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02 ...

  •   【一】
      开学前一周,陈冽约伍桐出来吃饭,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茶水屋。
      手机上关于高温的黄色系数不断上升,蝉声聒噪,茶水屋里开了冷气。伍桐到得早,身后的一桌已经围了好几个男生在玩桌游。她要了杯柠檬汁,静静地望着窗外等候。
      人们常说,J大的牌子理大的汉,师大的美女安大的饭。安大虽说没有J大牌子老,却也是J城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
      作为准大一学生的她,却没有什么兴奋的点。
      她在这个学校都待了三年多了,别人读高中的时候他们六个人在读预科班,现在毕业了直升本部。他们这些年来,在专门的别馆研究学习,外出的日子比上学多,只有少数时候才在老师面前晃一眼。
      神秘又特殊,在安大的体系中就像是异类。

      陈冽没过多久就赶到了,落座之后,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走过来,颇有礼节地询问,“先生您要点些什么吗?”
      陈冽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抱歉,我们不需要了。”
      伍桐一愣,抬头看了陈冽一眼。
      服务员也颇为不解,“先生,怎么了?”
      陈冽指了一下伍桐,淡淡地说,“她烟味过敏。”
      伍桐回过头才发现,背后桌上的那几个男生在抽烟,烟圈缭绕。
      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对花粉、烟味都过敏,所以来她家的客人都能送水果就不送花,要抽烟也不会在她面前抽。十五岁之后很久都没有再病发,大家也逐渐忘记,却没想到这样的小习惯被陈冽记住了。
      所以说,这就是故人的好处吗?
      伍桐的鼻子忽然久违的有些酸涩。
      陈冽目光转向伍桐,笑一点,“我们走吧。”

      她和陈冽并肩走在安大校园的小路上。工商管理学院的“工”字不幸被七月的台风吹落,三大数据营销商已经在校园搭起开展各种话费业务的篷子,一副热火朝天迎接新生的仗势。女孩子们坐在男生的后座上唱歌,绿叶上有水珠一滴滴地滚落,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久而久之,伍桐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千千万万的普通大学生中的一员了。
      然而,自从十五岁直面死亡时她选择了跟神签订契约后,她的命运就翻天覆地、不可扭转地发生了变化。

      陈冽率先开口,他低声询问,“你上回说的魂器是怎么一回事?”
      伍桐讲起如镜的玻璃柜里反射的圣女,对那回的经历仍然心有余悸,“回去后我一宿没睡着,睡觉的时候都怀疑背后有人,也不知道跟谁说……”
      她轻轻地皱了一下眉,目光飘远,“我就一直在想,人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或者说,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陈冽微微动容地看着她。
      “后来,我却在……我们的别馆看到了更多的魂器,青釉的青瓷的,在市场拍卖都要上百万,而我面前就有七只,据说每一只都对应着一个‘使者’。当时我觉得真荒谬啊,那个男人让我跟他签署契约时,我还以为眼前的人是个神棍,想打报警电话。”
      家里常年没人,只有她和妹妹守着一座榕树下的老院子,她不得不机警,一直随身携带着防狼报警器。
      正要拉响报警器的那一刻,对方的一句话,却让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问我……”伍桐咬着唇,仿佛是不愿提及的秘辛,“小时候,是不是在海岛上的圣恩疗养院住过一段日子?”
      话落,陈冽瞳孔一缩,和伍桐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懂的眼神。

      【二】
      伍桐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伍桐,都要回到六年前说起。
      离J城只有一海之隔的海岛上开满了烂漫的凤凰花,扑面而来亚热带的风温暖而咸湿。夕阳西下后的海面落日熔金,绯红的火烧云掠过旧式老院,父亲幼时种下的那棵老槐树,经年累月,与风化的岩石长在了一起。
      十二岁的伍桐望着渡轮码头,常常陷入一个联想,如果说海的尽头是天,那更远的地方,究竟是无边的水,还是无边的天呢?
      这样一想,手中的画笔就从立式画板上滑了下来,落在了草木深处,徒添一笔未干的水粉痕迹。
      啧,她果然不擅长画画。明明她爸也对此一窍不通,干嘛强加她身上让她学。没天理啊。她撇撇嘴。
      那她擅长什么呢?
      ……大概是看病和吃药吧。

      岛内的医院也看不出来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于是,她牵着父亲宽厚的手掌,坐上了市民往返八元一次的渡轮,出岛去了市里最大的一所医院看病。临走之前,她走到平常饭后散步的海滩,抓起一把细软的沙子,用笨拙的针线缝进了一个暗色的沙包里。
      那是她第一次出岛,知道了在哪个码头可以登船。她就像刚上岸的1900一样,天桥、高楼、大厦,对她来说都是新奇。
      原来……海岛和J城的距离,没有她想象得那般遥远。
      “从船头到船尾,是有尽头的,而看那些街头却是无穷无尽的。”
      电影终究是电影,1900被遗弃在船上,彼时还是婴儿的天真模样。观众却以旁观者姿态对他颠沛坎坷的一生洞若观火。他生于斯,长于斯。甚至因为不敢下海错过了唯一的一段爱情。
      ——如果是她呢?
      伍桐不敢深想。

      到了医院的那天晚上,她把沙包搁在枕头底下,仿佛这样,闭上眼睛的时候就能看见家乡的那片碧水蓝天,随风摇曳的椰子树,在沙滩堆城堡的孩子。
      老教授组织了专家会诊,才判断伍桐患得是过敏性哮喘。哮喘过敏原足有二十多种,只要触发就会发病。发病的症状是,呼吸不均,随后缺氧,浑身无力,脸色苍白。
      缺氧的话……随时可能导致死亡。
      不过一时半会儿,她也挂不了。父母从医院进口了一整套的医学器械摆在家里,包括氧气瓶,雾化机,听诊器,还有各种各样的进口药,以备不时之需。

      病秧子伍桐放下纸笔,看见开来的货车上跳下了几个伐木工人,合力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砍下,放在后车厢里捆扎带走。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伍桐状似无意地提及,父亲只是淡淡地说,砍了卖掉。
      伍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进口药很贵,住院费很贵,进ICU病房也很贵。病发的时候,一住就是十几天,每天打针都是十几瓶,每天都要花好几千,再好的家底也要被她败光了。伍桐知趣地闭嘴,埋头吃饭。只是心里悬着一块重重的石头,有点担忧,再这样败家,迟早有一天会被父母嫌弃。
      幼年的体弱多病,清苦的家境,与海岛上的落日黄昏一起刻入了她的骨髓深处。

      【三】
      生活划开了两半,一半是流淌在阳光下的学校生活,一半是弥漫在医院的消毒水味,交织了岛上的岁月。
      所读的学校也是海岛上唯一的中学,从伍桐的爸爸到爷爷,都是在这所中学读的。学校破,窗户也跟纸糊的一样脆弱,不知怎么破了一个小洞。正好是伍桐靠近的座位,她本身有哮喘,被漏洞的萧瑟秋风一吹,人在教室里更是咳嗽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
      放学后,伍桐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一边思忖着回去找块布补上这个破洞。学校广播放着萨克斯的《回家》,天高云淡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和兵乓球。在教室门口约人打球的漂亮男生,忽然跑到操场捡了片树叶,用胶水糊在了窗户的破洞上,完美掩盖了瑕疵,竟然变得灵动起来。她透过树叶望向外围的操场,视线所及都染上了一层青翠欲滴的绿色,温柔地笼罩了她的眼睛。
      她望向逐渐远去的身影,穿着“12”号运动衫的男生,在温煦的阳光下跑向他的同伴,空气中似乎能闻到年轻的汗水味,新鲜得像早晨的露水,路边的青草。

      下课后,钟声如同水纹一圈圈地在这所学校荡漾。这么多年来,学校都坚持着没买电铃,选择了让老大爷敲下课铃的古老方式,有时候大爷睡过头了,忘了拎那根细细的线绳,学生们就会抱怨“怎么还不下课,数学老师的天书真是要听烦了。”
      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打着官腔开口,“等会儿大家把每个小组的成员名单汇报到我这里。等会儿上体育课,打羽毛球球就按着这个名单组队。”
      班里顿时沸反盈天,平常玩得要好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呼朋唤友,“XX,我和你组吧”类似的声音充斥整个教室。伍桐没有说话。
      班上的人数是单数。
      平常就不怎么来学校上学的她,自然毫无悬念地被剩下了。妹妹在隔壁班,一时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至今还记得座位前排的女生忽然回头,微微上扬的嘴角,略带同情的眼神,每一帧都像缓慢的镜头在脑海里重播——
      “啧,你好可怜。”
      伍桐在原地懵了一秒,她被“可怜”这个词提醒到什么,一时竟忘了反驳。
      孤独惯了的人是很难意识到自己的孤独的。却忽然有人指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真可怜。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一点点可悲。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远处有少年少女在打羽毛球,伍桐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大树下遮阴,拿起带来的一本《李白诗集》读起来。
      结果看了没多久还是放下了。
      ……古诗果然好难懂。
      她最喜欢的一句李白的诗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她打心底欣赏那种不羁姿态,此刻却像一个缩头乌龟,躲在一棵老树下。
      她轻叹了一口气。
      来不及分神,就看见体育委员手里拿着个记分的小本子,大声嚷嚷道,“记分了记分了,这回的羽毛球成绩是要记录在期末考核里的啊!”
      别提她黛玉的身子,这回连对打的同伴都没找到。
      伍桐的心里“哐当”一声——
      这回算是完了。

      【四】
      伍桐从树下站起来,一边拍打着手上蹭到的泥土,一边在心里急速地思考对策。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和她在上同一节体育课,也许还可以跨班拉过来做个伴。
      实在不行,她只能抬出自己的病患身份,“老师,我患有过敏性哮喘,不方便运动”。体育老师生怕担上责任,肯定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
      要一直这样下去吗?畏畏缩缩地躲在一个这样的壳子里,永远生活在自己的舒适区内的小世界
      她又不是甲虫。

      她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伍桐学号靠后,轮到她之前还有十几个人要考。
      学校的体育课上的都是大课,不可能一对一,老师最多教个两遍,领会还是要靠自己天赋。伍桐领了球拍独自练了一会儿。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松散又清澈的声音,“我和你一组吧。”
      伍桐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班上的一个男生,面目清秀,穿白色半袖,运动后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伍桐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他的形象,好像没在班上说过话,不算很熟。于是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为什么?”
      男生笑了一下,“也没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打太烂而已。”
      “……”伍桐被完美主义者戳了一支小箭。
      来不及腹诽,男生开口说道,“你握拍的姿势不对。”
      伍桐挥拍的手微微一顿,是吗?
      “你看——”男生握住自己的球拍,手心微微旋转方向,示意给伍桐看,“手掌要是空心的而不是实心的,最后两个手指头要握牢。像你这样握就不行的。”
      伍桐听得认真的同时,看见了他的手。
      很白,骨节分明,手指细而长,一看就没做过什么粗活。手心却有着练球磨出来的薄茧。
      男生继续说下去,“如果一开始没有纠正过来,后面打高远球会很困难,更别说搓球、吊球、杀球了。”
      “搓球、吊球……那都是啥?”体育白痴伍桐终于抬头,睁着一双大眼,一脸不解。
      “……”男生忍不住扶额。
      他终于明白为啥没人和她对打了。

      托他的福,无论伍桐打得再偏的球,都会被他轻松地接回去。好像是和轻飘飘的自己,完全不同的力量呢。险险擦过及格线的伍桐对成绩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下了课后,她在小卖部掏出了身上仅剩的五块钱,请他吃辣条。学校的零食就是便宜,买了三包辣条后,还可以再买两瓶水。
      “辛苦费?”他拧开矿泉水瓶,淡笑着开口。
      伍桐“嗯”了一声。
      “这哪够啊?”
      伍桐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开口,“那你想怎么样?”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吟了片刻。伍桐耐下性子等他的答案。
      男生的眼睛黑而亮,看近了,伍桐发现他的鼻梁很挺,中间还有一点凸起。
      而他定定地望着她,说道——
      “不如……下次来看我打球?”
      风推进了慢镜头,初秋的午后,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闪耀,身边男生的白色球衣被温煦的风展开,背后写了个数字“12”,不知道是哪位球星的幸运数字。

      同窗几个月以来,那是伍桐和陈冽的第一次对话。一切好像从那一刻开始就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0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