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空白》夜祁殇

2、丹鱼2 无聊

　　于鱼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啤酒，似在整理思绪也像陷入了回忆。君逸岑也不着急，反而翘起脚靠沙发上换了一个更加懒散的姿势，无聊地用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拿着啤酒罐来来回回地晃荡着。半晌，于鱼终于回神，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啤酒罐打开喝了一小口。不再冰的液体有些泛苦，在嘴里转一圈后被一点一点咽了下去。于鱼慢慢开口：

　　20年前，有一个临江的小村庄，那里太过偏僻以至于很少有外人来，村里的人大多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不贫不富刚刚够一家人温饱而已。后天修成的妖怪么，总是不能一直保持人形的，我大概算到了会变回原形的时间，就一直沿着出生的江流到处寻找一个能安心呆上一段时间的地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满意的，总觉得那些地方缺了点什么，后来想想，大概就是上天冥冥之中注定了的吧。第一眼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它是特别的，虽然外表看起来跟其他村子没什么不一样，但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离开了会失去什么似的。时间离得越来越近了，留在这里也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不想惊动村民，毕竟一个陌生的外来者莫名其妙地进来又不明不白地消失实在是太过诡异。白天随便找个没人去的地方歇歇，晚上再到河边走走透个气，那时也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娱乐设施，人早早地熄灯睡了，七八点外面就彻底没了人影。那一晚，我也没多注意，顺着岸边走，想着凌晨一过就没了踩着地的踏实感，速度越发地慢下来。也就是这种时候，我看见了她。

　　现在都还记得那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月光很暗。她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粗布衣，依稀可见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虽然旧却很干净。她就那样抱着双腿坐在一块大石上，痴痴地看着遥远的江对面，那里，是比这个村子好太多的城镇。我本来是想避开的，身体却像着了魔一样，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女孩的身后。她没有回头，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了捉弄的意思，很好奇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的反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掉进水里，站稳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低着头慌忙地跑掉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我想，应该是笑着的吧。我在她坐过的位置坐下，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带着愉快的心情跃进了水里。

　　三天后，我再次见到了她。那天也像今天这样热得出奇，我到江面上透气，一眼就从一排在江边洗衣服的人里找到了她，她抬起手臂擦掉脸上的汗，时不时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笑，她笑得，真好看。说起来，那晚我都没有完整地看过她的样子。其实，算不上漂亮，最多只能说是清秀。但就是这样的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胸腔内的剧烈心跳。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浮到江面上，偶尔会看到她对着江边发呆，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忙碌地洗着衣服或者其他东西。离得最近的一次，她下到水里搬开石头找螃蟹，水浑了，我游到她脚边轻轻碰她一下，然后迅速游开。呵，大概她都没有感觉到吧，但是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之后好几天都没见着人，有些担心，就游近岸边听洗衣服的妇女说话。时不时能听到“造孽”这种惋惜同情的词语，没有明确提到人，但我就觉得是她。听了好久，总算从零碎的话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用今天的话来说，那事很老套，也就是喜欢的人出去了，年龄到了被逼着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什么的。那个时候这种事情很普遍，别人最多也就茶前饭后可惜下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糟蹋给了一个下肢瘫痪的人而已。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恨无能为力的自己，心痛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算见到了又能怎样呢，终究不是同一类的，况且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个这么喜欢她的我存在呀。

　　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就到了她结婚的日子。晚上村子一片喜庆，灯笼红得真是刺眼。她，哭了吗？我希望没有，其实我能做的也只有祝福了。正当我准备往回游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抱着双腿坐在大石上，如果不是穿着大红嫁衣，我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干眼泪，脸上只剩下了无畏的决绝。她脱下了绣花鞋，跳进水里，一步一步向江对岸走去。她的爱人，在那里。救她，我脑子里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去对岸，这个我可以帮她，她应该知道那个传说吧。

　　我游到她身边，很近，都可以平视她的脸。她没了平日的微笑，眼里只有一片死寂。她看着我愣住了，很诧异，似乎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这种只存在于老人故事里的东西，抬起手想抓住我，却在中途放下了。果然还是不相信吗？我苦笑着，游到她面前轻轻吻了她的唇，再跃出水面借着她插在发上银钗子的尖端划破自己的身体，任自己摔回水中，忍着疼游到水里将血蹭到她的脚底，然后看着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升到水面上。村子那边终于发现新娘子不见了，村民们正大声叫她的名字四处寻找着。原来她的名字叫江艺鱼，很好听的名字。她听见叫声，咬了咬唇，张嘴轻轻说了句什么就快速向对岸跑去了。那话，我在水里听不太清楚，看嘴型应该是谢谢吧。其实，用不着呀，我只希望能有个机会。

　　等村民到了这里，哪里还有人影。没找到人，村民们都以为女孩想不开跳江自尽了。我也因为伤势严重一直在水底修行，近几年才出来。

　　于鱼讲完，看着打着哈欠的君逸岑笑得有些无奈：“抱歉，让你听了那么久乏味的往事。”君逸岑摆摆手，一口气喝光手上的啤酒，将罐子抛垃圾桶里，坐正了：“那么，需要我做什么？找人？”于鱼点头：“是的，我大概知道她到了这个城市，但是我找不到具体位置。”君逸岑仔细打量了下于鱼：“可以，委托费八百，没有的话银子也无所谓。”于鱼倒是不在乎这个，江里面的东西值钱的也不少，所以想都不想就同意了，正准备问他什么时候行动，就看见君逸岑带着一脸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大门。于鱼转头一看，门上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小孩儿转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