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今儿个不侍寝》靳成蹊

1、楔子 ……

　　大庆14年春，靖光皇帝北伐大胜，班师回朝，于四月初六抵达京城，却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陛下，陛下您可算回来了。王君，王君他……”
　　“王君怎么了？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靖光帝面色不善的看着前来通报的小太监，对他支支吾吾的行为很是不满。
　　小太监感受到年轻帝王锐利的目光，把头压得更低了。他整个人都在哆嗦，明明才刚刚四月，却是连衣服都汗湿了。在心中埋怨同僚们将这苦差推给自己同时，小太监也不敢耽搁，颤抖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道出四个字：“王君，殁了。”
　　此时靖光帝一身战甲尚未卸下，浑身上下似乎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之气。倏地一脚踹开小太监，靖光帝唐景行拔出佩剑就要斩杀小太监。
　　“皇上，皇上明鉴啊！皇上！奴才是万万不敢拿这种事情乱说的啊！皇上！”
　　小太监怕极，跪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唐景行没有再管地上的小太监，直接奔着王君所住的翠竹居跑去。他第一次觉得，皇宫造这么大，毫无用处不说，还碍事。同时他也第一次觉得，翠竹居好远好远，远到要穿过御花园，穿过长街，远到周围的景色变得荒芜，才只能远远看见翠竹居的影子。
　　今日的翠竹居不同于往日的安静，尚且有一段距离便能听到里头传来的哭声。哭得唐景行心烦。
　　“太医呢！溢清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这人好好的怎么会这样了！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进入寝殿，便看见了一副书生装扮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的贺世亭，他的王君。他虽不是大夫，却也能分辨得清一个人是生是死，此时的贺世亭，早就断了生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由谁来打头阵。
　　院子里，一张张白布盖着一具具尸体。这都是贺世亭的侍者，在发现王君殁了之后，撞柱自尽。红色的柱子上，一个个明显的痕迹刺痛了唐景行的双眼。他将视线转向剩下的那些宫人，叫来了暗卫首领。他在唐景行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点燃了年轻帝王的怒火。他下令杖毙了剩余的宫人，连带着惩处了宫人背后真正的主子。
　　吩咐厚葬自尽的那些侍者之后，靖光帝将所有人赶出了翠竹居。自己一个人坐在王君身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想要牢牢记住这张容颜。
　　“王君向我要的毒药，服毒自尽。至于原因，我想陛下应该很清楚。”
　　不知从哪里进来的白发国师站在唐景行身后，看着贺世亭，似乎是在惋惜。要说这世界上最恨靖光帝的人，大概就是王君了。他夺走了他的梦想，断了他的大好前程，杀死了他的孩子，将他软禁在这翠竹居，更是两度将唯一的慰藉从他身边夺走。原本仅有的一点点喜欢，也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消磨了个干净。
　　哪怕皇帝认为自己这是为了保护王君，这十多年光阴中皇帝的每一个举动，都像一把刀，刀刀扎入王君的心中。王君知道皇帝喜他成疾，所以他选择了自尽，让帝王尝尝，失去心爱之物的滋味。
　　“我没有杀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杀了我们的孩子！我只是做个样子给太后看，孩子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明日便是他的生辰，我本想，给他个惊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帝王呜咽着，像是一个失去了至宝的孩子。他满脑子都是王君从温柔到冷漠的转变，相敬如宾，却再也没有真心。
　　“回不去了……朕和溢清，再也回不去了。朕连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了。”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清楚，两人情深缘浅，或许从一开始殿前初遇时，便错了。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近花甲的靖光帝躺在床上，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他没有传召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国师大人，你来了。”靖光帝看着那个一如三十年前的面容，嘴角扯起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有机会能与王君再次相遇，你会怎么做。”
　　靖光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定会宠他，爱他，敬他，护他，绝不会让溢清再受半分委屈。”
　　帝王说得坚定，国师只点点头，让他记住今日所言，便转身离去。目送国师离开，靖光帝闭上眼睛，回想自己的一生，六岁与贺世亭在殿前相遇，他求父皇让贺世亭做自己的伴读；
　　十四岁登基为皇，贺世亭做一曲赠他，待他一如从前；
　　十五岁，他一道圣旨，封贺世亭为王君，彻底断了他科举为官，报效国家的梦想，他待他，亦如当年；
　　十七岁，贺世亭为堵住大臣之口，向国师求得一法，为他诞下一子，太后施压，他施计让孩子假死，事后托人悉心照料，此事没有告诉贺世亭，他大闹了一场，再不如从前那般温柔体贴；
　　同年，贺世亭遇到大皇子，领到宫中亲自抚养教导，太后知道后，不满，将大皇子交给苏妃抚养；
　　一年后，大皇子重新回到贺世亭身边，又六年，贺世亭遭人陷害，他将他关在翠竹居禁足思过，大皇子再次被指给苏妃，他待他日渐冷淡；
　　二十三岁，北方蛮族缕缕扰边，他御驾亲征，临行前与贺世亭见了一面，对方憔悴了许多，对他不冷不热；
　　二十八岁班师回朝，听到心爱之人身死的消息，悲痛万分，恨不能随他一同离去；
　　五十九岁，后位空悬至今，于他心中，除了贺世亭以外，再无人可任此位。
　　如今大限将至，思及最美好的时光，无外乎六岁到十七岁这十一年有贺世亭相伴；最痛苦的无外乎十七岁之后，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与自己渐行渐远，形同陌路。最终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