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照江》江照

3、第三回

　　梅园地处杭州城西郊，引西湖流水，绕园布景。欧阳君命家中老仆先去安置了江白，自己带着浩浩荡荡二十余人，由照壁拐西，一路踏景而去。
　　说起这处梅园，亦是欧阳家得意之处。初建之时便延请江南筑园名家规划设计，之后代代人爱惜呵护修补，才有如今盛景。单论其别致慧心，堪比大明宫中蓬莱仙境。一行人边走边叹，唐恭更是目露惊羡，想起自家唐门，虽多布置机关，但论起天人合一，竟占不得一分。他对欧阳君心服口服道：“今次大饱眼福，劳累欧阳兄一路导引。只是的确时日不早，我等还是莫要多扰才是。”
　　欧阳君也不推辞，道：“今日是有些晚，我这就带诸位去安歇。父亲虽在病中，也已吩咐下去明日开宴，和诸位好友一叙当年。到时候自有家仆请各位到花厅，还请诸位肆意些，咱们武林中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方才是真性情！”
　　“玄公子这话正合我心意！”开口的是崆峒派的一位长老，人极高大，名元邢，是个突厥人，他蒲扇般大小的手掌拍在欧阳君肩头，大着嗓门道：“但今晚也得给我送两壶好酒来！江湖上谁人不知我元某嗜酒如命，没酒喝怎么睡得着？”
　　欧阳君给他拍的骨头生疼，依旧面色如初，道：“元长老且宽心，晚辈理会的！”他本可运功抵挡，却生生忍住。
　　元邢见他如此，更是喜欢，哈哈笑着走到前面，也不在乎会走错方向。欧阳君微微倾身，示意大伙跟上，倒真像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江白由仆人引到思虑斋，脑子里一直想的都是今日初见的那个奇女子。她当真要倾明堡五年之利？若是旁人，只怕自己会觉得对方乃是个信口开河之辈。可折枝三言两语，却让江白生不出丝毫疑虑。
　　明棠？折枝？这名字也好听得紧，似乎有点耳熟。
　　江白苦笑片刻，江氏有散族之难，几经努力本已有了起色，未料到一次远航不仅断送了江氏仅有的希望，亦让江白兄妹失去父母。祖父江虞临去世前，将江氏族长信物交给哥哥，却吩咐一切事物由她做主打点。
　　江氏乃当今陛下之母族，却因着江皇后起三代不得入仕的祖训，凋零至此。
　　自己苦心维持多年，却也到了不得不变卖家产来维持族中子弟生计的地步。
　　江白长叹口气，不顾侍女诧异的目光，低声道：“引路去沐浴。”
　　热水未能洗去心烦，却让江白扫尽一身疲惫。她回到思虑斋，吩咐侍女们退出去。独自一人留在二楼，拿巾子擦着还滴水的湿发，信步走到书案边靠着凭几坐下。
　　鱼子纹鎏金铜灯盏上红烛闪烁，映衬着案上翻开的书册也一片斑驳。
　　“想什么呢？”
　　江白诧异抬头，正看见折枝双手按在窗台，长剑缚在后背上，正侧着头打量她。江白霍然起身，言语里有她们都没觉察出的惊喜：“你怎么来啦？”
　　折枝抿唇一笑，从二楼的窗外轻易翻进来，伸手扶住迎上来的江白，看着她洗去浓粉，露出眉心的一点朱砂痣，温言道：“卿月，当真认不出我了么？”
　　自江虞故去，除了兄长江陵，已然多年无人再这般唤她。江白一时间有些恍惚，疑惑不安地打量着面前一身月白胡服束起长发的女子，疑道：“你……你是如何知晓我的小字？”
　　折枝伸指点了江白眉间的朱砂痣，白日里她就瞧出江白做了伪装，很快便认出来这个举手投足已然一副胸有成竹的小娘子，便是她幼年寄居苏州之时，那户人家里的小姑娘。
　　“待我长大了，还要带你出海去东瀛瞧瞧。咱们背着你祖父，谁也不说！”折枝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捏了江白的鼻端，不再逗她：“我是你棠儿姐姐。”
　　棠儿姐姐？
　　江白被这些熟悉的话所震慑，往事流水般呼啸而过。记忆里，江陵酷爱读书，父母又常年在外，家中除了祖父外，也只有那两个比自己大不来几岁的孩子。其中那个小姐姐很是活泼好动，陪她说话，陪她上蹿下跳地闯祸，夜里睡一张床，白天用一只碗。
　　她曾像个大人一样把自己护得死死，也曾允诺待她大了就带她出海扬帆，看海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是不是真有笔记上说的食人一族。
　　而后忽而有一天，棠儿姐姐和栎哥哥就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江虞下了死令，封锁了那处别院里曾经存在过两个孩子的消息，若妄自议论，直接打死了事。
　　久而久之，这段往事也就被人彻底淡忘。
　　江白逐渐长大，偶尔也会觉得，或许是儿时的一段旧梦。随着江氏事多，她渐渐愈发忙碌起来，竟也多年未曾忆起。
　　时光如流水，算来，也有十几年了。
　　“姐姐？棠儿？”江白激动难耐，双手攀上折枝肩头，踮起足尖雀跃着道：“棠儿姐姐怎么是你？你长这么高了？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一切都是我儿时的臆想，根本没有你，伤心过好久！”
　　折枝由得她又蹦又跳，笑嘻嘻放下手中的剑，笑道：“我也不知师父命我来帮持的江氏一族原来是你！若非白天认出你的朱砂痣，我也认不出你来！”她如儿时一般捏了捏江白的小脸，轻松道：“安生些，有吃的么？”
　　江白这才看到她身上略有风尘，显然奔波不少。想起楼下有些点心瓜果，便道：“我去拿，你莫出来，且等着。”
　　折枝颔首，转身便在方才江白坐的地方坐下，随手翻起书案上的册子，是手抄的《大唐西域记》。但见文笔流畅，记述客观翔实又不乏意趣，折枝暗自好笑——看来二位师父料事如神，自己终究还得跑那么一趟。
　　不大会儿功夫，江白端着个托盘从楼下返回，边走近边道：“屋里就这些，将就吃吧。我猜你应该不愿和欧阳大哥这时候碰面，还是算了吧。”
　　折枝起身接过，道：“的确不是很方便，但玄公子风采照人，我打心眼儿很喜欢他，以后有机会再多亲近吧。对了，江氏书香门第，怎么你会托他处置此事？”
　　江白默了片刻，笑道：“至诚三年，父亲母亲行商至岭南遇匪，欧阳大哥倾力相救身负重伤，那时候他不过十四五岁，祖父觉得他小小年纪很有侠骨，便因此和欧阳家相交。”
　　“哦。”折枝狼吞虎咽着，接过江白递上的茶水大口喝下，含糊道：“陵大哥还是那副书呆子模样么？”
　　“嗯。”江白应了声，续道：“你消失的那一年，父亲将我许配给了欧阳大哥，他自小待我不错，母亲也说欧阳大哥会是个好夫婿，能让我安稳一生。”
　　折枝心下一拧，眨眨眼道：“原来如此。”线报上早就说道江氏幼女乃如今江氏实际掌门人，和欧阳世家玄公子欧阳君自幼定亲。江虞故去后，欧阳君甚至以女婿的身份致哀戴孝，一时间传为美谈。
　　“祖父有训，三代不得入仕。然我江氏百年积累，亏空至此，我再尽心竭力苦苦支撑……”江白渐渐低了声，无力道：“依旧是捉襟见肘！而自父亲母亲死于海上，江氏再无力出海谋生。我……”
　　不知何时折枝来到她身边，揽她靠在自己肩头，温言道：“江氏百年积累耗费一空，乃是为国为民。当年平西一战，半数军饷乃江氏举族支撑。江先生于内不言，虽非庙堂之人，但其言其行，足以名垂青史，震古烁今。”
　　掌心隔着柔软的烟罗，能感受到江白肩头的孱弱。
　　折枝一时间只觉心痛，柔声安慰道：“二位师父有命，江氏有难，明堡不得袖手旁观。但江氏自有风骨，明堡不会做出辱没江氏名声的事来。”
　　她不待江白答话，便道：“你们的祖产你们留下，明堡五年之利，想必金伯伯已然将册子交给你过目了，是足够江氏撑过危局的。这些银钱，当明堡借给江氏。你在此间还要逗留多久？我今夜便得离开，一月后去苏州寻你可好？”
　　“现在就走？我只会待上七八日，你们利息几何？”江白听她缓缓道来，不由忘却旁的，只问：“便是有了这些钱，恐怕……”
　　折枝道：“这一月你准备些西域紧缺的货物，到时候跟我走。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二师父有言，一切到了楼兰王城，都会豁然开朗。”

　　夜色阑珊，若非书案上零星散落的点心屑提醒，江白只怕都不敢相信折枝来过。平日里早就安歇的她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而起，临窗望月。
　　西域？楼兰？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她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却轻易答应了折枝的邀请。
　　自己恐怕是疯了吧？还得好好琢磨回去如何说服死板的哥哥。
　　江白胡思乱想着，忽而听到思虑斋以东传来一声惊嚎，一时间整个梅园欧阳族人都被惊动起来。
　　江白本已披衣准备去看个究竟，却见金不换不知何时堵在门口，对她低声道：“江姑娘，欧阳溪被刺身亡，梅园其他地方着实不安全，请你留步。欧阳君性子稳妥，待会儿定会遣人来与姑娘说道，还请万万莫慌。”
　　“这……”江白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金不换宽慰道：“姑娘放心，金某自会躲在暗处，不会对姑娘名声有丝毫损失。”

作者有话说

　　三十天内尽量日更，老规矩，早上八点。如果第二天没，我会在前一回末尾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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