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清怨月明中(清)》归去来嘻

34、疯癫胤褆

　　我与胤禟默契十足，我们没有言语沟通，没有眼神交流，只是一样的大步流星，横冲直撞。就好象我们这种‘非正当’的行为突然之间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一个守卫拦住了看似嚣张的我们，还未等他开口问话，胤禟已将一钉金子悄悄往那守卫怀中直送，守卫十分自然地接过，定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九”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他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家均是默默点头。
　　几个守卫上来吃力地将大门推开，磨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响声。这声音让我突然想起了许久以前延禧宫大门的咯吱作响，看来这里也与延禧宫一样太久没被人光顾过。只不过延禧宫是一座千年的大冰窖，已经适应了人间一切的寒天雪地，早就学会了无声的反抗或是默默的承受。而这里，并不像是刚被封锁，而是像一座冰封万年的寒潭，众人的鄙俗之气已经将这里打造的寒冷彻骨了。
　　我顿觉一丝凉意，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膀。胤禟察觉到了我的反常，旁若无人地牵起我的手，给我带来了巨大无比的温暖。
　　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着，浅浅的得意差点让我忘却了来到这里的使命，不经意间，我们已在众人的带领下走到了大阿哥的圈禁之地。
　　那曾是直郡王府的前厅，不久前我们还聚在这里观看过张明德的“精彩演说”。而如今，这里的大门和窗户均被死死封住，仅仅留下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通风口子。曾经美仑美奂的屋顶也被人拆了去，取而代之的是筑起的高高土墙。
　　“这里的封条不让拆掉，你们就在那个口子跟大阿哥讲讲话吧。”一守卫指着那个可怜的窗口说道。
　　“知道了，你们还不快滚！”胤禟不耐烦吼道。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说罢那人一挥手，所有人都迅速撤离了这里。
　　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口子旁，朝着里面大声喊道：“表哥，表哥！”
　　屋内无人应答。
　　“大哥！”胤禟也跟着叫唤道，却还是一样的寂静无声。
　　“莫非表哥在休息？”我问胤禟。
　　胤禟鄙夷地看了看四周，说道：“这种破地方睡的着么？大哥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如今却要到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受难，皇阿玛确实狠心啊！”
　　听着胤禟的这番话，我的内心一阵酸楚。他如果知晓这同样也是他日后的命运，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轻松地讲出这番风凉话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仍不死心的望着黑暗无边的里屋。
　　突然，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猛地一下跃入我的眼帘。我惊呼一声，跌在了胤禟的怀中。
　　“怎么了？”胤禟将我小心安放一边，径自将头伸了进去。
　　“鬼……有鬼……”我心有余悸。
　　胤禟却平静无波地说道：“什么鬼不鬼的，那是大哥。”
　　我这才平静下来，谨慎地将头搁在上面。
　　胤禟又朝里叫唤道：“大哥，大哥，我是胤禟啊！”
　　胤褆疯癫地跳了起来，将挡在脸颊的乱发拨到一旁，疑惑地望着胤禟，问道：“‘胤禟’是谁？可以吃吗？”
　　胤禟耐心解释道：“我是你的异母弟弟，皇阿玛的第九个儿子，爱新觉罗·胤禟。”
　　“我不知什么‘爱新觉罗·胤禟’，我只知‘爱新觉罗·胤礽，这个抢了我一切的畜生！”大阿哥疯狂的怒骂道：“我是大清国的皇长子，我随父皇打噶尔丹的时候，他胤礽还不知在什么地方捡果子吃呢！凭什么他两岁就被立为太子，我却只能俯首城臣！啊——我不甘心——”胤褆仰天咆哮了一声，仿佛是将他一生的愤怒都灌输在此刻。
　　我与胤禟惊诧却同情的看着他，胤禟小声说道：“看样子大哥是疯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仍然不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我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
　　胤褆说道：“表哥认识我吗？”
　　胤褆突然安静了下来，疑惑地打量着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我是你的表妹董鄂·妍琦，我的额娘与你的额娘是亲姐妹，她们都姓纳兰的，纳兰，你对这个姓氏熟悉吗？”
　　“纳兰……纳兰……”胤褆像念咒一般喃喃自语道，突然他仿佛恍然大悟，眼里也跟着射出了光亮。
　　“舅舅……舅舅……”胤褆眼眸瞬间闪过一丝幸福的感觉，像是在拼命捕捉他与舅舅的回忆。
　　“我四岁时舅舅教我念的第一句话，就是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说着说着，胤褆坠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那泪珠好似无奈，但更多的确是悔恨。
　　“可是，我没有听舅舅的话，非要让自己趟了这滩混水……舅舅啊！你为何要走的这般急，为何不再好好教导胤褆？如果你仍然健在的话，胤褆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了……”
　　“表哥你别这样，我想舅舅在天上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的。”我安慰道。
　　“你懂个屁！”胤褆谩骂道。
　　胤禟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他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道：“你何必跟个疯子废话呢？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忘了惠妃娘娘和额娘的交代了么？再说他可是你亲哥哥呀。”
　　“我没忘，但更怕你受委屈。”
　　“没事，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忍受的。何况表哥现在生病了，我更没有理由弃他而去了。”
　　“你呀——就是太善良。”
　　我重新回过头来望向胤褆，他的神情又恢复到了想念舅舅时的幸福。他就那样深深陶醉在自己编织的回忆里，让我不忍去打扰他。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 ……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胤褆固执地吟唱着舅舅的这首《浣溪纱》，念完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胤禟我们走吧，不要打扰表哥了，此时的他很幸福。”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在大哥的心里，他最敬爱的人不是皇阿玛也不是惠妃娘娘，更不是曾经唆使他争夺储位的明珠，而是你们的舅舅纳兰性德，他幼时最纯洁最真挚的一份回忆。”胤禟大彻大悟。
　　“那是因为舅舅的词的确能使失意人找回失去的勇气和希望，因为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比舅舅更痛苦了。所以表哥在吟唱舅舅的词时，除了震撼和感动之外，更多的是感同身受和身临其境。这份同样的苦痛与执著，一下子将他二人的距离拉近了。”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我想大哥一定是知道了。”
　　“其实疯癫也有疯癫的好处，疯癫是一种置身事外，更是一种超然脱凡。”
　　“哟，看不出来啊，你几时变得这么会讲话了？而且还这么有道理。”胤禟又忍不住调侃道。
　　我捶打着他的胸膛，两人边疯边闹地跑出了直郡王府。
　　这样简单而轻松的片刻真的不多了。

　　我果然是太过于忘形，竟不曾留意到从阴暗处直逼向我的那道清冷而凛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