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之间》祁聿

1、转身之间 方璐坐在咖

　　方璐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摸索着杯沿，酸涩的眼睛半张，看着腾腾升起的白色热气，昏暗的光照不清她的表情。
　　很久以前，周晨曾经问方璐，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方璐对这个问题很茫然。
　　她只是喜欢张望，在大教室里上课的时候，食堂里吃饭的时候，街上闲逛买东西的时候。
　　也许真的在找什么，但她又说不出来，到底在找什么。
　　直到遇见了谷跃。
　　那天早上起来时，方璐就觉得自己与平时不同，她总觉得自己要遇到了，那个她找的，东西或者是人。
　　她一直留心的周围，生怕错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立刻就知道了。
　　方璐迅速回过头，转身之间，仿佛已然抓紧了命运。

　　谷跃最初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漂亮的女孩会突然转过身看他，他们应该只是最平常的路上相遇的陌生人而以。
　　他努力回想，竟觉得这女孩有些熟悉，又熟悉的过于模糊，以致于没有清晰的记忆。
　　女孩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谷跃第一次了解到，所谓如春风般暖人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女孩说，我叫方璐。
　　后来谷跃对方璐说，我从没遇到过像你这样路人，忽然转身对我笑，然后自我介绍，我当时真的被你吓到了。
　　方璐说，我后来也觉得挺可怕，要是让你以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人，我该怎么办才好？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人开始的十分莫名其妙。
　　方璐不以为然，她从开始就认定了谷跃，一心一意的去爱。
　　方璐对谷跃说，这辈子，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谷跃只是淡淡地笑笑，说，我只想你过的幸福就好。
　　他们第一次通宵谈话后的早上，谷跃握着方璐的手说，我带你去看海吧。
　　海有什么呢？
　　有推动海岸的不甘，有徘徊无尽的倾诉，有看不到边的泪水，还有一个悲伤的故事。
　　方璐眼中的海，忧郁的浪漫。
　　方璐什么都没说，默默跟着谷跃去看海，听他说些生活的琐事，和未来的梦想。

　　咖啡凉了，看不到热气。
　　方璐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光。
　　苦的。
　　她忘了放糖。

　　谷跃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带方璐去看电影，带她去逛街，带她吃东西，总是在她身边，温柔的照顾她。
　　他最喜欢方璐笑起来的样子，他说你笑了证明你此刻是快乐的，你快乐我就感到很满足。
　　方璐也曾问起，为什么你那么轻易的就接受我了呢？
　　谷跃说，你的出场方式太怪，我来不及多想。
　　他们逛街，方璐被地摊上的小饰物吸引，她拉着谷跃说，给我买一个吧。
　　谷跃乖乖掏钱，才看清买来的东西。
　　方璐从来没有要求他买什么，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这件饰物，一枚样式简单的塑料戒指，两块钱。
　　就是这枚戒指，最后也回到谷跃手中，被他放在某个地方，后来不见了踪影。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方璐开始感到心慌。
　　她看着手指上的塑料戒指，对谷跃说，我们结婚吧。
　　一向不会拒绝的谷跃第一次沉默了，方璐不必多问，已经知道了答案。
　　谷跃没有说对不起，他只说，唯有结婚，不行。
　　方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手指上的塑料戒指。
　　谷跃问，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吗？
　　方璐摇摇头。
　　谷跃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给你买更多东西。
　　方璐说，除了这枚戒指，我有要求过你其他的东西吗？
　　她说，你原来，还是一直将我当成随便的人的。

　　方璐唤来侍者，为她重添了一杯咖啡。
　　周晨不止一次的提醒她，咖啡喝多了不好，要节制。
　　但对方璐来说，咖啡已然成瘾。

　　谷跃告诉方璐不能结婚的那天晚上，方璐离开谷跃的公寓，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她幻想着会有一辆车或一名抢匪突然冲出来，结果了她的性命。如果这样，会不会让谷跃后悔说出那晚的话？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周晨打电话过来，说，谷跃告诉我，你一个人离开的，他有些担心，让我问问你在哪里。
　　方璐说，我不知道。
　　路就在脚下，她却不知道在哪里。
　　周晨说你别动，我让我哥开车去接你。
　　那天晚上方璐就睡在周晨家，周晨说，没想到，你陷的这么深。
　　方璐说，我寻他寻了二十二年，终于寻得，你要我如何抽身？

　　第二天，谷跃发短信给方璐，约她吃饭，似乎前一天的事，从未发生。
　　谷跃又说，我只希望你快乐就好，因为我们真的不会有结果。
　　如果真的不会有结果，你的话，又怎么会让我快乐？
　　方璐垂着头，眼泪滑落在领角，湿了一大片。
　　谷跃说，那么你选吧，分手还是继续，我都随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的残酷，残酷的不费吹灰之力，已是不败之地。
　　方璐说，继续吧。

　　他们生活依旧。看海、看电影、逛街、吃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周晨问，你求的是什么？
　　方璐也问，我求的是什么？
　　一个可能性，一个十分渺茫的可能，却是每个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的女人都回幻想的可能。
　　或许有一天，他会转身；或许有一天，他会改变心意；或许有一天，他会发现眼前这个是他此生唯一致爱。
　　周晨说，你别盼了。
　　谷跃确实温柔，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温柔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方璐说，我知道。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他也从来没有认真过。
　　方璐哭了，说，我一直知道，其实随便的那个不是我。

　　周晨结婚那天，方璐羡慕地看着她一身雪白的婚纱，说不出来的难受。
　　周晨把捧花抛给她，她没能接住，掉在了地上，摔落了一地花瓣。
　　周晨同丈夫到外地工作，走的那天拉着方璐的手说，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你必须懂得爱惜自己。
　　方璐很用力的点头承诺。
　　终于好友也不在身边了。
　　没过多久，方璐病了，发着高烧，谷跃去看她，方璐朦胧间想起周晨的婚纱，拉着谷跃的手问，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婚？
　　谷跃欲言又止，最后只叹，因为你是方璐，我是谷跃。
　　方璐眼睛红红地，却笑了。
　　因为我是方璐，只是露水姻缘，注定没有结果。

　　方璐喝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对面大楼里走出几个人。
　　方璐遥望着熟悉的身影，和他身边那名漂亮的女子，咽下第三杯苦水。

　　生病过后，方璐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她不甘心，她寻他寻了二十二年，方才寻得，要她如何甘心放弃？
　　她总希望谷跃在她身边，多陪陪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就不再属于她了。虽然事实上，他也从未属于过她。
　　某一天忽然来到，谷跃在电话里对方璐说，你不能再骗你自己了。
　　方璐沉默了一下，问，那个人是谁？
　　谷跃没说话，方璐又问，你们会结婚吗？
　　谷跃依然没有回答。
　　于是方璐知道，他们终于还是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的尽头。
　　这一次，方璐没有闹。
　　从认识谷跃开始，方璐没有像此刻那般冷静过，只可惜，电话那边的谷跃看不到。
　　那天晚上方璐一夜没睡，把她和谷跃的照片一张张摆在地上，摆满了地板和床上。
　　方璐抱着被子坐在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

　　方璐走出咖啡厅，走到道路对面。
　　她带着深绿色的墨镜，微卷的长发遮住了额前，也挡住了些许目光。
　　她拎着新买的皮包，踩着深红色的高跟鞋，往她的方向走去。
　　迎面的谷跃牵着身边女子的手，看到方璐的瞬间，不由地颤了下。
　　他怕了？他在担心什么？
　　方璐抿着唇，没有停下脚步。
　　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璐优雅地走过去，谷跃停在原地，她从谷跃身边走过，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她听到那女子担心地询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不舒服吗？
　　方璐很想知道谷跃是用什么样的表情，来看她的背影的。
　　但她没有回头。
　　他们擦身而过，这一次，方璐没有回头。
　　这一次，方璐决定，无论如何，不要回头。

　　三天后谷跃收到方璐寄来的包裹。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样式简单的塑料戒指，地摊上就有卖，不过涨了价，变成三块钱。
　　谷跃叹了口气，厨房传来女子的声音，说，亲爱的，过来吃饭。
　　谷跃随手把戒指放在抽屉里，从此再没见过它的踪影。

　　谷跃仍然给方璐打电话，电话那边的方璐继续往日般笑语，只是言辞间，已不复当时情深。
　　周晨在电话里问，你甘心吗？
　　方璐笑得苦涩，说，不甘心又如何？本就该平行而过，是我强求相交，转身之间的缘分，注定只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