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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四卷 双红豆(三) 我生在大明 ...

  •   我生在大明宫,死在大明宫,死后还能因为两个弟弟的缘故时常进宫走动,由此便可看出我与大明宫的缘分不浅。此番李怡登基,原本以为余生再无机会走进长安城中这方九重宫门圈起来的世界,偏偏阿央又嫁进了皇宫,这便充分证明了我和大明宫的缘分着实不浅。
      我与李怡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日后自然不能时常出没大明宫,这次纳妃大典怕是我与阿央的诀别,从此天涯路远各自一方,恐再也无缘相见。
      我和墨白在佛缘镇玩到身无分文才回到凤翔,因为考虑到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用来典当的东西雇石匠打磨玉石,只好偷偷在房间里自己把蓝玉改成扇坠。这项耗时耗力的工作整整花了两个月,但这不是最头疼的,最令我头疼的是身边没了阿央,整天只有一个大男人在身边晃悠,并且每餐过后墨白便会软硬夹击地逼迫我去洗碗,且偌大的王府无人打理,门前落叶常常一连堆积几日,这时候才想起有阿央在时,她把一切打理的多么好。
      自长安城中连下三天三夜大雪以后的两个月,凤翔也终于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后晌午,餐桌上摆着三三两两菜肴,我早早吃完,目光暗自跟着墨白的手在饭桌上游移,看着他加起最后一叶菠菜送进嘴里,即将落筷地刹那,我眼疾手快地从椅子里跳出去,退一步,再往后退一步,坚决地、笃定地用筷子指着他:“这回说什么我也不洗了!”
      他落筷的手停了一停,随即不紧不慢地转了个手势,将桌上碗盘尽数往我的方向一推,脸上堆起笑容:“今日又是什么理由不洗碗?”
      “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洗碗啊!”我认真地瞪他一眼,表示今日绝对誓死不屈。
      “问得好,”他脸上笑意更浓,抖开那把绘着冷梅的聚骨扇:“因为我是男人。”
      “男人就能不洗碗吗!”我气得大叫。
      “嗯。”折扇轻摇,他凉凉打量我。
      我望着他得意的表情,又瞅了瞅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本着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原则上前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自你我相识至今,你蹭了我多少顿饭?如今还蹭我的房子住,少说也得上百两银子吧?罢了,这些钱你不用急着还我,就每洗一次碗算作一文钱吧。”
      他笑眯眯地听完,气定神闲地抬起头,嘴角弯起微微弧度:“说的这样理直气壮,好像说的真的很在理一样。”
      “我说的就是很在理啊!”
      他把碗盘继续朝我这边推了一点:“哦?那你说说,当年是谁带你逃出大明宫帮你解了弑君之劫?在雁门关外是谁从回纥巡逻兵手中救了你又帮你找到步摇?又是谁在李怡剑下救了你性命?这些你觉得值多少两银子,洗多少次——”
      “好吧你不要说了,我去洗碗……”
      我想,当时真不应该用步摇换一块小石头,就应该直接换三百金砸到他头上。
      ……
      似乎连老天都看得出墨白欺我太甚,特意来解救我,在我苦苦挣扎于碗盘之间时,远自皇城的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圣旨下到颖王府的一日正是我将扇坠做好的日子,刚有富贵人家高价求走墨白一幅竹外蓬蒿图。
      “那幅画我原本是打算扔掉的,不想这样的败笔也会有人想要,便做个人情送掉罢。”墨白送走来客,背过手对着案几似有嘲笑般感慨。案上白娟凌然盛开一树红梅,笔尖一点嫣红,是刚刚沾染了红梅的冷色。
      我目瞪口呆,“你好像管人家要了四百金吧?这也叫‘送’?!”呜呼感慨果然有一两招独门绝技在江湖上比较好混饭吃。
      墨白表示如此废画也能卖到百金高价着实应该庆祝一番,可谁又知道人家买的或许不是这幅画,只是当代画圣的亲笔落款“墨白”四个字罢了。
      圣意下的简洁明了决定了我与大明宫纠缠不清的缘分又要开始。
      “晁妃有孕,即刻入宫。”
      召我入宫断然不是李怡的主意,应是晁凰在宫中呆的太闷,才央求李怡准许我进宫陪她。
      墨白担心我再次见到李怡会像上次一样礼数不恭,恶语相向,而这一次是在宫中。李怡的地盘上,或许就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很有可能龙颜震怒就将我关进大牢。出于此忧虑,他执意要与我同行。其实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李怡如今是当朝天子,即便曾经做了多么龌龊不堪的事,他也是站在权力顶端受万人敬畏膜拜的帝王,我并非不明白个中道理,李怡来王府时我说的那番话只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既然该骂的都骂完了,从此我只当从未认识这个人。
      我说:“入宫后万事我自会小心,但眼下有个问题,上一次晁凰的封妃大典我没有参加,这一次她喜得龙嗣,我总该带点礼物表示一下。”
      “你想送她些什么?”墨白停下手中画笔,笔下是岭间红梅盛放。
      “我现在能有什么礼物,我能得到的,宫里更是应有尽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中红梅,自言自语道:“正是时候。”说完便起身,抓起我就往门外走。
      我没有丝毫准备地险些被他拽倒,几步跟上他,不明所以地问:“要去哪里,什么正是时候?”
      他已翻身上马,递给我一只手:“去了你就知道了。”
      落雪没马蹄,真是干净的世界,马蹄带起窸窣雪沫,墨白纵马朝凤翔城郊而去,人烟罕至处,苍茫天地,只留下一串窄窄的马蹄印。
      马儿停下时,入目的景致已无从描摹。岭上漫山遍野的红梅,泠泠冷香环绕,莹白雪地折射明丽阳光,偶有一两只雀鸟偢啾,微风吹得花枝微晃,压在花枝上的积雪如同天际星辰飘落。
      穿行在红梅林间,脚下雪地踩的吱呀作响,墨白掩映在花枝间的玄黑锦袍,仿佛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些年,他笔下生的花大多是红梅,我一直好奇他如何能将同一种花画的千姿百态,见到这满山红梅时才知道,原是他心里就生长着一片红梅。
      山间一块平坦地,红梅最旺,花香最浓,他择了一棵姿态妖娆的梅树,取下腰间佩剑拄着雪地,修长手指轻轻触上一朵红梅花瓣,花瓣上点点晶莹的雪沫簌簌飘落。
      我不止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个怪人,他怀揣着很多未曾对我说过的秘密,这个钟情于梅花的人,他银箔面具下的双眼望着红梅的时候,就像望着的是他阔别已久的伊人。
      “你又在想什么?”愣神之时他已笑着转过头,笑里有几分梅花酿的醉人。
      察觉到他的眼神扫过来,我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四处探望着,掰着手指头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喜欢这里么?”岭间空寂,似有回音缭绕。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沮丧道:“喜欢是喜欢,可你不会是想让我把偌大一片红梅林做礼物搬进宫吧。”
      墨白蹲下身子在梅树底下垉开覆盖在地上的积雪,说话的时候手未停:“谁说我是给晁凰看的?”一只斑雀落到雪地上啄食掉落的种籽,几瓣梅花飘扬。
      “那你是给谁看的?”虽这样问,心里却忽然觉得温暖,想着他原来也是个有心人,知道我最爱红梅。
      他转过头,明晃晃的面具下唇角未扬:“我。”
      “……”
      他从梅树底下挖出两个酒坛子,除去尘土,开坛的瞬间酒香四溢,竟比这方圆百里的红梅林还要清香。
      我眼前一亮,伸手便要抢来一坛,他稍稍一避便轻松躲过,自己仰头大喝一口,咂咂嘴故意做出回味无穷的样子。
      我还活着的时候很贪杯,尤其喜欢湛儿亲手酿的梅花酿,想起当年我们偷偷爬到含元殿的房顶上,一面喝酒,一面放眼望浩瀚星空下的万里河山,那情那景犹在,竟让我忘记了自己此时已是个食不知味的活死人,只想着再提着酒坛子醉一回。
      可墨白的身手极好,我再是不甘心的想要夺过酒坛子,也能被他轻轻松松躲过。
      他将酒坛高高举过头顶,戏谑地笑:“每次看见吃的,就激动的溢于言表。”
      想起关于桃子的误会,我咽了口吐沫,脖子扭到一边:“罢了,我才不是贪吃,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
      话没说完酒坛子就递到我面前,醇香酒气冲入鼻尖,与四周红梅浑然一体,我尝试坚持依旧闭着眼睛拒绝,可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墨灵夺去我的味觉却还要保留我的嗅觉,真是件痛苦的事情,一时没有忍住,又怕墨白半路反悔,我迅速伸出手把酒坛子抱过来,咕咚一口下肚,虽然尝不到清凉酒香,但浅浅醉意缓缓爬上额头的感觉却依稀熟悉。
      “这是我去年亲手酿的梅花酿,味道还不错吧?”他嘴角噙起得意的笑容。
      耳畔仿佛听到含元殿上的那个声音,这是湛儿亲手酿的梅花酿,姐姐尝尝味道如何……
      “你会酿梅花酒?”我抹了抹嘴问。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他颠了颠另一坛酒,将它挂到马背上。
      “我看出来了,你对很多东西都很有一套。”我嬉笑道。
      他转过身凉凉打量我:“哦?比如?”
      我很认真地掰起手指头:“比如自恋,欺负人,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
      美酒配美景,加之陪我喝酒的人虽不是湛儿但勉强也算是个佳公子,使这顿酒喝得着实尽兴。墨白的意思是虽然不能把这里的景色带给晁凰,但却可以把这里的酒香带给她。拴在马背上的另一坛梅花酿就留给我带进宫用。
      待坛中酒喝得一滴不剩时,已经日上三竿,雪岭地处凤翔与长安之间,若是快马加鞭,在日落之时应赶得上入城。与晁凰分别已两月有余,我有些想她,想要快些进宫看看她如今过得怎样,便与墨白在此地分别。
      “当真不用我陪你?”他仍是有所担心。
      但我想这一次不管原因为何,都是李怡亲自下的旨意,只要我不去招惹他,他也没理由奈何我,更何况李怡只要我一人入宫,并没有要墨白一并入宫,且他们二人在颖王府搞得有些不愉快,墨白若贸然去了反而会有危险。
      我点点头道:“放心吧,有你的梅花酿贿赂他,他不会为难我,若真的有什么事,晁凰也会救我。”
      “若真的有什么事,要速速通知我。”
      我认真的点点头,原本已说了“兄台珍重,记得每天刷碗,不要把碗都留到我回来”之类的话,却突然想起还有一桩事,犹犹豫豫牵着马不知如何开口。
      墨白诧异地看了看我,见我一脸踌躇的模样,道:“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我登时狠狠瞪他一眼,大叫到:“才没有!”
      “那你磨磨蹭蹭还不走是要干什么?”
      墨白走近了,我朝他摊开手:“把你的折扇给我。”他迟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折扇,一面递给我一面好奇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蓝雨扇坠儿,打开包裹扇坠的白色丝帕,露出刻在上面的一朵梅花,仿佛一朵落花飘在宁静的水面上,在它四周是玉石上天然纹路形成的涟漪。我把蓝玉坠儿挂到他的折扇上,白的扇面红的梅,这块幽蓝宝玉与他的折扇果然极配。
      墨白面露惊喜之色,伸出手到一半又停下来,他遇事一向冷静,此刻抬在半空中却有些抖:“这是,送我的?”
      我将折扇放到他手中,触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是不是很好看?”看着他凝视扇坠发呆,我洋洋得意:“这可是我亲手雕成的扇坠,你可要好好保管,莫要像上一个那么轻易就给弄碎了。”
      听闻此言,他眼里闪过类似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亲手雕的?”随即笑意在那表情中荡漾开:“怪不得工艺这样差。”
      我咬咬牙:“不是送你的,我自己拿着玩的。”说完狠狠伸手去夺扇坠,他巧妙的将手一缩,连同折扇一起背到身后,不忘腾出另一只手扶住因用力过猛差点跌倒的我。
      “既然是阿源送的,我自当好好保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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