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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缚地咒 她舌尖向上 ...
二十七岁那年,我布了一个阵。
那年,北辰宫新近成立,却因着对阴阳五行之术异于寻常的理念,遭到同道的排挤。这种排挤越演越烈,直到我的师父被四象门派人暗杀。难以维系之际,师兄天枢召集我们七个同门,要合我们七人之力给四象门下血阵。
七星阎罗轮回阵。
这是师父所创的阵法中最凶的血阵,所谓阴阳,其实就是一种平衡。有人根骨极佳,就有人愚钝不堪,这是平衡,有雨水充沛之地,就有连年干旱之所,这也是平衡,而这个阵可以平衡兴衰。四象门弟子人才辈出,风头正盛,一旦成功,他们便会运势尽散。
师兄提议的时候,师弟、师妹们争执不断,唯独我沉默不语,终于他们停了下来,师兄看着我,师弟师妹们也看着我。仿佛只等我一开口,就能定了乾坤。
他们争执的理由很简单,这个阵过于凶险,过于,丧尽天良。
行此阵,需寻七个命带七杀的童男童女,于月食之夜,至阴之时,以贪狼星君、巨门星君、禄存星君、文曲星君、廉贞星君、武曲星君、破军星君这北斗七宫之势列阵,贪狼星君与破军星君首尾一线,直指四象门方位。以我七人毕生功力催动阵眼,断童男童女全身筋骨,至其七窍流血而亡。
闭生门,开死户,中藏天地戾气,阵方可成。
丧尽天良又怎样呢?提都提了,争也争了,拍板的不是自己,就不是罪人吗?人之伪善,既可叹又可笑。
我点头,说,好。
下次月食,是九月十五。月食之前,我们凑齐了催阵的活人,而十五那夜,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我亲眼看着自己找到的那个小乞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而骗他来此,只用了一碗阳春面。我连他的姓名都没有问过,问与不问有什么区别?遇见我,是他这短暂一生最大的劫。
行完阵,我只觉周身一片虚空。这时,师兄却牵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女孩走到我跟前。与那些用于催动七星阎罗轮回阵的命中带凶的孩子们不同。这个女孩,一看便知根骨奇异,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师兄绷着一张脸,求我对这个孩子下百丈缚地咒,他说,师父一去,整个北辰宫便只有你的功力能办得到,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北辰一脉的掌门人。
他又指着我,对那个孩子说,以后,她就是你的主人。
两三岁的孩子似乎还不能理解“主人”一词的意思,她抬头看着我,双目澄澈。
一切好像是这样,当你犯下一个无可饶恕的罪,那罪上加罪就显得微不足道。
我点头,笑的凄凉,说,好。
二十七岁那年,我下了一个咒。
百丈缚地咒。
被下咒的人,穷其一生,被缚于脚下这片土地,她的一切灵智,天赋,气运将用于供养这方圆百丈的北辰宫,她是北辰宫的奴隶,也是我的奴隶。
那夜之后,天枢师兄离开了北辰宫,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四象门日渐衰微,北辰宫却如初生旭日,崛起于江湖,弟子越来越多,与朝廷都有了往来。我忙于打点大小事务,有意或是无意的,我总在避免见到那个孩子。但从其他人口中,我知道北辰宫上上下下都爱极了这个小人儿,这个机灵乖巧,生了一副仙人模样的小人儿。
她四岁生辰那日,瑶光师妹要为她设宴庆贺,其实她的身世无所谓生辰,只是大家出于对她的喜爱,硬是把九月十五定做她的生辰。我准了这提议,北辰宫一时好不热闹,只有我独自一人在书房,没有我,他们也玩的更自在些。
我正翻阅着账目,就听到门外一阵踉跄地脚步声。及至门口,这脚步声又变得轻缓起来。是她,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小步一小步的走近我,神态是那样的诚惶诚恐,仿佛生怕惊扰了某个天上人。她立在桌前,规规矩矩的朝我行礼,而后,探出背在身后的小手,将一朵开的正艳的木芙蓉放到桌上。
她看着我,眼中含着某种期待,我也看着她,一时无语。
片刻后,天玑师弟匆匆跑了进来,一把抱起她,连连向我赔罪。我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天玑师弟谨小慎微的道歉并没有吓退她,她就像知道了我不会在意一样,从那以后,便日日往我这处跑。我不在,她就垫着凳子去翻书房里的书,闷头闷脑的读着里面艰深晦涩的內容。我在了,她总要反复观望着,直到确定我手中无事,才轻手轻脚走到我旁边,一一给我指着书中不认识的字。
我生性寡言无趣,我不知道一个孩子如何耐得住整日呆在我身边,呆在这样一个我的身边,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她长大了不少,当她合上最后一本没有看完的书。仿佛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一样,走到我跟前,问我,能不能给她讲讲外面的世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立时弥漫心头,我依然保持着那个不喜不怒的样子。她却是那样敏锐的感知到了我的心绪,几乎是下意识般立即开口向我道歉。她说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会说。说完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被我关进了暗室,不见天日的暗室。
北辰宫的门人跪了一地,替她求情。一贯疼她的瑶光师妹甚至红了眼眶,死死咬着下唇盯着我,像是在惊怪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之人。
我也很惊怪,惊怪他们的非同一般的无知和忘性。
百丈缚地咒,他们以为咒之一字是什么意思?这是诅咒,这是对一个人最大恶意的诅咒。她生了对外面世界念想,这咒便会作用在她身上,提醒她,也提醒我,她与这北辰宫休戚一体,便是离开这个想法的本身都不被允许。
我无意多费唇舌,遣散他们后,只觉一阵虚空,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那个月食之夜。
我鬼使神差的走到关着她的暗室外,倚着墙壁,颓然坐倒。那个小乞丐死前的惨状开始在我脑海中一遍遍的重现。
她却忽然开口,她说,对不起,我现在很累,要是知道你会来,我刚才一定好好休息。
我缄口不语,说什么呢?她的每一句对不起我都无言以对,有的只是我对不住她。
她又说,墙角有一块砖是破的,你能把手伸进来吗?
我循着她的指示摸到墙角,将手探过去。触到了她小小的温软的指尖时,我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说,你想知道外面世界的哪些事?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与她交流,她的问题很多很多,我生平第一次遗憾自己的不善言辞。
待到她心境渐渐平和,缚地咒的反噬之力衰减,我便将她从暗室中放了出来。
明明将她关起来的是我,她却丝毫不减对我的亲昵,反倒因为这次经历一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她似乎想把这三年来没说的话全都告诉我,她看的每一本书,她听说的每一件事。我依然寡言,她却说的不知疲倦,我想,她会这样,是因为她知道我在听,每一句我都在听。我偶尔有一字两字的回应,她就会开心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她开始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会端着一整套的白釉茶具到我屋里,有模有样的跪坐在案前,表情认真凝重,照着煎茶道的流程一步一步的做给我看,见我尝过也不置可否,就立刻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边饮一边跟我说,太苦了,下次给你沏回甘的铁观音。我天生嗜甜畏苦,与我的性格相去甚远,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天性几乎没有人知道,除了她。
她会缠着我教她习字,我让她去找书法上佳的开阳师弟,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只能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的教她,我以为孩子是不会喜欢这种枯燥的事。可她每次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她仿着各家的笔迹,每学一家,就拿来给我看。直到有一天她拿着用率更体写的小诗,对我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字,那我以后就这样写字。
她会抱着瑶琴,给我奏她刚刚学会的曲子。《风雷引》、《昭君怨》、《离骚》、《阳关三叠》、《渔歌调》,《广陵散》、《大胡笳》……她一共给我弹过七十六支曲子。我甚至不知道北辰宫里有这样多的琴谱。
她每日清晨都会摘一束花放在我书房的桌上,那些我叫的出名的花,那些我叫不出名的花儿,一如她四岁生辰那夜。
我惊诧于她的精力,也惊诧于她的天分。我更惊诧于她的耐性,我喜欢与否,我表态与否,她从不会焦急,更不会气恼,她只会抬着头,咧着嘴小声的冲我说,那我再去重新学。
她还是时常昏倒,每一次都不会例外的被关起来。她却从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跟她靠着同一堵墙。
她在牢笼里,我在牢笼外。
她在牢笼里,我,也在牢笼里。转眼,她就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在任何事上惹我生气,只除了,每次我要出行,这种时候她总是能把我磨到面色不善,可当我表现出不快,她又会立刻乖乖的低下头认错。她是个聪明人,我教她五行术数,她算错一次的东西就不会再错第二次,唯独,这件事上她是这样糊涂,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
她十五岁那年,我去洛阳,那次出行尤为顺利,所有事务早早完成。同行的弟子们央求我放她们在外玩乐几日。这本是一桩好事,可我心中却极为犹豫,我只想早点回去。一番决议后,开阳师弟陪同一众弟子留下,我则独自返回。
一路紧赶慢赶,硬是比原定的计划早了半月回到了北辰宫。许是回的太早,兼之天色已晚,北辰宫的人显然没有做好迎我的准备,对此我并不在意,甚至感到几分轻松。吩咐完守门的弟子不用声张,一切等明日再议,我便只身回了卧房。
我知道我在或不在,她都喜欢呆在那里。奇怪的是,屋内漆黑一片,还未及多想,院中传来一阵谈笑声,我转身,便瞧见了玉衡师妹和瑶光师妹,还有被这两人围着的她。
一种酸涩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北辰宫地处偏僻,生活单调乏味,男人和女人间,甚至女人和女人之间自然会生出法子来排遣这种寂寞。我对此习以为常,也不会加以约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事,只敛了气息,默不作声的站在那。
她却似有着心灵感应一般,一打眼,便发现了我。
感受到我的存在仿佛是她的一种本能。
发现我的那一刻,她神色慌张,好像经受着巨大的恐惧,她忙不迭的跟我的两个师妹告辞。趔趄着的朝我跑过来。
我拂袖转身,进了卧房。
她追上我,扑通一声跪下,拽着我的衣摆,低着头不敢看我。她性子既不毛躁,也不浮夸,她做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有自己的节奏。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惶然无措。
见我没有反应,半响,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
她说,玉衡姑姑的眼睛,像你;瑶光姑姑说话尾音下沉,像你;玄枵姐姐喜着青色的长衫,像你……
像你,像你,全都是像你。
她一股脑倒出一堆,我都不很熟悉的弟子的名字,我从未听过如此愚蠢,如此不打自招的道歉。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我,她说,我跟她们什么都没有,我只想看着她们的样子,听着她们的声音。你不喜欢这样,我以后就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我以后一件都不会做。
我。
我也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告白。
那一刻,我心中的一堵墙轰然倒塌。
我俯身,附上她的双唇。
之后的一切是那样的自然而然。
她很乖,乖乖地解下衣衫,乖乖地趴在床上,乖乖地忍着初经人事的疼痛,乖乖地配合我的索取。
她很紧张,浑身都在发颤,嘴里呜咽不清。我吻着她的耳垂,轻声地告诉她,叫我的名字。
她舌尖向上,弹出两个字,天、璇。
一室缱绻,夜尽天明。
晨光透过窗棂,散落在她的脸上,我斜枕着胳臂,静静地看着她,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我做好一个决定。
她终于醒了,眨着眼睛,凑过来,像我昨晚吻她一样,吻着我的脖颈。她就是这样,学什么都很快。
那夜之后,我召回了所有在外的弟子。我愈发频繁,愈加细致的跟她讲着江湖中的桩桩件件。这回,缚地咒的发作却姗姗来迟,直到半年后,她才再一次的晕倒。
是时候了。
终于,是时候了。
等到她醒来,她显然十分错愕,自己没有躺在不见天日的暗室,而是躺在我的卧房里。
我微笑着看她,问她感觉如何。
她说自己周身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说完就神色剧变,握着我的手猛的起身。
她跟我说,缚地咒是不可逆的。
原来她都知道,她当然知道,北辰宫上下,再也没有比她根骨更佳的弟子。
我捋着她前额散落的头发,我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不可逆的咒,只有不愿付的代价。
其实阴阳,是一种平衡,拿到了多少,就要偿还多少,只是零星半点,经年累月的取,等到还的那日,才看清高筑的债台。
她红着眼眶,死命的摇头,她说她不要,她说把她关在暗室里封闭住灵识就好,关多久都好。是她的错,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我情难自抑,只得转过头,指着桌上的行李,交代她,那里有银两,衣裳和干粮,江湖的事能讲的我都讲过了,这房间里就有出去的密道。你走吧。
她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她说,我不走。
我捧住她的脸,我问她,你现在是不听我的话了吗?
她哭着摇头,还未及争辩。
我就继续厉声道,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不准犟嘴。
我说,从今往后,你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外面的世界。
她说,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外面的世界。
我说,不论世人怎样看待事物,你要过得快活。
她说,我会过得快活。
我说,不准再回来这里,不准跟任何人提到我。
她说,不回来这里,我不会,跟任何人,分享你。
我说,忘记我。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说,言辞笨拙的我想了很久这番话该怎么说,我说,我喜欢你说的每一句话,喜欢你写的每一个字,喜欢你送的每一束花,喜欢你弹的每一支曲子,喜欢你沏的每一盏茶,如果我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那就只有一件,这十几年假如能重新来过,我不会再选择沉默,我会回应你的每一次。
说完。我几乎是推着她进了密道,狠心不再看她一眼,重重的合上了密道的暗门。
卧房外开始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我知道整个北辰宫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的因为我催动的逆咒暴毙。
我今年四十岁了。
人说四十不惑。从前我以为不惑就是明辨是非,可我二十七岁那年就懂的是非又与现在有何不同?我这才醒悟,是非不是物外的,而是心内的,既是心内的,也就不该再称为是非。
二十七岁那年,我布下一个阵,我亲手杀死了一个乞丐。
二十七岁那年,我下了一个咒,我亲手禁锢了一个孩子。
我不认为这样做是错,可我却为此惶惑半生。
四十岁这年,我破了一个咒。我埋葬了一个门派,去还一个人的天空海阔。我不再去追问是与非,我的内心一片坦然。
一时地动山摇,我脚下的土地开始寸寸陷落。
我也不再有时间惶惑。
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北极星:一名北辰
玄枵:十二星次之一,黄赤道附近的一周天按由西向东的方向分为十二个等分,称星次
七星阎罗轮回阵,百丈缚地咒:意淫产物
本文“叫我的名字”用意是表示一种关系的确立,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从星象里找一个这么好听的当人名,当然要挑个场合介绍一下。无“坐上来自己动”和:)“叫我的名字”等霸道总裁情结。(被朋友嘲了三天,特此话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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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缚地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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