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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 荷叶杯(二下) 不知时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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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时隔七年李涵还能不能认出我,没准他从来都没仔细看过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准备了人皮面具。
我的画画水平虽然一般,但做的手工还算拿得出手,人皮面具就是我最拿手的绝活儿。
进宫当天我就得到了李涵的传召,看来他果然心急如焚,想要见到他尚在人世的“亡妻”。
夜已入得很深,淀色的天空像是被劣等的墨汁染成深一块浅一块。长生殿的殿门前种着一棵芭蕉,长长的葱绿的叶子已比门高。
应门的太监通报后,我穿门而入。
李涵只着中衣临窗闭目坐着,白色的外袍随意搭在肩上。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芭蕉,抬手越过肩膀拽了拽快要滑落的外袍。“听说你能实现朕心中的愿望?”
声音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想旁的事情。
“我不仅能让陛下重新见到爱妻,还能让陛下和爱妻回到最美好的时光。”
说完,他像是被我的话打动,立刻偏过头来看我。
“最美好的时候?”他自言自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颗星子,摇曳的烛光映着他修长身影。仅是背影,也可看出七年的帝王生涯修炼出的威严冷峻。
“朕方才就在想,朕做皇帝做了七年,最快乐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发现七年里那段日子并不存在。”一阵夜风吹得头上冕旒微晃。“朕自己也不愿相信,朕千辛万苦得到这个位子,可最快乐的那段日子,竟是在朕称帝之前。”他背对着我,我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除了一个帝王特有的威严,似乎还有一些唏嘘和感叹。
他转过身,冕旒遮住眼睛:“你真的能够让朕回到那个时候?”
我点点头:“但是陛下需先告诉我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解释道:“我能根据陛下所言看到那时情景,届时我会通过秘术为陛下画出一幅画,所有的错误都能在画境中更正,那些不好的事情不会发生,陛下的画境中将只留下温文美好。”我没有说出后半句:他也会随着画境中的美好而命丧黄泉。
即使隔着冕旒,仍可看到他眸子里的闪烁:“原来只是一个幻境,朕终究不能真真实实地见到她。”
我担心他拒绝我为他做出画境,这样我就得不到这个故事,更不能为湛儿报仇,忙说:“是庄生化蝶,还是蝶化庄生,虚虚实实原本就无法分得清。只要陛下乐意,大可将幻境当作现实,而现实只是一场大梦。”
我原本只是想撺掇他,这样一说觉得还挺有道理。
李涵微微颔首思索半晌:“也对,纵使是幻境,能将一切痛苦抹去也是好的。”
我割了一碗血,命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过程进行的还算顺利,除了李涵不太擅长讲故事,搞得我根据他的故事作出一幅画境有些困难。
我没有绘画天赋,多年来提笔就头痛,如今变成一只墨灵,笔下作画如同行云流水,挥手能在白绢上生出万物的感觉极其享受。我想如果湛儿还活着,我一定会每天画很多画拿去向他炫耀,他看到我此时的水平,一定不好意思再嘲笑我。
可惜这双会画画的手,却是在死后才长出。就算我画出再艳绝天下的水墨,他也看不到了。想到这,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墨白。
血红墨迹跟随着李涵的描绘,在白绢上一点点铺开,往日情形也渐渐重现于画面上。
他所说的最美好的时候,是他和他口中亡妻的初遇。
那是他发动兵变的前一年,烟花三月,翠柳扶堤。
一向忙于筹谋篡位事宜的他被春风吹得骨头痒痒,放下府中琐事,领了两个小厮踏春。长安郊外处处是风光,不知不觉踏入一片玉兰花林。
可以想象三个大老爷们在粉白粉白的玉兰花间悠游穿行看起来有多别扭,老天也看不下去,遂在繁花深处安排了一场俗套却依然不失浪漫的相遇。
玉兰花丛间是一位素衣女子,背对着李涵,乌黑的秀发瀑布般散落至脚踝,宛如碎步从诗经中走出的窈窕淑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她双手捧着玉兰花的花瓣,洁白的花瓣透着微青色的花脉,一瓣一瓣抛向空中,飘落成和风流水中的诗情画意。
她一个人陶醉,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已站了个人,可想如果身后站的是流氓,这女子铁定要倒霉,幸好站在她身后的是李涵。他只静静站在原处,在花枝掩映间不动声色地远远观望。
天气原本晴好,却不料突然春雷骤雨,雨势瞬间转大,枝头木兰花敲落无数。她站在雨里愣了愣,一手挽着长发,一手俯身拾起被雨水敲落满地的落花。
惜花怜花的少女往往也最惹人怜爱,猜想是时候李涵出场了,李涵果然不含糊,一手夺过小厮手中的纸伞,几步并过去把伞举过她头顶。
“下这么大雨,姑娘也不知避一避。”
女子拾花的手停了停,站起身回头。这时我方看到女子的容貌,眼里含着笑,玉兰花一样的面容,果然是晓晓。
晓晓望着眼前白衣黑缨,眉眼中暗藏高贵气质的公子,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落花:“前一刻还好端端盛开着,下一刻就被雨水打落了,看着有些心疼。”
李涵望着晓晓,漆黑的一头长发被雨水淋湿,紧贴着同样被淋湿的素色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却盈满怜惜。
我所作画境是李涵的记忆,在这个记忆中我能感觉到李涵的心思,那时候他在想,她心疼那些死去的落花,可是他很心疼她。
飘飘霏雨,落落玉兰花,女孩手里捧着落花,躲在男孩撑起的六十四骨油纸伞下。仿佛纸伞隔出了另一个时空。
春雨来的急,走的也急,很快雨势就停了下来。李涵彻底抛弃了随他前来的两个小厮,独自一人送晓晓回家。
直到两人在钟离府门前作别,我才知道原来晓晓就是钟离老将军的女儿。钟离老将军在父皇和湛儿执政期间统领大明宫中三千神策军。李涵兵变那夜,李悟就是率领他的军队赶往大明宫拦截。
一个是身世显赫的皇室贵族,一个是碧玉娇羞的深阁少女,相遇在雨中遍地玉兰花的季节,在双双情窦初开的年纪。
一个月后是李涵的十七岁寿辰,皇室宗亲和王公大臣还有府上众多食客纷纷送来稀奇百怪的贺寿礼物,江王府门庭若市。礼物里不乏贵重稀罕的至宝,什么千年老人参、岭南夜明珠、白玉麒麟角,凡是称得上宝贝、端的上台面的东西都被抬进江王府。
李涵唇角噙着笑一一拱手致谢,笑里多半敷衍。
皇族过惯了奢华生活,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对所谓的珍玩,他从记事起就玩腻了。他在等一件特殊的礼物,那件礼物是什么都无所谓,他想的是送礼物的那个人。
可是直到日落,送走最后一批送礼的府吏,也没有等到钟离家送来的贺礼。他站在府门前,显得孤孤零零。夕阳映的白衣显出黄色,黑色的玉带束出堪称完美的身材,他望着夕阳中几只麻雀,抬了抬手,袖口隐隐露出一朵浅色的玉兰。
我听见他心底翻江倒海的声音:钟离,你根本没把我的生辰放在心上是不是?
半晌,手落下,平静无波的眼底露出冷冷的怒意。斜睨了一眼堆在府门前小山高的礼物,一脚将其踹翻,礼物七零八落地滚下府前台阶,他看也没看一眼,对守门的小厮说:“都扔了。”
说完,转身径直迈进府门。
一只脚刚迈进府门,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笑声。“人家好意送礼物给你,你生什么气?”
李涵身子蓦地僵住,一时不敢回头,红着脸,好不容易将身子转过来,动作都变得僵硬迟钝,看到钟离晓明媚的笑容,明明身子都已经激动地颤抖,还佯装着一副镇定模样:“我才不稀罕什么礼物。”
“我亲手做的礼物,不想差府上小吏送来,心想着若能亲自交到你手上才好。可是阿爹说我一个姑娘家在你府上宾客如流的时候送礼物给你有失体统,只好等着人都散了再送来。”钟离晓主动解释,大约是明白李涵究竟在为什么生气,她却微仰起头看他通红的脸,故意调笑:“既然你不稀罕礼物,那我还是不送了罢。”
李涵明明脸已经涨得通红,恨不得上去一把抱住她,却牙根打着颤倔道:“那、那你就拿走吧。”
钟离晓抬起袖子遮住嘴低声窃笑,又故意说:“那我就走啦。”说着真的就转身了。
看到钟离晓真的转身,李涵的动作一点也不僵硬了,瞬间变得比猎豹还敏捷。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下的台阶,只看到他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拉住钟离晓的手臂,红着脸:“我的确不稀罕那些礼物,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等着她送给我的礼物,哪怕是托人捎给我一句祝福。我生气,是因为我等了一整天,却迟迟没有等到。”
他说完,终于抑制住心中激动,脸上恢复平静表情,手从钟离晓手臂上滑下来。
手指滑落钟离晓手臂的瞬间,怀里忽然被塞进一只枣红色木匣子。
他低头愣愣看着胸前木匣子,钟离晓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拿着呀。”
他抬起双手,像接过一件圣物般把匣子捧在手里,刚要打开,被钟离晓拦住:“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她说着,眼睛里情不自禁地露出少女羞涩的笑意。说完转身离开,脚步轻盈似舞。
目送钟离晓走远,李涵捧着红匣子心花怒放地冲进府里,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看看,因太过着急差点被摔落在府门前的礼物盒子绊倒。我想,堂堂一个王爷,不就是心上人送了个礼物么,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跑到府里梧桐树下的石桌旁,他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匣子里铺着金色的丝绸,一把聚骨扇躺在其中,他将折扇取出,动作做得一丝不苟,聚骨扇上缀着一块翠色的玉环,扇面上两行清秀的字体,应是钟离晓的亲笔:玉佩玲珑龙骨瘦,翠条更结同心扣。
李涵端详着扇面上的两句话,脸上忍不住一阵一阵的痴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李涵,笑里只有痴情,只有单纯,不带一丝猖狂,不带一丝冰冷。这样的李涵,和臻园阁前得意地叫嚣着成王败寇的李涵判若两人。
我明白了现实中的李涵为什么说这段日子是他最快乐的日子,因为这时候他的双手还没有沾上鲜血,他还是个遇见自己喜欢的姑娘就会激动到脸红的孩子。
之后李涵忙于加紧操练暗养的府兵,但只要钟离晓相约,他从未用诸事繁忙的借口推脱过,总是放下手中的活儿立刻去见晓晓。
其实李涵知道钟离晓的父亲是掌管大明宫神策军的将帅,在他刚刚接近钟离晓的时候,我曾揣测他是想通过钟离晓来笼络钟离将军,从而控制宫中的军队。如果钟离老将军的神策军成为他麾下势力,那他想要造反篡位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他没这么做,之后一年里笼络钟离老将军的话他只字未提。
钟离老将军是忠臣,忠于社稷,忠于君王。李涵起事的那一夜,在自己未来的女婿和当今皇帝之间,他毅然选择了君王。他和李悟率三千神策军在大明宫与李涵杀的你死我活,只是最后没能成功。
李涵杀了李悟,杀了所有阻拦他登上皇位的神策军,唯独留了钟离老将军一条性命,只革了他的官,俸禄如常,让他安心养老。
我读不到钟离晓的心思,所以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将李涵起事的消息泄露出去。
之前我不知道钟离晓和李涵之间的关系,以为她那么做是已经背叛了李涵,但如今这个画境中,看到篡位前和篡位后的李涵和晓晓,都丝毫看不出晓晓有任何背叛他的意思。
李涵登基之后,将钟离晓迎入大明宫,将离皇帝的寝殿最近的安澜殿赐给她。
李涵入主长生殿一个月后,已是春风似锦,桃花烂漫。下朝后,他来不及换下朝服,步履匆匆赶往安澜殿。
这已是一个月里我总结出的规律,每次下朝他都会来安澜殿和晓晓一同用膳,然后抱着折子在安澜殿批阅,晓晓就在一旁搬弄花花草草,偶尔两人讨论几句政事,更多时候是沉默安静,只有翻动竹简时发出的声音。
而这一天他来到安澜殿,却哪里都找不到她。他问了殿里所有宫女,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顿时慌了神,拔腿夺出安澜殿,可是大明宫这么大,他漫无头绪地到处找她,哪里都找不到。
汗珠子一滴一滴淌到地上,他脸上表情看似冷漠,手却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一个月前他革了晓晓父亲的职,他担心晓晓因为此事生他的气,可一个月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的时候,她却突然不见了。
他找她,找遍了大明宫的每个角落,直到深夜。他失魂落魄地回安澜殿,走到一半突然想起她已不在安澜殿,他已经没有去的必要,心中顿时空了一大块,就像一座房子少了梁柱,快要垮塌。
安澜殿已在前方露出一角,他拐上另一条路,朝着长生殿方向走。
长生殿外种着几棵玉兰,玉兰花已过了花期,树上仅存的几朵花已经枯萎。夜风钻进袖袍,四月和风,他却觉得凉的刺骨。走到玉兰树下,他停了脚步,抬头望树枝顶端摇摇欲坠的枯花,苦笑着低声喃喃:“你终于还是走了。”
“干什么去了,让我等一下午,该罚!”
清凉的声音突然传来,震得他浑身一颤,枝头玉兰摇晃着飘落。
他不敢置信地猛然望去,钟离晓坐在长生殿门前的台阶上,笑着朝他招手。他以为她走了,找遍了大明宫,唯独没想到她就在自己的寝殿。
他疯了一样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台阶上捞起来揉进自己怀里。那样霸道的拥抱,恨不得将她和自己融为一体。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他紧抱的怀中抽出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嗔怪:“不是说好今日一起种芭蕉的么,怎么现在才来?”
他脸一红,好在这样的姿势她看不到。想起几天前的确约好今日一起种芭蕉,可几日的朝政让他全然忘记了这回事。
他红着脸,拿捏着腔调强装镇定:“朝中有事,耽误了。”
李涵这人真是……就承认了他找她整整一下午又如何啊,处理政事能处理成这副满头大汗失魂落魄的模样啊。
那夜李涵和钟离晓在长生殿前亲手种上一棵芭蕉树苗,培了土,浇了水,然后坐在殿前台阶上望着芭蕉树苗发呆。
他轻轻搂着她,她靠着他的肩膀,抬眼看他:“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种芭蕉?”
“不想。”他故意不看她,抬头看天上的星子。
钟离晓最懂得他的口是心非,也最知道如何对付他的口是心非。“好吧,那就不告诉你了。”她说着,坐的离他远一点。
他将她拽回来,搂地更紧:“反正也闲着,那就姑且讲讲吧。”
钟离晓握起他的另一只手:“我小的时候,娘亲给我讲过一个传说。她说人世有人世的轮回,姻缘有姻缘的轮回,不管曾经情有多深,轮回之后都会彼此相忘。可是有一对夫妻,他们生前一起种下一棵芭蕉树,死时他们相约,轮回之后要回到这棵芭蕉树下等着对方,虽然他们忘记了彼此,但他们记得这个约定,轮回之后,两人都回到了这棵芭蕉树底下,重新相爱。”
她往他怀中蹭一蹭,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我想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就回到这棵芭蕉树旁等着你。”她望着他清秀的眉眼:“李涵,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可千万要来找我。”
我看着画境中一幕幕过往,这是钟离晓第一次如此一本正经。
“钟离……”他轻轻低唤,低下头迎上她的目光,她像雨后的玉兰花一样简单美丽,粉色的唇离他那么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能感受他的心思,他想吻下去,他一直都想,而今日她离他这么近。正在犹豫是不是看到这里适可而止,打算回避一下,结果还没等我回避他已经一低头亲了上去。
耳畔传来他极温柔的一句:“好。”
皎洁月色下,高大的宫殿笼罩着一层银色的光,两个人在台阶下相拥相吻,相约来生。这真是一段令我羡慕的过往。
此后李涵和钟离晓相守七年,长生殿外的芭蕉树一年年长大。
可是我知道现实中钟离晓最后嫁给了少卿,假死一场后被墨白护送出城。还有大明宫中弑杀百官的甘露之变,安澜殿的那场大火,一切都随着画境中的时间与现实的逐渐接近而蓄势待发,就像之前七年只不过是一场序幕,而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正屏息等待后事的发展,梆子声声响起,是大明宫中四更天的更声。我望了望画境中还处于夕阳西下的大明宫,意识到更声来自现实。我不得不抽身离开画境,因为李涵四更时就要准备上早朝。
果然几个宫女正在伺候李涵穿朝服,看到案几旁突然闪过一阵亮光,亮光过后突然冒出个姑娘来,几个宫女登时吓得跌倒在地。
李涵倒是镇定自若,可自从在画境中看到他每次紧张激动时都强装镇定,我也不敢保证他这一次是不是真镇定。
他瞅了一眼下趴在地上的婢女,自己系上玉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案上的画:“你看到了那段过往?那么我能见到她了?”
我点点头:“陛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完成陛下心中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