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亡国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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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的生活从来都是一成不变，黄泉路上接引亡灵的彼岸花永远都散发着甜到发腻的香气，始终殷红如火的花色仿佛昭示着死亡和新生。忘川河上总有阵阵咆哮声飘荡在整个地府的上空，细听去那里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被遗忘的悲哀。
这里始终是没有人气没有生机的犄角旮旯，也许她该离开这里，姽婳如是想，但现在她必须好好当值。
本来每个路过的鬼魂路过奈何桥前都会在望乡台上望一望人世间的亲人，稍作缅怀一番也便罢了。毕竟人死如灯灭，又有谁愿意抓着前尘往事不放，孤注一掷地等着别人想起来了才在路过奈何桥的时候费心去打捞起两人的因果呢？
不过倒也有那甄不破看不透的，这不眼前便是一例。
姽婳舀了汤递给面前的鬼魂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亦如今日生。饮过孟婆汤从此前尘尽忘，入轮回去罢！”
那鬼魂望了望姽婳又低头望了望碗里的汤并没有接。姽婳很喜欢她，在她身上，姽婳分明能感到一番不同他人的风流姿态，那是另一种风情。
并且姽婳观她的面相发现她面相不俗，虽不似前几日那鬼魂一般已凝成功德金光却也能看出印堂隐现金光，可见生前也有大功德。她想了想只得问道:“可是还有何未结之事？”
那鬼魂朝姽婳行了个拱手礼道:“启禀大人，我本是江南林家之长女林君，现因凡间和人还有一段风月官司尚未了结，故不愿早入轮回，望大人成全。”
“既如此你是否愿意跳入忘川河中等待那人路过时认出你并打捞起你二人的因果？至于这河中情形我也不想瞒你，我在这桥上当值时日甚长却未见过有几个鬼魂能得偿所愿。”姽婳想了想还是决定对她直言忘川河的真相，至于愿不愿意那就看她自己如何取舍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刚说完这番话那鬼魂便朝她福了福身道:“多谢大人指点，林君这便去了。”话落便纵身跳下桥去了。
忘川河面荡起一波水花，只消片刻便没了动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一道身影坚定不移地投入其中一样。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有什么非要念念不能忘的，姽婳活了数万年从来都不懂得那些鬼魂为何要跳下奈何桥。所以对那些鬼魂她从不怜悯，只是偶尔感慨一番他们的痴傻，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懂所以刻薄而已。
地府一日凡间一年，十几日后奈何桥上又来了个鬼魂。
他自称齐修，姽婳自然看得出来他有帝王命，一双眼睛中闪着精明的光芒，两鬓的银丝丝毫不见颓势反而更添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想来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方霸主。只是既来了地府这地方无论你曾经是如何显赫到了这里也都过去了，似这等凡间的帝王最多也就身负几丝紫薇帝气罢了。
但令姽婳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一开口便问起了林君，姽婳也以为他便是林君等待的人，于是在他询问林君下落时便直言告诉他林君跳入忘川河之事。
齐修好像有些了然又有些无措，眼角的皱纹跟着抖了抖，毕竟虽然地府只过去十几天，但凡间却已经过去十几年。仿佛近乡情怯一般，明明就近在咫尺却迈不动步子。
最终他还是缓缓往河边移去，他知道以林君的性子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着的，就算不是为他也该是那人。
她是当年琼林宴上风流倜傥的探花郎，她曾在玄武殿上低眉顺眼地说着恨他的探花郎，她也曾是青冥江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探花郎。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怨自己甚至是恨自己的。最不济，他还欠她一段潇洒人生。
他按照姽婳的说法将林君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篆上然后投入忘川河，之后便是用彼岸花为亡者引路了。这便是姽婳应该做的了，只见她两手掐诀如献祭一般跪伏在地，口中念着接引亡灵的引灵咒。
一部引灵咒刚一念完便见河岸边的彼岸花花瓣霎时间都脱离了枝头，鲜红的花瓣飞旋着飘到河面上空渐渐汇聚成了一条为亡者铺就的路，姽婳赶紧回头对着齐修喝道:“快唤魂！”
齐修立时醒了神，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些怕，突然觉得记忆里她离开时脸上的恨意终于清晰起来。活着的时候他始终不敢回忆她走的那天的神情，直到终于闭上眼的那一刻他仍觉得自己已经忘了那天的情形。
可就在此刻他才开始胆怯起来，他怕她的恨意，怕得不敢回忆，所以到死也不敢想起她离开时的神色，那是插在他心里的一把刀。
姽婳看着已经陷入过去无法自拔的齐修只冷冷地说了句“你要放弃吗？”左右这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不过耗费些寿元罢了，反正天道召唤从来跟她不搭边，她也不用考虑耗损寿元有什么影响。
“不，我不放弃！”最终齐修还是决定继续下去，他一声声地喊着林君的名字，直至声嘶力竭。他知道林君恨他，但或许可以弥补些什么，总之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想再见她一面。
彼岸花不愧是最佳的接引亡灵的灵花，姽婳引灵咒只念了两遍便见忘川河中渐渐出现一道漩涡，片刻后那漩涡中有一道身影渐渐浮现在了水面上，赫然就是那天跳下水的林君！
姽婳停下了咒语，掐了个诀将那道身影引到那条由彼岸花汇聚而成的虹桥之上，又回头对齐修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退到一边去了。
齐修仰着头一眼不眨望着桥上的身影仿佛有千万句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酝酿良久最终也只是通红着眼叫了声“卿音！”
桥上站着的那道身影是他一生的心结，从初见时在官道上她救了他起她便成了他的求不得，他是那么后悔让她恨上了自己。
任他曾经是如何显赫的身份，如今却红着眼不错珠地望着桥上的身影，嘴唇动了几次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只能又哭又笑地仰头望着。
记得她离开时眉眼锋利地对他说她恨自己，她一生随性而为，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却那样神色冷然地说恨他仿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姽婳不懂得他们的感情，她只是掐着诀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他们之间的喜悲。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桥上的林君竟是低头一脸茫然地望着齐修像个孩子一样地笑着问道:“老伯是在叫我？我好像不认识你？”
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一般，齐修脚下一晃险些倒地。他以为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她不愿意见他，或者依然恨着他，却从未料到她竟然不认识他了！
齐修终于发现跟她恨自己相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认不出自己了。他背负着一生的心结弄得自己满目疮痍，她却站在岁月尽头笑盈盈地问自己是谁，这岂非太过荒谬！
齐修低头望着河里的倒影，那里面的人须发花白，皮肤松弛，那张脸上布满皱纹，一脸的老态，可不就是个老伯？
“纵使相逢应不识？哈哈哈哈！这太荒谬了，太荒谬了！”齐修终于无法忍受地大笑起来，他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悲伤都一起发泄出来一般撕心裂肺地笑闹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地府的天空问着，他只能将这些怨气怪到天道头上，否则他根本接受不了这么多年的痛悔原来是个笑话这个事实。
引灵咒只能维持半柱香的时间，就在齐修彻底崩溃的时候林君已经回到了忘川河中了。姽婳望着跪坐在地上眼神涣散的齐修也不禁有些唏嘘，这便是世间的感情吗？她在三生石上看到了他们二人的过往，如果恨不能让林君铭记一个人的话，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等在忘川河中的呢？
齐修最终还是选择入了轮回，令姽婳没想到的是他很痛快地便喝了汤，只是在三碗孟婆汤下肚的时候姽婳分明看到他脸上那两行泪。鬼魂是没有眼泪的，但姽婳知道，那是他的心结。
也许是受齐修与林君的影响，她渐渐有些不甘于地府千篇一律的生活，也许她只是想知道那个让林君甘愿等待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总之她还是去找陆判了。
陆判好像早料到她会来，还没等她开口便直接将阴阳点化笔和芥子空间给了她，只是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
姽婳回头望着陆判，只见他冷着一张脸叮嘱道:“你要记住，阴阳点化笔是以你自身的寿元催动的，收集到的每个生魂都必须是出于自愿，芥子空间里面有三千小世界足够你容纳收集到的生魂。好了，你去罢！”
姽婳这次没有再行礼只是对陆判抱拳道了声多谢便往轮回道去了，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其实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陆判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对身后的阎君道:“陛下以为她此次去凡间可能如愿以偿？”
阎君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渐行渐远地背影神色有些恍惚，那个身影好像是她又有些陌生。万万年了，他们都变了。
“陛下，陛下！”看着阎君陷入回忆，陆判不由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姽婳带走了阴阳点化笔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阎君回神有些不悦地皱着眉对陆判道:“横竖不是你下的令，与你有什么相干？本君自今日起要闭死关，地府诸事皆由你裁度，要紧时可便宜行事。”话落便拂袖而去了。
徒留一脸疑惑的陆判在原地，好好地阎君为何要闭关？近日来因为人间帝王无道地府的鬼魂一下多了许多正是忙碌的时候，按理阎君不会在这个时候闭关才对，更何况是闭死关？
果然他是越来越看不懂阎君了，好好的突然把阴阳点化笔给姽婳，但说来这姽婳还真是天道眷顾啊，虽说魂魄不全，但却能得了阎君的青眼。
正在这时陆判好像想到什么只见他面色突然一变，眼神复杂地往阎君闭关的方向望了一眼。天道，天道，难怪阎君要闭死关，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