艰难!”
他这话一出谢霖还没动作,身边的两位老将已经一脸怒色当即便要发作,谢霖按住身旁的嵇禾朝他和赵宇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嵇禾向来最听谢霖的话只得暂且忍耐,赵宇却是个耐不住的,当下便冲他吼道:“呸!你是哪个牌面上的角色?我们哥几个与狄族人厮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娘们身上呢!”
赵宇市井出身自然嘴里什么话都骂得,那几个世家出身的儒将又哪里是听得的?当即一个个都直呼赵宇粗野不堪。
叶玄冷眼看着这几人争吵,也不做声,直到谢霖安抚好赵宇才开口圆场“诸位也不必争执,亚尔纳如何处理自有圣上定夺,稍后我便会将此事上奏圣上,是杀是放端看圣上的意思。”
叶玄虽这样说,但谢霖却知道这一来亚尔纳是必死无疑了。圣上向来厌恶狄族,觉得狄族是关外蛮人,却不知离国往上数几代也是从塞外进来的。
本来若借此能与狄族达成协议倒也能保双方十年内相安无事,但若依他们的意思杀了亚尔纳祭旗那就只能与狄族殊死搏斗。到时若北方的犬戎趁机打过来那离国就是腹背受敌了,思及此谢霖不由地心沉了沉。
亚尔纳的命最终还是没有保住,圣上的旨意来的时候谢霖没有丝毫诧异。处死亚尔纳的前一天晚上,谢霖突然想去看一看他。他知道亚尔纳这些年其实一直主张与离国停战,离国不是不能打,狄族也不是不能打,只是不能一直打下去,再打下去必然动摇国本。只是庙堂上的那两位主子都不肯睁开眼瞧瞧手底下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而已。
亚尔纳死的那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他临死前一直望着的远方连眼睛都不舍的眨一下,谢霖知道他看得是族人居住的方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
亚尔纳死了,狄族一时之间军心正乱,谢霖趁机夜袭狄族大营,狄族来不及备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连夜仓皇撤退,叶玄有了上次的教训也不敢再贸然追上去只得班师回朝。
回京的路上有山野间的幼童在传唱一支童谣,谢霖和嵇禾赵宇三人听了俱是一脸复杂之色,那个时候谢霖便知道离国再难长久。
不出谢霖所料他刚回京参奏他的折子便如雪片般出来。谢霖自交了兵符便一直在府中等着圣上的传召,果然不出三天便见到了那位金令箭特使,谢霖没有丝毫犹豫便入了宫。
入宫的路上谢霖根本无需仔细观察便发现周围的守卫皆是暗中戒备着,看似太平实则外松内紧,他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往乾元殿走去。
刚进外殿谢霖正要卸剑便听得里头皇帝一声惊喝“放肆!竟敢弑君!来人,护驾!”谢霖听得有刺客立时拔剑冲了进去,未料刚进去便见屏风后头闪出来十数个刀斧手。那些人一见他进来便将他团团围住,个个严整以待。
皇帝捂着受伤的肩膀望着谢霖大声道:“大胆谢霖!朝臣参你无耻辜恩朕念在你有功在身的份上都按下了,如今你竟敢提剑入乾元殿弑君?”
一见这阵势谢霖还有什么不明白,齐家的人皆容不下他啊,当初的齐修是,如今的齐戈亦然。他只是嗤笑了声对那位正捂着肩膀一脸怒容却眼带兴奋之色的皇帝道:“五儿已是做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晓事?”
谢霖看了看身旁围着的刀斧手浑不在意地提着剑继续往皇帝跟前走,谢霖多年凶名在外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拦,他走到皇帝面前深深地看了眼故作镇定的皇帝终是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五儿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