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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生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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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阿诺德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许侨推门进去。
阿诺德背对着许侨,面向着巨大的落地窗,光线透过玻璃照亮了整间办公室。他的身影也笼罩在光辉里。
他们之间隔着阿诺德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许侨注意到其中一份是自己提交的实验报告。钢笔没有盖上笔帽,就那么随意地扔在文件顶上,纸张上还有几滴迸溅的墨水。
许侨心里打鼓,他在阿诺德桌前站定,问:“博士,您有什么事找我?”
阿诺德把轮椅转过来,面对许侨,看见他脸上的按捺不住的忐忑:“我看到了你这几天提交的实验观察报告,我对实验品的发育进度很满意,埃文。”他评价道。
他脸上一片漠然,完全看不出满意的样子。
许侨默不作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诺德似乎是陷入了思考,他的视线从许侨的脸上转移到了桌上的钢笔上。
阿诺德皱眉,似乎是刚刚注意到这片混乱,他伸出手把钢笔合上。许侨看见他的手指上有几滴残墨。
许侨从兜里取出一张手帕,去办公室里的饮水出水口接了点水,打湿了手帕,然后绕过巨大的办公桌,半跪在阿诺德面前,把湿手帕覆在阿诺德的手上。
他沉默地擦净了阿诺德的手,感受到阿诺德复杂的目光再次转回他的脸上。
他在为什么东西心烦呢?许侨想。
阿诺德突然问道:“我告诉过你永生计划的基本规则吧。”
许侨的手一僵。
阿诺德抓住他欲缩回的手,反过来用手帕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许侨的手。
阿诺德轻声道:“他是个实验品。你很清楚。”
许侨哑口无言,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诺德拉近许侨的手,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许侨的手上。
许侨的脸色越发苍白。
永生计划脱胎于科学家们最直接粗暴的设想。
人类之所以会死亡,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人身体中的各个零件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不断老化、丧失功能。21世纪初,克隆技术大规模发展,科学家们提出了设想:如果通过克隆方式,不断复制所需要的器官和组织,并且通过手术替换掉已经面临崩溃的器官,是否能够延长生命?
新的设想一经提出,就受到了批判。除却对克隆人究竟是不是人的老生常谈,其中最直击要害的一点疑惑,如果把某个人全身的所有零件都换一遍,那么他还是以前的那个人吗?
就像是那个经典的悖论: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换了,那还是原来的船吗?
然而,人类对于延长寿命乃至于永生的欲望,足以超越所有反对意见,无论来自于国家政府还是道德伦理。人类克隆在全世界被法律禁止,科学家们却在大量资金的支持下转移至地下研究机构,天蝎研究基地就创立于那段疯狂的时期。
毕竟,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有市场的研究项目。
“那么,凯恩,”许侨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嘶哑,“他是为了您而制造出来的吗?”
阿诺德终于擦够了,他丢开手帕,却仍旧拉着许侨的手。他似乎痴迷于用手指感受许侨的温度:“当然是。他是为了我们两个制造的。”
“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呢?”许侨问道。
阿诺德仔细打量许侨的脸,他似乎把自己放进了一个封闭的盒子,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却没有一丝诸如愤怒、难过的神情。
“房宿四在研究过程中,合成了一种新的靶向药剂,可以加速人类的发育。”阿诺德道,“我需要提取凯恩的脑脊髓液。他的生理年龄与我越靠近,脑脊髓液中所含有的对我有用的成分越多。”
许侨感受到自己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所以?”
他根本不敢仰起头。
他们太像了。
现在他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如果看到那张和凯恩酷似的脸,他要怎么控制自己呢?
凯恩只出仓不到三周,他的世界似乎只有许侨,其他所有研究员在他眼中都与试管和烧杯无异。
他们朝夕相处,许侨熟悉凯恩的每一个神情所代表的含义。他扬扬眉毛,眨动眼睛,每一次抿嘴和微笑,都是他们之间特殊的密码。
凯恩就像是他的孩子。他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似乎有一条纽带,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许侨自己也有过很多猜测,这种亲密也许是来自于对阿诺德的移情,也许是凯恩的每一处都格外符合许侨对未来的设想。
或许只是简单的缘分。
阿诺德的手指滑过许侨的发间,扯动他的发丝,就如同许侨抚摸凯恩的发顶。
他在许侨耳边残忍地要求,温热的空气却温柔地拂过许侨的耳朵和颈项,“提取他的髓液。你亲自动手。”
他捧起许侨的脸,要求道,“要乖,埃文。”
他的眼睛蓝的近似于墨黑,像是凝固而可怖的深海。
许侨漠然承诺,一如他每次都会做的:“我会乖。”
阿诺德松开他的脸,告诉许侨可以离开他的办公室了。
许侨低下头,拖着自己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的身体朝门走去。
他听到了阿诺德冷酷的宣告:“和凯恩保持距离,埃文,”他的声音几乎结出冰来,“否则我会很后悔没有及早激活凯恩的。”
许侨心中不解,却头一次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间办公室多呆。他胡乱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阿诺德望着许侨的背影,默然不语。
他转过轮椅,把视线又投向了中庭美丽茂盛的花园。
他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冷笑。
……
许侨走向实验室,他远远看见寂寞的凯恩正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抱着双腿呆呆望着天花板。
他没有朋友,没有娱乐,不能看书、上网,甚至没有自己的世界观。
他只有许侨。他也只接受许侨。
许侨不禁自问,如果他与凯恩互换处境,他会是怎么想呢?
出生就是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工作。没有学习。没有娱乐。没有交际。
没有追求。
随时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个念头而死。
甚至是痛苦地死。
肢体会被拆开,脏器会被取用,有利用价值的部分都会被提取,然后剩下的所有都会被当作垃圾,能够转化的会被再利用,不能被利用的就会成为深海垃圾,丢弃之后被某条鱼当成晚餐。
凯恩似乎感觉到了许侨的靠近,他坐了起来,隔着那么多重透明的门和玻璃,冲许侨微笑。
许侨的终端震了一下。
是张素发来了一封邮件,关于他们那次遇到的诡异事件,终于有了调查结果。
之所以他们会见到所有废弃实验品一同七窍流血的诡异场景,是因为这些实验品的大脑已经完全碎裂。
在对实验品的具体检查中,专家发现他们的颅骨也一触即碎。
当时,血液混合着脑浆,在重力的作用下,顺着头上的孔洞溢出。
实验品的大脑中都使用了一种特殊的合成芯片,这种芯片主要用于设置安全锁、作为与云端数据的上传和下载基站和最关键也是最朴素的一点,定位。据专家组的初步分析,芯片不知原因地产生的剧烈震动,直接导致了实验品的颅脑严重损伤。
许侨终于知道阿诺德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了。
是最简单不过的威胁。
实验品在他的眼中根本不重要。抛弃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在他眼中,凯恩和其他的实验品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或许他在基因序列上很完美地复刻了母体,成为了最优秀的实验对象,但他也只是一个消耗品而已。
许侨走进凯恩的休息室,坐在凯恩的床边。
凯恩敏感地问道:“你不开心?”
许侨露出无力的微笑。
他没有试图欺骗凯恩,因为这是完全没有用的。凯恩似乎能察觉到他所有的心理波动,最开始他以为是心电感应之类的特异功能,但经过实验,这感应却仅对许侨发生作用,更类似直觉。
许侨向他解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实验计划,这将会给凯恩带来极大的痛苦。
凯恩眉心微蹙,他问道:“你是因为这个而烦心吗?”
许侨沉默。
凯恩似乎经过了短暂的思索,他摸摸许侨的脸,像一只小动物安抚另一只,“没有关系的啊。你会陪着我的吧?”他问。
许侨心如刀绞。他点点头,许诺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凯恩满足地点头。
许侨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对凯恩说:“你平时很无聊吧?”
凯恩眼中闪着光,问道:“我可以有新游戏了吗?”
许侨道:“随着你的不断发育,云端会不停地给你发送数据,以满足对脑域的开发。但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学习,才能真正地掌握。”
凯恩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他突然打断了许侨,“你会一直陪伴我的吧?”
许侨一愣,没有生气。
他点点头。
凯恩不像是刚才玩闹一般地点头,也像是跟他达成了什么重要约定一样,又要求跟他击掌、握手才行。
许侨看着百般耍宝的凯恩,心中却越发沉重。
实验的下一阶段会从明天开始。
凯恩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
他打开终端,迟疑许久,最终向尾宿五的汪直发了一条信息:
“我是心宿二实验室的许侨,我对威廉的出逃很有兴趣,我觉得他的情况也许会对我的项目进展有所启发。望详谈。等待你的回复。”
他不知道这一切将会走向什么方向。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世界上没有命运这种东西。只有选择。
许侨望着凯恩,做出了他的选择。
终端震动起来。
“见面详谈。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