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寂寞（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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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的情况后，方雅若再没有叽叽喳喳和钟奕泺斗嘴的心情，姑娘垂着脑袋自顾自发呆，彻底将许然和钟奕泺放在身后。
许然看看天色不早，又有意赶人，斟酌了半晌，道，“回家吧，这么晚了再不吃晚饭就别睡觉了。”
本以为还要扯几句犊子才能让钟奕泺移动贵体，没想到对方一脸赞赏，“是啊，再不吃饭就只能饿到睡不着。”
许然心底一咯噔，脑袋中有段空白。
他居然忘了，中午没有吃午饭。
其实对于他来说，吃不吃午饭都无所谓，而阿九也没有吃午饭的习惯，所以下意识的，从别墅区回来，他就没有考虑过吃午饭的问题。
“我看你也不算胖，至于这么减肥吗？”钟奕泺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平静而自然道，“再说人家都是不吃晚饭吃午饭，你倒是倒着来，不走寻常路？”
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许然只有先顺着他的话接道，“我就是不走寻常路，小朋友，多回去读点书，吃晚饭有助于心情舒畅更适合睡眠。”
从他们身边经过，准备玩爬行架的阿九朝这个不要脸胡说八道的家伙看了一眼，眼底尽是蔑视。
钟奕泺眼底渐渐冒出兴味的笑意，起身将围巾绕在脖子上，“不陪你发疯，我回去吃饭了。”他动作没有一丝作假的意思，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打车的页面上，慢慢朝门口走去。
可是被他的眼神弄得心里发慌，许然耸了下肩膀，细细思索着，自己好像没有怎么得罪他吧，应该是吧，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掩藏了一些事情不想让他知道？虽说这个可能性最大，但他看自己也不该是这么个眼神吧。
很像是等着看好戏的眼神。
相比之下阿九就没有许然这么多心思，它先是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番身形，仰起头确定了位置，轻巧地蹦上爬行架。这本来是猫咪专用爬行架，但是制作非常精良，整体造型是阿九最喜欢的小木屋形式，缠着许然吃了半个月的素，才买了回来。
安稳地落在二层的木板上，它抖了抖蓬松的毛发，正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就听到一声轻响，随即是哗啦啦的声响。
它玩了三年还安安稳稳的猫爬架，居然就这么散架了！
幸好阿九反应及时，才没有被木板掩埋，但一身白毛还是沾染上了黑灰，白一块灰一块非常难看。而门口传来一声嗤笑，它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做出推门动作的钟奕泺，对方眼底的幸灾乐祸都懒得掩饰。
许然站在一旁，提起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原来，等的是这场好戏。
见阿九转头看向自己，钟奕泺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和脸红，反而一本正经摊手道，“我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的烤鸡，是萧远航做的吧，他手艺不错，所以你最近吃胖很正常。不用太伤感，毕竟长毛的动物，还是胖点招人喜欢。”
说完，大少爷就摆摆手，转身出门，“再见~”
看来他很开心，尾音里都带着少见的喜悦。
“勇士啊。”许然下意识出声，却见阿九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连忙举起手机道，“我今晚给你点鱼头面。”
可是阿九还是盯着他，他只好无奈走上前，查看成一片废墟的猫爬架，“我帮你看看能不能组装起来，不行的话，就重买好不好？一模一样的。”到最后，他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温柔的安抚，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
因为他清楚的看见，即便阿九的眼神再倔强，也掩盖不住最底下的委屈与难过。这毕竟，是它最喜欢的猫爬架，也是它第一次低着头求他买回来的东西，是它唯一想拥有的宝物。只有许然才知道，这个猫爬架对它的重要性。
更何况，原身狐狸形态禁锢了它一半神智，相对来说，狐狸形态的它，有些时候心智就如同六岁的小孩。这也是许然并没有坚持与阿九争锋相对甚至还有意无意让着它的原因，毕竟，他一个成年人，至于和一个时不时变小孩的狐狸计较吗？
为了方便出门，许然特地将富贵竹残余的黄叶剪去，冬天光照时间本来就短，光合作用已经无用，竹子吸收养分唯一来源就是水里的营养液，还能多坚持几天。他又将水瓶包裹起来，这样能维持温度，不会让已经命运多舛的竹子因为温度过低而一命呜呼。
方雅若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地呆在竹子上看许然做着一切。她自从清醒就出现在萧远航身边，哪能想着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前是害怕吓到萧远航，这才等到傍晚出声。可是最近她才发现，原来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根本回不去。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回不去，你才没有跟阿航建议先送我回到自己肉身，再让我跟你们联系。”方雅若声音里满是失落和沉重，低声道，“今天去医院，你就把我放在病床旁边吧。既然都回不去了，那就让我好好看着我自己的身体吧。”
许然将水瓶放进小型的收纳盒里，固定住，忙完这一切，才看向她，“我会的。”
方雅若更加失落，又有些失望，垂头不愿意看他的表情，却听见头顶许然的声音继续响起，“但是我不会放弃。”
方雅若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什么不会放弃？”
许然笑了笑，“谁告诉的你，你回不去？”
“可我试过。”方雅若急道，“阿航把我扔掉的时候，我就试过，我根本离不开这棵竹子半步。”
“如果你忘掉他，你就可以回去。”
虽然许然没有说清楚，但方雅若明白了。
她脸色霎时间变得刷白，连亮晶晶的眼睛都失了往日的光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喃喃道，“忘记他？”
“你会出现在他身边，是因为你对他的执念。”许然解释道，“之前你是无法离开他身边，但这段时间竹子生命力减弱，再加上萧远航已经忘记你，所以你可以离开他，却没办法脱离灵体状态。一旦随意脱离，下场就是魂飞魄散。”
“怎么会。”
许然沉默了瞬，还是决定让她自己选择，“我有两种解决方案。一种是你忘记萧远航回到肉身，第二种是，你依旧维持这种模样，我把你重新送回萧远航身边，但要时不时找我帮忙维持灵体。”
方雅若正要开口，却被许然止住，他正色道，“但你不用现在就做出选择。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你现在的肉身，还有陪在你身边的人，再做出选择不迟。”
抱着收纳盒准备出门，阿九还窝在被窝里伤心它的猫爬架，昨晚许然检查了下，没办法重新拼接，只好买新的。这几天它都没办法玩，根本没有心思再做其他的事。许然蹑手蹑脚进屋帮小狐狸盖好被子，便整了整衣襟，出门。
毕竟是探望病人，还要准备些水果，可是手里还有这盒子，到时候好不好拿呢？这么想着，许然低着头来到车旁，却惊讶看到钟奕泺捧着纸杯正靠在他车旁。
“你怎么会在这？”
他是真的惊讶，钟奕泺哪怕逃课去玩，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我怎么不能在这？”钟奕泺挑眉，伸手扯了扯围巾，声音有些闷，“开车。”
罢了。许然抱着盒子不做多想，到时候在路边停下将他放在车站就好。
“你去哪？”
钟奕泺伸手关门，随即看了他一眼，松开围巾朝嘴里送了口奶茶，瞬间一股甜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送她去医院，那种地方你跟去做什么？”
“我感冒了。”
许然上下打量了番，脸不红气不喘，半点鼻音没有，哪是个感冒的样子，但对方这么说，他也没办法指责。
毕竟，这种不痛不痒的小谎和毫无顾虑的固执，只有孩子才能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口，而他，只能站在成年人的这端望洋兴叹。
方雅若住在三楼病房，进医院前，许然特地去旁边花店和水果店里买了些东西。不过俗话说的好，医院旁边都是抢劫的。许然跟花店的大妈扯着嗓子来回三百回合，终于还是旁边的钟奕泺看不下去，伸手掏出红票子堵住了大妈的喇叭嗓。
出了门还被许然教育，“你们现在这群小屁孩，就是不拿钱当钱。你家再有钱，经得住你这么败？这水果，就是超市里进口的都没这么贵，咱们不过是拿来打掩护的，又不是吃，用得着吗？你这递过去是爽快了，可明明能花几次，非要一次败光做什么？”
直到进了电梯还絮絮叨叨，趁着没人，方雅若无奈道，“大叔，别说了，我耳朵都出茧子了，更年期的大妈都没你这么唠叨。”
连中两箭的许然骤然无声，他的心好伤，被叫大叔也就算了，怎么还被拿来和更年期的大妈比较？
身边拎着大袋水果的钟奕泺脸上绽放笑意，不由轻笑出声，“哈。”
许然瞪他一眼，“笑笑笑，笑什么笑，也不怕下巴掉。”
为了照顾与更年期大妈同等地位大叔的心情，钟奕泺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扶正下巴，不笑了。
两人来到病房门前，正巧碰到有人推门出来。两方人马撞在一块，都面露意外。来人是满头华发的老太太，脸上是无法遮掩的疲惫，背部微微弯曲，显然是操劳了大半辈子，一双已经浑浊的眼眸在许然和钟奕泺身上茫然的转了圈。
“你们是？”
方雅若单独住在一间病房，所以他们俩站在这里，只可能是来看望方雅若的。
不等许然开口，钟奕泺上前露出温和的笑容，全身都散发着少年的朝气蓬勃，无论是谁，都不忍心给他黑脸或者白眼，“我们与方雅若小姐曾经相识，算是有一面之缘，先前她出事，我们都没能来得及帮忙，实在过意不去。最近有空，就来看看。”
他把许然想说的话都说了，还说得滴水不漏，许然只好在他身后装跟班。
老太太虽然不是太相信，但是人家大老远来看自家女儿，这少年还特别礼貌，她也不好将两人挡在外面。
“那你们就进来吧。”说罢便将两人迎进病房。
进门就能看见床铺，再往里走，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面色安详的姑娘，虽然病房里没什么东西，可那床素色的床褥看起来就很温馨。
“这丫头已经睡了四年了。”老太太伸手摸着方雅若的脸，眼里含着哀伤，“可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许然想说点什么劝劝老太太，但话到嘴边，全都觉得无用。
这个时候，连说话都是多余。
“谢谢你们愿意来看她。”老太太转头看向他们，低声叹道，“前几年刚出事，还有不少人来看，可是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来了。”
“她会醒的。”钟奕泺走上前，将水果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臂，认真道，“她会醒的。”
他也只能说说这种话，即使这种希望，不知道会不会最终变为无望。
“谢谢。”老太太擦了擦眼睛，轻轻啊了一声，急道，“差点忘了，我还要去付账，今天医院催着交钱。你们，能不能呆一会？”
说着，老太太回头看向女儿，脸上表情渐渐变得柔和，“也许多点人来看她，知道还有很多人等着她，她就会醒。”
“好。”就算对方是陌生人，看着这哀戚的眼神，许然都忍不住想答应，更何况，对方还是等待自己女儿醒来四年不愿放弃的母亲，她的这份坚持与执着，都足够让人敬重，“您放心。”
等老太太出门，许然将收纳盒打开，里面的方雅若已经泪流满面，她捂着嘴巴，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刚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就开始后悔。收纳盒根本阻挡不了她的视线，怎么才四年，妈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都是因为她吗？
许然轻声道，“这世上，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
刚刚听见老太太的话，钟奕泺已经基本明白大概，之前他还劝过方雅若不要对萧远航放手，所以现在，最不适合说话的就是他。
“我，我要忘记他。”方雅若擦掉眼泪，定定地看向许然，“我想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放下了什么，整个人轻松了很多。但不等她反应过来，突然眼前一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她吓了一跳，疯狂尖叫。可不知道为什么，许然并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帮她的迹象。
她心头涌出绝望，难道自己要死了？
“醒醒。”
好像，是许然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还装睡？”
方雅若微微动了动脑袋，却发觉身上没有力气，只能使劲睁开眼睛，却被窗外的光刺得流泪。一个身影从眼前晃过，拉上了半边窗帘，房间昏暗下来，她终于没有阻碍地睁开了双眼。
少年抱着胳膊站在她身边，挑起一抹笑意，似乎是嘚瑟，“嘿，欢迎回来。”
“你。”
方雅若刚开口，就吓了一跳，自己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小，就像蚊子哼。
许然走过来帮她摇起床架，轻声安抚道，“别说话，都四年没开口还想乱动？我已经按了呼叫铃，很快就会有护士过来，稍微等等就好。”
“丫头。”门外传来老太太颤颤巍巍隐含着激动的声音，她猛地冲进来，差点撞到病床上，还是许然帮忙扶住，“你醒了？”
方雅若眼里泪水不停地流，似乎想将这四年的泪水都流光，可惜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寂寞（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