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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藏不住 藏在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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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看着他做饭,等待了三十分钟后,菜上齐了。
柯斯朗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凉拌黄瓜木耳,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
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排骨码在白色的盘子里,上面撒了白芝麻;鲈鱼完整地躺在鱼形盘里,葱丝和红椒丝铺在鱼身上,浇了热油,滋滋地响;西兰花焯过水,颜色翠绿,蒜末炒得金黄,均匀地裹在每一朵花上。
余笙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自己上次请他吃饭,做得菜看起来有点寒酸,不过她只能做到这程度的菜,上难度的菜,她没把握做得好不好吃。
“你太夸张了,”余笙说,“我们就两个人。”
“两个人也要好好吃,”柯斯朗在她对面坐下,解开了围裙,“我跟你说的,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余笙想起他上次说的话,那是小时候他妈妈教他的。她看着桌上这些菜,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摆盘也讲究,连米饭都盛得圆润饱满,像一个小小的白色山丘。
这个人在用他妈妈教给他的方式在对待她,用一顿美味无穷的饭菜,告诉她,她是重要的人。
“你尝尝这个排骨,”柯斯朗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我炖了一个半小时,应该很烂了。”
余笙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确实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味道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焦糖的香气。
她在嘴里仔细地嚼着,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好吃吗?”柯斯朗问。
余笙点了点头,想说“好吃”,嘴里还嚼着东西,只能含混地“嗯”了一声。
柯斯朗整个人都亮了。
“那就好,”柯斯朗说,“我就怕你不喜欢吃。”
“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的,”余笙咽下排骨,脱口而出。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唰”地一下又红了起来。她急忙扒饭,筷子在碗里胡乱地戳着,不敢看他。
柯斯朗不再回避,说:“余笙,你呀,你最近总是在我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说一些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余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在暴风雨中被淋湿了却不想躲开,尽情享受雨淋的表情。
“所以你现在是心跳加速了吗?”余笙这次也阔出去了。
柯斯朗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衬衫,好像在测自己的心率。
柯斯朗一本正经的说:“嗯,很快,特别地快。”
余笙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好傻。
一个靠着门框说“看你”,一个把锅铲握在手里说“紧张”。
一个说“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一个把手放在胸口说“心跳加速”。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谁更不会说情话的比赛,两个人都笨拙得要命,偏偏是这种笨拙,让每一句话都变得无比真诚。
“柯斯朗。”余笙叫了他的名字,“你上次说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你是特意选的那个吗?”
柯斯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是,”柯斯朗说,“我不是随便挑的,我问了花店老板,问她哪种花的花语跟我的心情最像,她说了好几种,我选了雏菊。”
“你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心情?”余笙问,她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
柯斯朗放下筷子,看着她,在思考着如何形容他的心情,说:“我的心情是已经藏不住了。”
“已经藏不住了?”
“对,一直藏着藏着,还是藏不住了。从你第一次来活动大厅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你的眼睛在说很多话,虽然你不怎么说话,而且很专心听每个人讲话,你那专注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余笙安静地听着。
“我发邮件给你,你一直没有回,我就又发了一封。第二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想,如果你这次还不回,我就不发了。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你回了,你写的不多,你就写了‘谢谢’。你在你症状那么严重的情况下还能说谢谢,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猜你就是余笙,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一种不服输的勇气,我看出来,你一直鼓舞着自己向前迈进一步。”
余笙没想到他能看出那么多。
“你每次来,我都觉得很高兴,我看着你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桂花树下,走到大厅里,走到王奶奶家,走到小活动室里,走到台下有三十多个人的舞台,一步一步的,走得越来越稳。”
“我看到你说你以前害怕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你。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你身上所有的优点,你的耐心,你的细致,你的温柔,你做事的认真,你对人的体贴,你对一朵花,一杯茶,一罐酱菜的在意,这些东西太多了,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别人看不到。”
“还好我都看到了。”
柯斯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余笙,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淡蓝色的衣领上。她没有擦,就任由眼泪流下。
“我选雏菊,不是因为它的花语有多浪漫,而是因为‘深藏在心底’这几个字,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我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只能把我的心情藏起来,藏在心底,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但是余笙”
柯斯朗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藏不住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在替他们数着时间的流逝。
余笙看着柯斯朗,看着他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这个从来都是她在依靠着的,在她眼里永远温和稳定的人,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壳。原来他也是一个会把心情藏在心底藏到藏不住的人,一个会紧张到忘词的人,一个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人,一个为了她做了好吃的菜的人,一个对她说他已经藏不住的人。
余笙站起身,她绕过餐桌,走到柯斯朗面前,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俯下身,抱住了他。
余笙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脸贴在她腰侧那件淡蓝色的上衣上。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是他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抖。她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柯斯朗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柯斯朗的手掌很大,很温暖,隔着薄薄的布料,余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一个信号,在说“我在这里”,在说“我不会逃跑”,在说“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也在抱着你”。
“余笙。”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身上传出来。
“嗯?”
“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更快了。”
余笙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正好,”余笙说,“我的心跳也很快。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柯斯朗把脸从她衣服里抬起来,看着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余笙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柯斯朗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痛。
气氛正好,柯斯朗一脸泪痕,却对她说:“别哭了,菜要凉了。”
余笙再次笑出声,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在说菜要凉了。
这就是柯斯朗,永远记得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余笙抽出两张纸巾,一张擦他的脸,另一张是给自己的。
“嗯,我们吃饭。”
余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还温热着,炖了一个半小时的肉在嘴里化开,带着酱油和冰糖的味道。
“凉了也好吃。”余笙说。
柯斯朗看着她,也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很多很多。
柯斯朗讲了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妈妈生病的那几年,讲他爸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不容易,讲他在A市做销售的日子里每天都在笑,但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觉得累得要死。
余笙讲了她的事情,讲了她从小就不敢跟人说话,讲了她在公司的最后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都会心悸,讲了她一个人待了三年的日子,讲了那些被窗帘挡在外面的阳光,也讲了她为什么会得了社交恐惧症。
他们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羞耻,没有觉得难堪,没有觉得对方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他们只是说出来了,像是把很久以来独自背负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对方看一看,然后他们各自把东西收回去,但重量变轻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八月的傍晚来得很晚,他们聊得太久了,久到阳光从餐桌移到了地板,又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最后彻底消失了。
午饭也成了晚饭,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余笙帮柯斯朗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起洗碗,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擦,配合得不算默契,时有碰撞,谁也不觉得烦。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余笙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摞在架子上,感觉这个画面很美好。
她遗憾时间溜走得太快了。
“我该走了,”余笙说。
柯斯朗送她到门口。她换了鞋,拿起包,在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柯斯朗。”余笙站在他面前,认真的说,“你今天说的话,我也会藏起来的,藏在心底。”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屋内透出来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很温柔。
“不过,藏的不是你藏不住的那些话,”余笙说,“藏的是你说那些话的样子,我怕我会忘记,所以我要把它藏好,藏在最深的地方,谁都拿不走。”
柯斯朗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拨了一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柯斯朗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路上小心,回到家记得发微信给我。”柯斯朗说。
“嗯。”余笙说。
她迈出了门槛,走进昏暗的楼道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前面为她点灯。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柯斯朗的声音。
“余笙。”
她回过头,从楼梯的缝隙里看到他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门框,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余笙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透过那些斑驳的栏杆和墙壁,看着四楼门口那个人影。
“你什么时候想让我来,我就什么时候来。”余笙说。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灭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