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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 鹧鸪天(四上) 我听到这个 ...

  •   我听到这个消息,忧心忡忡,一路小跑回臻园阁,打算想几句好听的话来安慰湛儿,比如胜败乃兵家对阵玩过家家、失败是成功的娘亲之类的。迎面却撞见湛儿在房中踱步,颇有兴致地观赏满墙画作。
      他看到我来,轻轻笑了笑,又是一声咳嗽,指着满墙丁零当啷挂着的水墨,问:“这些,都是我画的?”
      我点点头。
      他撑着头陷入沉思,我瞬间紧张地腿软,心想我将他的画作挂了满满一屋子,要不是对他有意,谁会没事儿把自己的寝居办成别人的私人画展啊,湛儿他这么聪明,一定猜到我的心意了,可他要是拒绝了可怎么办啊,是厚着脸皮说我就是喜欢你了你到底娶不娶我,还是厚着脸皮说我就是喜欢你了你到底让不让我嫁给你?
      我还没想好他拒绝的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他已走到我面前,一半笑容一半严肃:“你喜欢我画的画儿?”
      我愣了愣,心想,傻瓜,我哪里是喜欢你画的画,我是喜欢你啊。但说出来之前立即改了口:“嗯。”还非常逼真的使劲点头。
      他略微点了点头,顿了顿,说:“那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就转身往门外走。
      我糊里糊涂地望着他,心想,他是不是把雁门关丢了听成雁门关大捷了?想着想着,嘴里就问出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难过?”
      他已走到门边,回头问:“什么?”
      我几步跟上去:“没、没什么。”
      有些时候,我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一些,比如独自躲在窗外偷偷看他一眼的那四个月,但有些时候,我又恨不得时光能够停驻,比如此刻我走在他身旁,离他这样近,就像一对恋人在雪中漫步,雪地上留下我们两个人长长的足迹。
      眼前是一片白砂糖似的雪地,空旷平整如同案几上铺开的白绢,四周有清香红梅,将这天然形成的画布精美装裱。
      空气寒冷,他吸了一些凉气,又开始猛烈的咳嗽,咳得两颊通红。我正要拍他的后背,却被他一把拽住说:“你在这里等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拔出剑在雪地里挥舞起来。
      时而有被剑尖挑起的雪沫儿飞扬在明朗的日光中,几片红梅花瓣飘落,在他身旁打着旋儿。玄衣中绣的金丝闪着耀眼的光,乌黑的发丝随着身体的旋转而飞扬,脚下云靴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美丽的线条。天地间再也没有其他,只有他一道明丽的身影,闪耀进我的眼眸。
      我默默看着他,眼底荡开笑意,想起半年前那幅鹧鸪图,躲在芦蒿里的那只雌鹧鸪,就是这样在一旁默默看着雄鹧鸪在天地间挥毫。
      我痴痴地望着他,心想,我的心上人,他是这世上拥有最高权力的政治家,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正这样想着,湛儿已是一个飞身,稳稳落到我面前。嘴角扬起浅浅笑容,指向前方的一片雪地。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被眼前所见狠狠惊了一惊!
      那是两只仿佛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雪鹧鸪,彼此依偎着飞翔在广袤的天宇,嬉戏在暗香缭绕的红梅丛中。
      这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好看的一幅画,以雪为墨地为绢。
      他似乎是得意的嘚瑟着:“这幅画,湛儿画的怎样?”
      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他的画功,心想如果他没有做皇帝,大唐水墨才子的称号就轮不到恭师父头上了。我急忙点头称赞:“极好,极好。”
      我看到他眼底的笑容,顾不上一阵折腾弄得他本就病怏怏的身子更加疲惫,拄着剑说:“鹧鸪,就是要双宿双飞才是鹧鸪。 ”他顿了顿:“为什么你画的鹧鸪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却蹲在地上?”
      我顿时觉得非常尴尬,想理清思路告诉他,我画的不仅仅是鹧鸪,那两只鹧鸪就代表着我和他,天上飞的是身为君王的他,地上蹲着的是默默守着他的我,他所在的那个高度,全天下的鹧鸪只有一只能够飞上去,那就是身为龙的他。有了这样的寓意,两只鸟没能双飞就很容易解释了。我组织好语言说给他听:“其实我画的不是鹧鸪鸟——”
      他蓦地打断了我,我还以为他心领神会,懂得了我的良苦用心,却只听他张大了嘴巴尖叫道:“不是鹧鸪鸟?难道画的是鸭子?!”
      ……我简直要被气死了。
      四周红梅清香萦绕,我们在雪地里玩了许久,像小时候一样打雪仗,直到他已咳嗽的有些站不稳,才被我逼着回了寝殿休息。
      可我回到臻园阁,右眼皮却一直跳。想起今日的湛儿,与往日相比大为反常。
      湛儿性子偏冷,偶尔笑起来也只是淡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今日却欢声笑语地打了一下午雪仗。
      我想雁门关失守,湛儿虽表现的像个没事人,或许是强颜欢笑,心里终究是不好受。我越想越放心不下他,辗转半夜不得安眠,终于熬了一碗莲子羹,裹了条狐裘挑灯去了紫宸殿。
      我小心护着手里的莲子羹,夜里的寒风席卷着漫天的雪花和冰晶,每一阵风都像一把锋利的剑,可以在人身上撕扯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门窗在呼啸的狂风中吱呀吱呀的响。
      湛儿还未入睡,窗内一豆烛光,几乎要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我灭了灯递给应门的小厮,小厮刚要进去禀报,被我止住。
      我悄悄挨到门边,想这样看他一眼。他消瘦的身影投在身后悬挂着大唐版图的墙壁上,好看的手握着毛笔,在案几上的军事图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符号。
      良久,沉默中传来他小声的叹息。“大雪啊,你为何要与我做对?”话落突然浑身一震战栗,捶着胸口,忍不住猛力咳嗽,良久才平复呼吸,案几上一片模糊红色。
      “陛下!陛下!”老药官提着药箱惊慌的扑过去,给他端热茶。
      他摆摆手:“不用了,只不过是小小的伤寒而已……”他低头盯着案几上的红色,整张脸面无表情。
      老药官哆哆嗦嗦地端着茶,讷讷提醒:“陛下,不是伤寒,是肺痨啊……”
      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默然浮起一丝苦笑,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仿佛阑珊的烛光。
      手里的莲子羹猝然摔落一地。湛儿闻声猛然望向门边。
      “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跑来了?”他摆出一副晴朗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是又画了幅画让我看?”
      他还想瞒着我,可我已经听到了。我打断他:“湛儿,他刚刚说,你得的是什么?”
      老医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烛光扯出三个人的黑影,我撇过老医官三步并两步到湛儿案几前。案几上的一滩血,染红了地图上那个名叫雁门关的关隘。
      “为什么要骗我?”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地瑟瑟颤抖。
      他抬头看着我,那双冷厉的眼睛里流转出生动的温柔,这样的眼神,明明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说出口的话却寥寥:“我不止骗了你一个。”
      话落就是沉默,他低头不再理会我,将染了血的地图卷起来,重新铺上一张新的地图,老医官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按道理来说,当你得知你喜欢的人将不久于人世,你该无时无刻不守在他身边,度过最后的时光。可是我只想逃,好像只要逃跑了一切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他才十八岁,天为什么要绝他,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姐姐,你可知道——”他突然喊住我,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并没有抬头看我,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你可知道,如果皇弟们得知我的病情,他们会怎么做?”
      没有等我回答他就继续道:“现在朝廷面临外敌入侵,已经应接不暇,如果让皇弟们知道我的病情,势必还会为皇位之争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外忧未除,大唐再也经不起内乱了。”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却威严。“我已经将阿涵封为皇太弟,将阿瀍封为镇边大将军,不日就会出征雁门关,让他自此远离长安,远离纷争。”
      咆哮的寒风在四周发出轰鸣,火炉里不时有火花爆出哔哔啪啪的声响。
      “怎么哭了?”
      狂风裹挟雪花飞进窗棂,帷幔被风吹出类似鬼魅的影子。直到他这样问我,我抬起袖子摸了摸脸,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泪痕。
      我为什么哭了。这样不言而喻的问题。我心疼他拖着一副将死的身子不知昼夜地守护天下苍生,百姓却毫不领情的痛骂他;我心疼他直到这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病如何能缓解,而是自己的病会陷皇城于内乱。
      我看不下去这样的无私,因这无私对我而言太过残忍。
      我捂着脸跑到他身旁,从身后环住他,这是我第一次把持不住自己的情感,紧紧抱住他,好像松一点他就会从我双臂间滑走。“你是不是要丢下姐姐一个人了?”
      他笑笑:“我不会死,在收复雁门关之前,我不愿意就这么死了。”
      我躲在他身后,自私的想,若是如此,那么雁门关永远都不要收复了。
      忽然感觉手背上附上温软物什,正在想是什么东西,发现竟然是他与我十指相扣。以前很多次我都在幻想自己能够嫁给他,那时候就如同此刻和他相依相偎,十指相缠。我狠狠抖了两抖,更紧地握住他的指尖,听到他一贯清凉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等我死后,再寻个良人陪着你,在那之前,姑且陪着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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