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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唇人阿貌 天才过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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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过了四五点,就迫不及待成了黑夜的模样。黄昏呢,黄昏到哪儿去了?这刺啦刺啦的空气干得,怕是也下不着雨。阿貌紧紧咬着烟,白气也不愿吐一口。烟却没有断。
最上层的天是最深的,看清楚了,就觉得它正像个霸道的黑洞,把这阴阳两界最暗沉的颜色揽入怀中,眯着眼睛瞥过的,还以为那边啥也没有。然而黑暗就是游离于“有”和“无”定义之外的某物。
已是半个深冬。
阿貌细细打量着外面,其实下边的夜色已逐渐变淡,从天上那个巨大的窟窿掉下来的黑暗,被人气给渐渐洗白稀释了。否则人怎能在夜里行走呢,因为绝对的黑暗是看不见的。可是夜色扑灭了太阳光成为此时的主宰,令人类惶惶不安同时也对其抱有敌意。
阿貌吐了一口气,白烟徐徐遁入晚空。奇妙无比。
李乔昨日发邮件说她在英国看见了特别美的黄昏,原是她在乡村画了半天的油画,落笔的时候正好黄昏,天上下起细雨,李乔的画儿被淋湿了,粉粉绿绿混成一团,抬头见黄昏也被雨淋湿了,竟和画上一样。
阿貌此刻只得回:家乡现在是冬天。无雨。转眼阿貌却想起了李乔泛白的嘴唇,很深很深的纹路如同蓄意的雕刻,这个季节如果她还留在这里,嘴唇应该像去年一样,上面全是小小的壳,还有烈焰的鲜血停在她的白唇上。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若是再次给她画像,又会被骂的个半死吧?
从前年开始,阿貌每次赠给李乔的画像都会得到暴力这一最丰满的回应。的确,哪里有画手给人画肖像画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似鼻子,甚至连画出的耳朵都是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生长方式。今年李乔出了国,阿貌再没有给真人画像的机会。
唯有嘴巴,阿貌记得最清楚。那几张肖像上最真实最动人的也是嘴巴,无论李乔是憋住无奈傻不拉几地笑还是尴尬地笑僵,或是有怨恨,训斥之言呼之欲出,全在画里。阿貌似乎给了整张画死亡,却唯独留了一条命给占了小小面积的嘴唇。
阿貌至此成为一朵奇葩。
“啪啦”一声清脆之响。
“呆子!”打人的是阿貌的恩师罗老。不知什么时候他老人家已经静悄悄地摸到他身旁了。
罗老低头看着摊在阿貌面前的画:“又在画嘴唇?”
“嗯…”
“你,真不愿再次接触下人脸?”目光如同凛冽地寒风来回扫视,胡子一撇,“你这画画水平连你三岁的时候都不如。”
“我已经跟您说过多次了,我不愿画其它东西,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画它们是无趣至极的事儿。”阿貌侧过身子望着罗老,嘴里含着尼古丁的味道。
画画这行的,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至少他们师徒二人不是。
罗老画到嘴边又憋了进去。阿貌看在眼中,快速吐出两个字“没分”。
罗老默默地盯着他,老人家的心思竟被戳破,脸上依旧云淡风轻。阿貌占着水粉的钛白色往嘴里上色,晕染开,擦干,再晕染一次。很慢。功底还是在的。
愣了半响,罗老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名片,郑重其事地递给阿貌:“这样吧,你下周去这个公司试试,我朋友的女儿办的。”
“好。”阿貌收下名片,抿紧嘴唇。这个冬天太干了。
好梦停在一半,阿貌有些恼怒。尽管来电的人是庄瑛。
“喂……!”
“喂,阿貌,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想打搅你睡觉。可是,啊,可是……出来走走吧,反正你也醒了,就去九湖的公园,阿貌,好吗?”
庄瑛的声音很轻很弱小,怒气全无,只是有些昏昏沉沉,便应了声“好”,推门走入寒风咧咧的冬夜。
阿貌见到庄瑛时,庄瑛裹了一条厚重的红围巾,她小小的脑袋就埋了一半在其中。至于这红是深红、枣红还是正红,阿貌不得而知,借着公园里的暗光看不分明。毕竟已入深夜,留盏灯算是仁慈。
庄瑛水一样的眼睛只顾盯着阿貌的衣服看,又说句“不好意思”,把头埋入红围巾那暖窝里。阿貌才注意到自己只是在睡衣外套了件羽绒服,鞋也是家里穿的棉布拖鞋。
“没关系啊。”阿貌向着庄瑛笑了笑,嘴里却吸入好多冷风。
庄瑛的小嘴红得很嫩,等等,阿貌记得她嘴唇的颜色是偏裸色的,不想此刻竟然这样红,又分不清她究竟是擦过口红还是被红围巾映衬得这样。一卷长夜的冬风夹杂无比绵长的困意像蜂窝一般从阿貌脑中炸开,他揉了揉眼睛,忽的蹦出几颗泪来。
“你呀,盯着我看做什么?”庄瑛嘟起红彤彤的小嘴,但没瞧见他的眼泪。
“就觉着你这红围巾好看。”
“难得见你夸,改天我给你织一条,我们弄个情侣红围巾。”
“呸,哪有男的戴红围巾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是个姑娘。”阿貌不屑地笑着,但庄瑛露在寒风里的半张脸却蓦地冷落了,凋零了。
阿貌知道她失望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接受她的红围巾吗?他向前跨了半步,庄瑛闻见熟悉的味道,一时悲伤地无法抑制。冬天还是这样冷,冷得让温暖的庄瑛快要消失掉,然而她小巧的芳唇依旧红润明亮,好像冬日唯一的色泽。阿貌不得不承认,此刻庄瑛很美,美得快要不属于他。
“…你半夜把我叫醒,不是为了让我参观你的红围巾吧?”阿貌小心翼翼地问。
庄瑛抬头望着他,良久,才道:“嗯,…不是,虽然我也想就用这个理由,…你知道我这么晚叫你出来是有重要的事,…那个,我,…我,我得去台湾了,那边的面试过了。”
“什么时候?”
“还有两个小时登机。”
“那我送你去机场。”
“嗯。”
阿貌记得那天庄瑛的眼神就像是一颗流星。原来,除了嘴唇之外眼睛也可以这样美。这样悲。
于是,半小时后,一个裹着红围巾穿着粉色大衣踩着尖头高跟鞋的女孩和穿着睡裤拖鞋披着旧羽绒服的男孩走在机场。围观的人只见女孩梨花带雨,男孩却面无情绪。
直到庄瑛说了“再见,珍重”后,阿貌也没看清围巾这红是深红、枣红还是正红。机场的光太晃眼。
庄瑛这颗流星,最终还是落在了台湾。这些女孩子们,为什么都要奋不顾身地逃离家乡呢?出了机场阿貌从口袋里摸出白天抽剩的烟,划火柴点燃一根,却掉下去,哗啦一声,像一颗流星。
阿貌抬头望天,冬日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耳畔唯有飞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