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依百顺》小檀郎

2、紫薇饭店021 大师兄回来

　　陶白在梦里解了一晚上函数，第二天早上疲惫不堪。正要睡个回笼觉时，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强睁开眼，却被上面显示的联系人下的立刻清醒过来：大师兄。大师兄名曰姜季泽，乃是数学系头一号镇系之宝，陶白的现任导师方梵的心头肉。可惜这块肉崇洋媚外，硕士一读完就迫不及待飞到纽约给万恶的资本主义打工了。陶白最初拜在方梵门下的时候，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师兄当年……”这就好比男人再娶之后念叨原配的好处，父母生二胎之后夸长子懂事，陶白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暗暗视姜季泽为劲敌，自己眼看就要留校了，这个人突然回国，他有一种危机感。心里虽然不痛快，陶白却不愿意表现出来，接了电话之后先叫了一声姜师兄。那头嗯了一声，大概是刚下飞机，听起来并没有回归祖国怀抱的兴奋。姜季泽顿了一下才问：“最近学业还顺利吗？”陶白一笑：“大师兄珠玉在前，我们怎么敢放松？最近在搞一个科创，快要结项了。”姜季泽也笑了，这个小师弟就算十年过去了也还是小师弟，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倒是他，也是过了而立的人了，被人叫了一声大师兄，过去几年的点滴都涌上心头，半天说不出话来。陶白算准他要问自己关于科创的事情，话到嘴边姜季泽却安静下来，不由得有些奇怪，试探着喂了一声，姜季泽才回过神，叹了口气，说道：“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方老师那边我来联系。”陶白最恨他这种口气，只要他一回来，自己就变成了外人，好像过继的儿子，看着别人阖家团圆。正要出口推辞，门上笃笃响了两下，冯坤在外面大叫：“小张生快出来，你的崔莺莺给你送饺子啦。”走廊上有人路过，说笑声隐隐透过来。陶白这才想起来，小笼包姑娘还在楼下。从窗台看过去，楼下却是没人的。陶白被冯坤一打断，忽然改变主意，朝姜季泽道：“师兄，这边有人找。吃饭的时间地点你来定吧，我都有空。”说完赤着脚去开门。冯坤啧啧了两声：“白少，还睡哪？你家莺莺都等急了，送完饺子就跑了。我说你可以啊，哪里找来这么个小媳妇，今天包子明天饺子的给你送，咱们都看见啦。问问她有没有姐妹什么的，给我预定一个。”他噼里啪啦说完一串，自己伸进袋子里拣了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陶白有轻微洁癖，更不愿搭理他，伸手就要关门，陶白年纪小脾气臭那是全楼闻名的，冯坤在被扫地出门之前给他把袋子挂在把手上，临走还加了一句：“我看你家小媳妇今天脸色不行，回头多关心关心人家。”陶白听在耳里，有一丝愧疚：不会是昨天摔伤了吧？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必须回系里一趟。
　　数理院修的很气派，完美的六边形组成一个蜂窝状，各个办公室之间交错相通。陶白坐在五楼的露台上，看着下面勤工俭学的学生蹬着自行车把新一期的报纸塞在传达室的窗缝里。天气很好，本来他应该坐在窗台下翻翻学术文章算算题的。有人推门进来：“陶老师。”陶白看看芮敏手里的咖啡，摆摆手：“谢谢，我不喝咖啡。热开水就好了。”芮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的马克杯一边倒热水一边说：“爸爸还在开会，还有半个小时吧。”陶白神色平静：“不急，阳光很好，在这里晒晒也不错。”“现在像陶老师这样心静性纯的学者真是不多啦，我爸爸带的好几个学生都巴不得赶紧毕业，每天催命一样。哪里还知道欣赏阳光。”陶白点点头：“芮小姐是研究美学的，比我更懂生活。”芮敏显然对自己的专业很是骄傲，在陶白手边的小软垫上坐下仰头与他交谈。陶白指指花架最上方的一只烟斗，问道：“芮导对烟草也有研究么？这只煤精烟斗很难得啊。”芮敏正要夸他识货，陶白继续道：“我家里有一些兰州青条，跟这只烟斗倒是很般配。是用古法炮制的，中和化痰，很适合老人家抽。”他话音才落，一个洪亮声音立刻接上：“半只脚入土的人啦，还讲究什么？”陶白抬眼看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西装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就是数理院的前院长芮百蒙了。论起家世来，芮家一点不输给祖上出过进士的陶家，芮敏的祖父当年是上海英租界的外交官，芮百蒙本人是中科院的荣誉院士、海外返聘回来的知名学者，如今芮敏也在父亲的荫护之下进了本校读研，芮家在本校的势力也算是根深蒂固了。
　　陶白看见芮百蒙先起来叫了一声“芮导”。芮百蒙哈哈一笑：“方梵的得意弟子居然跑到我门上来求教，我这张老脸面子大的很啊。”陶白耸耸肩道：“数学本来就是追求真理的学科，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芮敏站在一边，看着比父亲高出一个头的陶白长身玉立的模样，心底一阵欢喜。芮百蒙拍拍他肩头：“坐。最近在忙些什么？”陶白把自己手头的项目向他报告一遍，芮百蒙仿佛心不在焉，手里只顾着给烟斗填烟丝。陶白说完，静静等他评价。芮百蒙抬头直视他的双眼：“你们年轻人就是有劲头。我老啦，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就牵挂着这一个了，只要她开心，我老头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你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么？”说完瞥了芮敏一眼。陶白也偷偷看了芮敏一眼，心里有些打鼓，却不敢接话。芮百蒙不想逼他太紧，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呼出一个厚重的烟圈，在烟雾迷蒙中对陶白说：“好了，你的项目我会留心的。”这是要逐客了，陶白不好再留。芮敏一路送他到大门口，殷殷嘱咐他：“爸爸身体不好，他很喜欢你，你可要多来陪他说话。”陶白不好表态，胡乱答应两声，转身推开六边形的旋转门出去了。
　　走出去一段路才意识到已经将近午饭时间了，陶白掏出手机，果然，有三个姜季泽的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紫薇饭店，六楼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