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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葵 空气闷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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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闷滞,午后的运河纹丝不动,静置成了一条蜿蜒飘渺的死水。
沿河有一间叫“浮葵”的连亘高楼,敞开的窗扇中传出嚅嚅低语,淹没在歇一阵噪一阵的蝉鸣里。
临河的大窗都用黑骨白帆的雨布篷遮蔽,窗扇内更有素白纱帐隔阻暑气虫蝇。其中一扇纱帐突然有了小小动静,帘后站着的人影,用三指挑开帐帘,对着河中泡沫发呆。她的脖颈、手腕和脚踝被一条细细的黄金链所圈缚,并松松地连接在一起。金链上嵌黑猫眼石,即使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依旧晕出温柔光泽。除了这条链子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覆体。链子从她双腿之间穿过,有一股悬挂在后背,随着她的微小行动在腰窝之间轻轻摇晃。更衬得她体态丰盈,肤白胜雪。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座宽榻,榻上铺陈着蜀地篾席,竹板间规则地嵌着龙泉瓷片。榻边立着一只蜃龙铜器,里面盛置的冰块慢慢融化,白气自蜃口绵绵吐出。榻上坐着一人,卧着一人。坐着的是一名稚龄童女,只见她从铜器中取出一块棉巾,手掌很小,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小手持着棉巾柔柔地按压在榻上人的额头上,又依次在那人的脸颊、手臂等处轻拭。一旁的仆从悄无声息地用托盘把用过的棉巾盛走,又换过新的棉巾,添了一些冰块,仍旧放在铜器里。
卧着的人动了动,她推了推坐着的童女,声音带着半梦半觉的疲倦,“葡萄,你身上热烘烘的,像座火焰山,挪开些。”童女委委屈屈地站起来,绕到了榻后,下巴磕在靠背上。
这样一来窗口的光线又打搅了她,榻上人眯了眯眼睛,对着窗口闷声说,“青柑,把帘子放下来。太亮了。”那叫青柑的丰体白肤女子听到她一系列的发号施令,便放下了支着纱帐的手,绕到正前面来,行走间金链擦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戴满琳琅戒环的手握着一把袖珍香扇,经过女童的身边伸手把她揽住,又送回到榻边。侧着身开扇半遮着菽发说,“大小姐知足吧,除了葡萄,谁还愿意伺候你这尊佛爷?”葡萄乖顺地伏在榻边,榻上人手里轻轻抚摸着葡萄的发顶,眼睛却虚觑着站在面前的人,“青柑,还是你的身体冬暖夏凉。什么时候到宅子里来,咱们可以消消暑…”这话说得有趣,怎样的消暑法,旁人不得而知。葡萄听见她们这样说,不安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人,被那人安抚地拍了两下。经葡萄那一瞥,能瞧见榻上也是一名少女,眉目生得颇为清隽,然而神色却覆盖着萎靡。
青柑见大小姐神色不明,就识趣地又站回到窗前,继续研究漂在水面的东西,蝉鸣嘶聒,直勾起人心底的烦绪。她望着河水,榻上少女闭着眼睛道,“别瞧了,不知是谁扔在河里的行头,怪瘆人的。”青柑伏在窗口,那件花花绿绿的戏班行头拖着绢花头面,四周簇拥着泡沫和流荇,缱绻相附,纷结欲沉。七轮扇机声札札,送起阵阵凉风,她一头短短青丝在风里翩若裁柳。青柑幽幽道,“小时候在乡下也看过几场草台班子,来了城里天天拘束在这地方。倒不知道《邯郸记》还是不是这么唱。”说罢轻轻唱道: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系一名手重编旧折添进去的内容,更将梦中香奢写尽。青柑声音不美,唱腔却拿捏有度。幺弦孤韵,听来别有一段韵味。少女道,“你要是想看,明天我就带你去宛园。阿伶那小丫头被梁家老纨绔缠上了,听说这蠢东西仗势欺人,我正好去给她捧捧场。”青柑只自顾自地连亘唱着,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耳朵里。
正说着,有一个报仆在门口低传一声,“卯总管到大门外头了。”
少女惊闻翻身坐起,面露愠色,在旁的葡萄翻着一双小手慌忙整饬她的珠串荷包穗子等物。少女捉住她的手道,“不必弄了。”葡萄知道她习惯,拿着杯子要喂她喝水,少女就着喝了两口,又不忘回头来叮嘱,“别说我来过了。”青柑在一旁闲闲倚着看她们忙乱,扇子遮着脸露出一双喜眉笑睫,话都到了嘴边,葡萄瞪她,她立马只能住口。等看着少女急匆匆地从楼下夹道走远了,她没说完话到底忍不住,“她怎么见他们家总管这么怕?”四周没有旁人,葡萄目光闪闪地看了她一眼,替宁二辩白,“大小姐才不怕他。”青柑道,“不怕怎么走得这么快?”葡萄不欲与她理论,知道她最喜没完没了,只摆弄着茶盘里的东西不说话。但即使这样也止不住青柑谑笑。
忽得楼下传来一阵喧杂声。浮葵整日静静悄悄,往来都是些常客。除非有意结伴凑局,否则车马直接驶入明堂,夹道穿织,跑堂小厮择梯而引,上了高楼,牖格裁光,湘帘半卷,四处雾蒙蒙、迷澄澄,也省去熟人邂逅的尴尬。
喧闹的源头,是一名叫蓝荞的病女,正在被一恩客拉扯掼摔至堂中地面上。楼中录事被请到堂中,那蓝荞伏在地上咳喘不停,甚是可怜。录事着人将蓝荞扶起,反被她蛮力挣脱。恩客神情既愤且嘲,立在一旁看着录事如何处理。录事慢条斯理与他说话,那男人面上不平,却怪哉有耐心听着录事一番说辞。当事人各自按着老剧本排演,积年公案,只有没见过这阵仗的新鲜雏儿围成一圈好奇看议。
青柑披衣下得楼来,听那录事正说,“…蓝荞侍奉袁先生时间也不短了,早两年您还常常提起要将她带出楼去…”录事同情地看了一眼地上怔忪恍惚的蓝荞,按低声音说,“她如今年岁渐大,总是病着,连带着脑子也糊涂了,您还是重情义…”录事身材高挑,为了与坐着的恩客说话,弯下腰去低凑他,身上着件重绉黑底金鹤望兰图案的旗袍,紧绷绷地勾勒出身体曲线,优雅高贵非常。然而声音即便刻意软揉,仍遮不住三分沙哑。青柑拍拍录事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录事回过头来,脸上五官刀劈斧凿,竟是个英俊男人。
青柑把录事拉到一边,轻声说,“录事怎么不明白?你避重就轻讲的这些,卖一卖惨,不能解决根本,早晚必定还要闹出大事来。”录事道,“蓝荞这副模样,她还能听见谁说话?她坐地自划,须得从里面走出来,旁人想要破她心壁,怕是困难极了。”青柑见无法收场,便款款走到恩客身旁。她与恩客亦相熟,她叫一声姐夫,恩客要回礼一声小姨。原来浮葵楼中结为露水情缘,也有经年累月弱水一瓢者。夫妻戏份做透,副角龙套悉数粉墨登场,方能教人识得这红尘嚣上的滋味甚浓,欲罢不能。
袁姐夫身在万千戏之中而不自知,对小姨子青柑颇好声气。自古姐夫总对小姨子有种道不明的情愫,此一俗人耳尤不能免。青柑与他软言私语,他便将今日不快忘却,忆起往日蓝荞的好。偏他与蓝荞孽缘难断,也正好拾得台阶下。
众人见没有后文可看,就陆续钻回七十二洞三十六窟,搓牌的搓牌,妆容的妆容。惟留下一人站在两层台阶上,远远望着这一边,像倩女幽魂黑山森林混入的生人气息,扎眼得很。
青柑眼里望着此人,心里盘算着要将他截住,嘴跟袁姐夫说话,如此一心三用倒还顾得过来。
一双长腿蹭过那人袍摆,青柑走过他身边才停住,回头叫他,“总管,有空来消遣?”一边是拿腔作势得惯,披着美人皮的邪祟,一边是面貌森严若仙官神侍,轻易干犯不得。两人对峙,连呼出的气都要拐弯绕过。青柑见他剑拔弩张的样子,咯叽一声笑道,“在总管面前我总是气也不敢出。”总管的面上冰容一丝裂缝也无,稍稍后退些许道,“带我去楼上吧。”青柑用扇子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笑眼,道,“小心脚下。”便引他上楼。
最近总管与浮葵楼中录事走得近,甚至有人当作他们跟随盛行风气,彼此心照不宣。
葡萄伏在栏杆上,看着青柑阖上阁门,问道,“他又来干什么了?”青柑搂过她的脖颈,与她咬耳朵说,“你想知道的话,去听一下不就知道了?”葡萄虽讨厌青柑,又只与她最为亲密。青柑实在可恶,她看出葡萄心中好奇,然而独自听墙角却又不是她愿意做的,一张小脸熬得青白,良久道,“他们是…好上了吗?”青柑突然发出一声怪笑,把葡萄吓了一跳。“哎呀,葡萄,小葡萄。”她开心地拍着葡萄的额角。使得什么都不明白的葡萄更加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