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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飞 叫我飞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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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央1059年,长乐城。
青灰色的巷道在街道旁盘曲,三层的小楼上长发的女孩眼睛亮得像是鸽子,站在窗边声色沉冷:“你没救了。”
“我知道。”有人接话,清亮的声音中夹着嘶哑的破音。
“作为人类你好歹也惜一下命吧,那家伙可不是叫我来给你收尸的。”
“他当然不是叫你给我收尸,那时候我可还好好的。”接话的人显然也是女孩,话末的轻笑透出某种凉薄的意味。
长发的女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冷冷地甩出一个音节:“哈。”
一时之间房间中的气氛近乎凝滞,两个女孩都不说话,目光都落在窗前明亮的光斑上。房间里就这么一个窗户,偏偏还拉着窗帘,晦暗的光线中谁的表情都看不清楚,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轨迹清晰可见,细小的尘埃混合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羽绒围绕着它飘转浮动。
“生气了?”接话的女孩先开口,带着些许笑意。
“……没有,这是事实。起码人类是没法救你了。”
“我可是一直都想谢谢你呢。”
“现在才来道谢是不是有点晚了?”这两人彼此之间没有一点客气,似乎开口就是为了堵上对方的嘴。
“要是等到我死掉的那一天再说才是太晚了吧?”她耸肩,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恶声恶气”,“今天才觉得我没救了还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该死了。”
“谢谢你,还相信我能活下去。”
女孩一怔,抬头看去却只看见她舒展开的眉眼,语气淡淡不像玩笑。
“你是……认真的?”女孩咬着牙,眼神很暗。
无人应答,她看见她的同伴垂着眼微笑,发梢微微颤抖。
没有人在开玩笑。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大步地出门而去,把门在身后用力地摔上,空的一声让床边的女孩睫毛颤了颤。
白行烟警觉的抬起头,视线所及是一扇敞开的窗,厚实的蓝色窗帘拉的很严实,隐约有男人喊着“客人请不要拿门出气”,声音七拐八绕地从另一扇窗透出来。
“……哥哥?”高度不及他腰部的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袖。
“没什么。你家在哪来着?”他摆摆另一只手示意无关紧要。
“在两条街之外啦。”孩子鼓嘴。
“嗯,继续走吧。”他俯身抱起孩子,几步跨出巷道,“膝盖还疼么?”
“啊,好多了,谢谢哥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嘻嘻的笑,“你果然是个好人呐。”
白行烟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是妖,契妖。
契妖堪称最讨人类喜欢的妖物,可那不过是因为契妖一族生来身带妖契,妖契一但成立便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违背,号称“天赐的盟友”。
白行烟还没反应过来,即使是上天赐给人类的盟友他对人类也太过友好了,不但安慰了平地摔摔掉了糖葫芦的人类小鬼给补了糖葫芦还说要送他回家,就算不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妖怪了。毕竟托了妖契的福,人类对契妖至少也是“伺候大爷般的殷勤”,可契妖就很烦人类了,出门在外从不多管闲事,恨不能绕着人类走,少有他这样往人堆里钻的。
更别提,他的妖契是连命契。
连命契连命契,顾名思义是将契妖与其契人的命连在一块。契约是单向的,契人受了伤会转移到契约主身上,契主出了事却是无论如何也摊不到契人身上的。每个契妖的契人多则上百少则数十,他的契人已经算是少中之少了,可还是被折腾的够呛,各种各样的伤痕层出不穷,契人是完好无损了,可他自己总是伤痕累累的。虽说都是些小伤可也很麻烦啊。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眼前便黑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躲开后才发现是怀里的孩子试图遮住他的一只眼睛,纯粹是孩子气的玩笑他却如临大敌,手腕上的银环互相撞击琅琅作响,像是警铃。
“……哥哥?”孩子显然被吓到了,表情怔怔的。
“没事没事。”白行烟哥哥急忙转移话题,“你家就在附近了吧?”
“啊,就在那个转角后面……”
“自己回去没问题吧?”他把孩子放下,以指封唇以示不要拒绝这个提议,“你也不想被家里人知道在街上差点哭出来吧?作为一个男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无话反驳的孩子瘪瘪嘴,叹了口气,“可是哥哥,我想让我家里人知道你啊。”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回去吧。”白行烟的手势像是撵着小鸡。
“那……再见,哥哥。”
“再见。”白行烟点头。
看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白行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歪着脑袋叹了口气,“终于……”
“终于等到你一个人!”女孩的声音很清亮,但压得很低,就在他的耳边炸开,“找到了,契妖!”
下一刻他上了天,震荡间他隐约看见一双鸽子般明亮的眼睛,带着少年的锐气却顾盼生辉。
请注意这并非隐喻,白行烟他是确确实实地被人——准确来说是妖物——架着飞上了天。
在白行烟漫长的生命与丰富的妖生阅历之中从未有过这种事情,于是他怔了那么一下,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扶摇直上九万里,眼见着就要撞上白羽的群鸟。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从背后抱着他的女孩吹了声口哨,振翅轻轻巧巧便避开群鸟。
“嘿,你不会恐高吧?”她挑着眉毛看他,牙齿咬在一起。
“不,没有这种事。”白行烟的身体都是僵硬的。
“嘁,嘴硬。”女孩显然不信。
“真的没有。”他只能这么说了。
“恕我直言,姑娘……”他看着脚下掠过的街景开口,却被女孩堵了回去,“叫我飞雀就好。”
没等他答话她已经补上一句“我可不像那些人类小姑娘会被你迷惑”,他只好接上之前的话:“恕我直言飞雀小姐,您刚刚那样会引起骚乱,毕竟是在人类的城市里。”
他虽然不知道飞雀劫他有什么目的,但她的行事作风委实太过简单粗暴了,在人【重点】来人往的大街上就劫走了他,直上九万里之前他隐约有听到女人尖叫的声音。
“怕什么?”飞雀的眉毛微微皱起,可咬着牙笑出了声,“他们不就会尖叫一会然后在家门口贴上假符虚张声势么?顶天了也只会在明天的《城坊之息》上写些诸如‘大胆女妖当街强抢民男,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爱欲的满溢’之类的东西……”她眯起眼睛,神色多少有些挑衅,“你会在意这种无聊的东西么?契——妖。”
“……不会。”白行烟心说我还有反驳的余地么?
《城坊之息》是很多人都喜欢的一种……小道消息集合体,主要内容上天又入地,大至某些国家的时事要闻小至本城青楼新晋的花魁,各方各面都有涉及到。
但请注意,喜欢这东西的是很多“人”,绝大多数的妖物都对它兴致缺缺……不,根本就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白行烟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在《城坊之息》上看到白娘子跟许仙搞在一起时的震惊……白娘娘是蛇啊蛇啊许仙!你长得得有多让人刻骨铭心才能让她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转世?!
人类对于“八卦”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常常将妖物也牵扯进流言蜚语的中心,因此早有看穿一切的前辈给出衷心的劝告:“不管是什么样的妖物,只有还想成为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妖怪就必须先对人类的八卦之心免疫!”
白行烟低头看看飞雀小姐从自己腋下穿过的手,觉得她一定深得那位前辈的真传。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白行烟打量着身边林立的青灰色石板,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这片巷区复杂得不可思议,盘根错一的巷道即使是在空中看来也迷宫般复杂,何况此刻亲身经历。
说实话他这问题有点多余,契妖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妖契,如今在这无声无息似乎废弃的巷区之中孤男寡女两两相对除了签订契约还能干什么?可问题又来了,契人契人他只能是人,契妖这天赐的盟友仅归于人类,这是人尽皆知的法则,飞雀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答案就出现了,飞雀劫他来此,是要他与某个人类订下契约,以延续他的生命。
可即使猜出了个大概,当飞雀回过头来微微地一笑,在石板折射的冷光中散出寒气时他还是被惊到了。
飞雀说:“当然是,签订契约啊,契妖。”
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