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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 归来 ...

  •   归来

      蒋晏的好心情在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蒙上了一层阴翳。小藤壶呢?自己一下飞机就跑来看他,他不乖乖地在这里等着,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夜色”今晚有比他还重要的客人要陪吗。无视包厢里的狐朋狗友和他们身边的男孩们各色各样的招呼声,直接叫了负责人来问情况。

      “灯儿他以后不在这里做了。”那个人模狗样的家伙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望自己一眼。
      蒋晏心头的阴翳更重了,他腰部用力,由大张着手脚摊在沙发上的姿势,换成身体前倾,双臂支在膝盖上。吐出一个眼圈,他逼视着负责人,悠然问道:“不在这里做,那~去哪了呢?”

      “这个,我们夜色不知道。”

      “不知道?”

      “啊!”

      负责人只看见蒋晏黑色的身影忽然跃起向自己压过来。自己不由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墙壁。大腿传来痛楚,低头看时赫然插着一把黑色匕首,不由惊叫出声。
      回过神来,蒋晏已经坐回了沙发,觉得很有趣似得微笑着问:“现在知道了吗?”

      负责人的汗流得比血更多,但灯儿的去向,他真的不能说,只能忍痛干笑着,一时包厢里只有四面八方的音响合奏着室内乐,十来个大活人悄无声息,气氛尴尬至极。

      蒋晏能感觉到怒火在一次比一次更猛地冲击着自己的横膈膜,虽然察觉到此中水很深,但自己马上就要忍不住爆发了。忽然衣服的下摆给谁扯动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胖子喜欢的小星,他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现在抬头凑近他的耳朵说:“灯儿他回家了。”

      “回家,回他妈妈地方去了吗?”

      “不知道,他说他有个很厉害的哥哥,他哥哥来接他了。”

      “什么?”蒋晏怒极反笑。这小星要是敢编什么狗血故事寻他开心,自己一定叫他后悔投胎做了人,不过万一他在说实话,那倒是得细细问问了。于是他甩下一张支票说了声:“小星的身价和你的医药费。”就扯着男孩走了,根本没看见身后胖子难看的脸色。

      从小星口中没问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现在只知道三天前忽然有两个陌生的客人点名要见灯儿。灯儿进了包厢不到十分钟就回寝室拿了几本书就跟他们走了。半路上撞上小星也只匆匆说了两句。然后灯儿这个人曾经在夜色生活过的痕迹就被上面刻意抹去了。小星还绞着手说:“本来我也不敢说,就是怕灯儿其实受骗了。说不定不是好事是坏事。”
      好事还是坏事呢?蒋晏觉得有个厉害的哥哥太狗血,被变态客人接走又与种种迹象不符,综合一下好坏的概率对半开吧。不管怎样他是得把这个人的下落找出来的。如果灯儿真和家人团聚了,那他会忘了他,虽然是挣扎了那么久终于下决心要买下的人,但想忘记总是能忘记的。如果是什么变态客人,那他会救他出来。如果是什么他现在得罪不了的人物,他也会在十年以后狠狠地报复。

      总之现在公安也好,□□也好,夜色的高层也好可以在半夜联系的人都已经联系了。小星被他安排在了别墅里。自己无事可做也该回家了。灯儿啊,以你的体质就算碰上了什么变态也能撑上几天的吧。不由想起了和那个男孩的初遇,那时是在夜色里最豪华的一间包厢,镜面玻璃拼接出繁复的哥特式屋顶,镶于墙角的一圈灯带几经折射,既提供给整个包间充足的光线,又在正中央汇聚成一个纯白的圆圈。他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圆圈中央,被打扮成唱诗班的孩子,身后还背着对愚蠢的翅膀。他在歌唱,但是对面沙发上的男男女女并没有在听他唱歌,他们在喝酒谈天。唯一一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男人在掷飞镖。蒋晏没兴趣参与聊天,他出来社交是为了验证自己有多孤独。所以他舒服地翘着脚,喝着酒,听着歌,看飞镖扎到他身上,白衣服里渗出红色。

      “很有趣吧。”那个投飞镖的朋友说,“他很能忍痛,所以出场费很高呢。”

      “哦,是吗。”他说,拿了一个飞镖上前,隔着衣服摸到胸前的小突起,然后半搂着他把飞镖旋了进去。
      “还是有感觉的嘛。”笑着摸摸他的头,“Ave Maria高了半度哟。”
      他的头发软软的凉凉的,手感很好。蒋晏忍不住来回多摸了几次,而他毫无反应地继续低着眼睛唱歌。蒋晏的自尊心就有点受不了,揪着他后脑的头发往下扯,迫使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一边笑说:“你这样会让我很想把你弄哭哦。”
      “你想要我哭吗?”他忽然问。
      蒋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随便回了个:“嗯。”
      只见少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眼眶里就慢慢积起了泪水。
      有一瞬间蒋晏受到了震撼。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直视过一双流泪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希望包厢里的闲杂人等消失不见,玻璃的教堂里唱着圣歌的少年在自己怀中滚落晶莹的泪珠,这其中有一种清脆的美感他想要保存。
      下一瞬间,他感到恐惧。使用麻药可以解释这个男孩为什么能够一边被人当着箭靶子一边唱出近乎专业的美声。但这种说流泪就流泪的本事是怎么回事。虽说只是控制泪腺,但这确实是一种蒋晏自己所不具有的控制力啊。
      蒋晏自己也知道他是被上天宠坏的。只要看到别人有他自己没有的能力,马上会惊恐。现在他居然可笑到嫉妒一个这么可怜的男孩这么可怜的能力。
      用了四分之一秒觉察到自己的可笑,蒋晏放开了他,退回沙发上。跟那个朋友说:“你住手吧。万一刺到咽喉就出人命了。”

      “小东西如果回归社会,做了普通人,他回忆中的自己也是无数变态客人中的一个吧。”蒋晏这样想着,心里有点遗憾。隔着树丛,他看见自家客厅灯火。看来母亲她还没睡啊,早知道就早点回来了。

      十八年前,蒋晏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三年未满父亲就娶了继母。他本来应该像恨父亲一样恨继母。可是不管多么努力,他就是无法为了从未谋面的母亲恨这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照顾他衣食,辅导他功课,温柔得仿佛总在哀伤的母亲。近几年,他开始放弃这种努力了。俗语不是也说,生恩不如养恩。既然生母已经死了,自己就享受和养母的情分吧。虽然养母给自己的关爱里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幽怨。冬日里她给自己围上围巾,微笑的神情却不像是在给自己的孩儿加一样保暖的衣物,而更像是在擦拭一张死去孩子的遗像。小时候,这样的母亲像夜晚的黑暗一样让他恐惧。尽管耻于承认,他其实是惧怕母亲的忧伤的。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对谁承认过自己怕黑,但直到现在睡觉的时候他还是习惯靠着墙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应该去体会去包容那份忧伤了。或着,与其说是包容,不如说是应该敢于向这忧伤纵身一跃,让黑暗没过头顶,让虚无从背后袭来。这样,也许终有一日能明白这忧伤的来源吧。

      “妈,你在想什么?”推开门看到母亲呆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显然连自己进门都没有察觉,蒋晏脱口而出这句一如既往的问话,心里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些恐惧她会真的把那份哀愁对着自己倾泻出来。但一如既往地,她马上就转过脸来,平日苍白的脸在这近旁的落地灯映衬下有些泛黄但是也多了份生气,她冲他笑得眉眼弯弯,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句:“发发呆。”接着就起身往厨房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蒋晏有些失落又有些嫉妒,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还有自己亲生的孩子。那时他和她闹别扭把自己折腾得发了高烧,昏睡了一天。在医院的病床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在为自己掖被角,又听到有人说:“你只知道你有亲生母亲,可知道我也是有亲生儿子的,你不拿我当母亲,我还是要拿你当儿子的,只当是补偿我那亲生的……”然后就有液体落到他脸上。所以他知道了这个说不定老头子都不知道的母亲的秘密,她是有,至少是有过亲生的孩子的。

      她发呆的时候一定是在想那个孩子吧。蒋晏不是不讲道理地希望她别再想自己的亲骨肉。他只是希望有一天她会愿意把心底的煎熬告诉他,就算不能帮他分担,他还是希望能够多知道一点她的隐痛。如果自己的亲人得了顽疾,谁都会去拼命搜集关于那种疾病的资料吧,即使这样并不能缓解患者的疾痛。蒋晏这样解释着自己的心理。

      母亲已经从厨房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汤,她说:“饿吗?喝碗绿豆汤。今天天凉了,别开空调了。”这场景很家常。只是她比别人家的妈妈美太多。也许因为这美,所以总觉得难以亲近。是不是因为这份若有若无的疏离,这种如果太努力靠近反而会被推远的预感,才让自己在成年之后仍然没有向她打听她的亲生孩子的下落?日后蒋晏许多次冒起这个不知道算不算自责的念头,而现在他只是一边咕噜咕噜地喝着绿豆汤,一边埋怨着:“妈,你又等我到那么晚做什么,想让我为晚回来内疚吗?”

      “岂敢岂敢。”母亲也活泼地回应着,“我本来只想等你一会儿,谁知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刘妈他们也真是的,就由着您一个人……”
      “哎呀,他们催过好多次了。”
      “自然是催过的。催着您去睡了,自己也好早点上床呀。下次您不睡,不许他们睡。”“小宴。”母亲板起了脸,“人家不过是拿你几块工资,你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了。”
      “嘿,我开玩笑嘛。”蒋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母亲真的是一个很有德行的人呢。小东西的妈妈是怎样的人呢?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哥哥,但他确实是说起过他母亲,好像是问他挣的钱都去哪了,他说夜色汇给他妈妈了。一个十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妈妈。蒋晏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被夜色的人骗了,现在看来未必啊。小藤壶你现在和家人在一起了吗?但能让你在夜色呆那么久的家人真能给你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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