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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谁为黄雀 严冬冻土, ...


  •   严冬冻土,万籁萧条,冻霜挂枝,苍原万里已无可藏可获之地。李元昊的退返,意味着宋夏战事又暂告停歇。多少尸骨凝结成了宋夏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书墨,细算不得。

      荒山连丘陵,郊陌绝人迹,一行铁蹄驰纵而出,扬起黄沙漫天。纵马为先的骑士轻袍湛蓝,锦缎束发月白飘逸。他吁的一声缰绳悬勒,骏马颈项仰天长吟,浓重喷出的鼻息雾化茫茫。次居其后的骑士书生装扮,青衫束冠。首骑戛止,次骑跟停,随众百骑齐齐勒马,数百蹄声一时顿消,宛如一骑。
      马匹勒停,原地甩动着脑袋。随众未等来后令,互望疑惑。一骑出列,低声询问:“展大人……”
      蓝袍骑士仰首望天,下颚与颈项拉开姣好的线条,领一众萧杀之士者却不染戾气,一袭袍袂水洗苍穹色,人亦如是,风尘倦色不掩的干净清润。
      询声方起,便被清声打断。
      “停军,休憩。”

      隆冬卷界,万里苍凉,西夏动了退念,宋军放出的骚扰骑兵陆续返营。能放出的或是军中精锐,或是江湖好手,两者混搭之队亦有。
      天色尚早,远望浮空似可映见庆州的城门,若疾马加赶,明日响午或可回营。然,展昭却命随众兵士停下。依山傍水,一面避风,三方阔野,虽是歇息良地,但万般疑问在军令面前都不是疑问。

      “展大人为何而停?”
      展昭的兵碍于军令不会疑问,柳清风不然。
      展昭江边汲水,百步之内除柳清风外再无他人。他拧紧水囊软塞,问道:“柳兄又为何而留?”
      柳清风拱手正色道:“自是为了保家卫国不遭外敌侵犯。”
      展昭一笑,捧一掌江水解渴,“若真如是,那便是赵宋的福气。”
      “展大人……此话何解?莫否仍在怀疑柳某乃西夏奸细?”柳清风恼愤地一甩袖。
      “不,展某对此已无疑惑。”
      “那展大人此话又是何意?”
      眼睫微扇,墨眸回望,清亮的嗓音温润如人:“展某停下是想请柳兄离开,别入庆州。”
      柳清风稍愣,随即明悟,阴声问道:“可是庆州有对付柳某人的布置?”
      展昭略笑,却不言语。
      柳清风又问,“是卓东来?还是涂善?”
      “是谁可有分别?展某不希望柳兄因此命丧,故望柳兄能在此离开,勿入庆州。”
      柳清风凝望着展昭双眸,黑瞳幽邃,分明黑白清澈沉静。
      “是涂善对吧?”良久,柳清风冷哼嗤笑,不冷不热讽道:“若是卓东来,定不会让你知晓。但展昭你既然知道涂善在庆州埋下了对付在下的布置,却非但不将在下押解回城,反倒私下放了在下,呵~展大人,展南侠,倒真是遵守军令~真是侠义为先啊~”

      柳清风背地里时不时的冷嘲暗讽打从他被调配跟展昭一队起,展昭就听熟了耳。柳清风自说自的,展昭并不放在心上。若是人人言语都往心上挂,那展昭心中怕是早没了白玉堂可占的位置。
      想到白玉堂,展昭相思暗起。他好久未能见那冤家,听传来消息,他那边也一切顺利,尚是安好。
      自与白玉堂相识,展昭还是头次跟他分开这么长时日。却也无奈,天雷堂的黑大一伙,除了他们少堂主杨威竡,江湖上还不曾服从过谁。除了白玉堂,还有谁跟他们少堂主沾扯旧情,江湖上又是有名有姓,且游走于黑白边缘?
      能镇住黑大一伙的只有白玉堂,因为展昭已经另被委以了重任——监察柳清风。

      偶然到蓄意被截获的通敌密函,涂善,不,与其说是涂善不若说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季高,怀着明面不信其有、暗下不可信其无的心思。
      襄阳一役后,季高便是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众人视线。再次出现便是在宋夏开战,涂善和范仲淹调任陕西为经略使那月。
      范仲淹仕途坎坷,被襄阳王爷赵钰最早提拔起来的朝中大臣名单里他赫列前位。与涂善和季高也算是老相识。季高虽半生随伺赵钰身侧,也是有功名在身。战事在前,宋廷对襄阳一系也暂停了打压。重启涂善,季高重出。
      数十年来,襄阳一系一直站在边关的最前线。只是,不知道这边关他们还能站上多久?
      十年?
      二十年?
      当这一批人老去、死去。襄阳的军魂或便成绝响。
      范仲淹上折官家,表季高为经略判官,挂涂善御下。
      三人旧识,跟涂善的狠辣、范仲淹的多虑不同,季高其人善疑。除一人外,他对任何人事都只信七分,留三分。
      为安抚投军的江湖中人,明面上季高是诚恳信任柳清风的清白,暗地里却百道追查。计策使出必有使出的原由。若是假,何以对方不诬陷杨宗保,不诬陷展昭、白玉堂,不诬陷同是江湖中人的卓东来等人,偏偏要选择了黑白均占独行侠的柳清风?两军对垒,只有失败的计策,没有无缘由的计策。有通敌信函为引,季高对柳清风的怀疑日渐加深。
      于是,如同太师庞籍一党要求展昭为督军前往边界检查襄阳余党涂善等人一样,季高也暗喻必须将展昭跟柳清风安排到一块,以便监察。

      ——莫不是欺你这猫忠厚好脾气,什么琐事都往你身上甩?

      展昭捋倒毛般顺着白玉堂发飙的怒火。他的白老鼠啊,其实也是一个暴躁的主。白玉堂怒归怒,依旧服从了军令的安排。谁让战事如此,谁让他舍不得让他的猫儿为难。谁让展昭和白玉堂其实都明白会有此样安排无非是一个『信』字。
      有襄阳一役在先,季高信的是展昭不会放任柳清风为害。
      有圣上恩宠在前,庞籍信的是展昭对赵祯的忠。
      有智化的引荐加上多年相识,赵祯信的是展昭其人。
      无论是谁,信的都是展昭有那份能力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杀奸细乱贼。

      季高对柳清风终还是动了杀念,一切布置只等战事停歇后请君入瓮。此等打算季高是严守在胸,就连涂善也未曾告知,更何况展昭?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季高的安排被有心人一直观察在目,并猜测出了八、九分。又通过别种渠道传到了展昭的手中。

      清水净颜,沿着柔和的线条滑下的水珠折射出剔透的泽光,使得江边那人更显静谧温润。他不急不缓道:“展某未获任何军令。”
      柳清风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叫嚷:“那有何区别?正式与否而已?涂善打的好算盘,让在下为赵宋出生入死后,再行绞杀!是想,涂善根本便未曾相信在下是无辜的!一直认定在下是深有蓄谋的奸细!是否?展大人!”
      激亢的腔调似真满怀了满腹的冤屈而悲愤宣泄。
      展昭拈袖擦去面上水气,温和的声线依旧不急不缓:“柳兄有闲心跟展某纠缠,可是表示要入庆州,做那瓮中鳖?束手待毙非似柳兄的行事作风。”
      “哦?展大人倒是说说柳某人的作风又是何样?”
      “柳兄自知,何须展某多言。”
      青带拂面,柳清风闭眼再睁,悲愤冷嘲等激动情绪都似过往云烟在他身上再寻不到痕迹。他拱手别道:“自寻死路确实非在下作风。多谢展大人提点,虽万般不舍,但还是就此告别,有缘再见。”
      展昭起身,拱手还礼,别身欲走。
      “展大人!”柳清风喊住展昭,“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展大人予以指教。”望着那双回望的清眸,他勾唇笑问:“展大人为何要放在下一条生路?难道展大人不怕在下真是奸细,为害家国?”
      展昭凝望了柳清风阵,也笑道:“会把赵宋当作家国的人,岂真会叛国?”
      柳清风微愣,“就这?言语是可以伪装,展昭你就凭这认为在下不是奸细?”
      “呵,自是还有其他。展某请柳兄走,不过是不愿见柳兄命丧。”
      “展昭,我跟你交情浅薄,但也知你并非徇私枉法之辈。更何况我跟你展昭无亲无故。为何要放我?”
      “无论善恶,生命皆是宝贵。没有缘由展某不愿见无辜命丧,只此而已。”
      “你真确认我是无辜?”

      柳清风一瞬不瞬地望着展昭。
      柳清风能懂卓东来,能懂白玉堂,但自初相识至今六年,朝夕相处月余,他还是不懂展昭。
      有时,展昭给他的感觉很浅,就像一汪水洼,一眼可明。
      有时,又觉得展昭其人很深,看不透他温润的微笑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好似什么都没有,更似什么都在不言中。

      这个世上有两种聪明人。
      一种喜欢把除自己之外的人都当成傻子,世人皆醉我独醒。
      而另一种则喜欢把简单复杂化。

      其实展昭很无辜,真的很无辜,比柳清风还无辜。
      面对柳清风的刨根究底,他轻声笑出,道:“展某只是相信回头便是岸。生命是宝贵的,所以展某希望柳兄日后能广结善缘。”
      “善缘?宝贵?展昭,想必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更希望你珍惜他们的性命吧。”
      柳清风呵呵大笑,他很满意展昭因为自己的话而黯淡的眸色。
      五指紧握,展昭的眼眸一暗复明,轻声缓道:“展某也是自私之人……杀,是为了不杀。”

      很多人嘴上说是为了别人,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正义凛然的口号,热血保家的说辞,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心中的那份自私不能言的欲望。死战不退,是因为身后有他们不能退让的理由,有一份宝贵是不容侵犯。
      谁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人们只能竭力去做现在相信的事。
      即便是错,即使会哭,会闹,也是在目不可视的将来。
      不要去回溯昨天,昨天是已经过去的今天。
      不要去猜测明天,明天是还没到来的今天。
      因为我们活在今天。

      一切的追求都为存有的希望。
      一切的失去都因最初的拥有。
      饶是一切的开始都早有结局,饶是一切的追寻都是殊途同归。
      为了那抵达结局前不同的陌道,血泪在付出。

      千帆看尽,岁月空隙,一叶间,秋色老矣。暮然回首,沧海桑田。一声叹,红尘看罢笑所及,前尘泯因何重提,时年所争仅意气。斜阳处,残垣断壁。

      却是……会在明天笑谈愚蠢的小事,是今天的执着和疯魔。

      “月华是值得你善待的好女孩。若你再辜负她,上天下地,展某不会放过你。”

      展昭的剑不是最快的剑,却是你能看清他出剑的轨迹,也难躲过剑的锋芒。寒冷的刃贴上柳清风的颈项,慢慢滑下。

      “展某会劝月华回茉花村,你处理好琐事,再到那寻她。”

      收剑回鞘时,剑与鞘摩擦带起的金石之声,滑过柳清风的心头。

      “望你能好好待月华。”

      柳清风望着展昭离开的背影,五指张开,遮盖颜面,低低的,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

      展昭啊展昭,结果到最后我最弄不懂的人还是你。
      真想把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素袖一震,柳清风站直了笑弯的腰,望着庆州方向,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然后是“驾——”一声清喝,马蹄远去。

      接下来,去哪?『柳清风』是暂时不能进庆州了,那换个身份。毕竟他还安排了一出好戏,等着要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等马蹄声远去,柳清风慢慢踱回了适才暂歇的地方。然后,愣了。半响,冲着展昭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展昭你个缺德的!把我的马还回来——!”

      展昭有没有被柳清风骂得直打喷嚏不知道,但柳清风却因徒步行走在寒冬腊月的荒郊夜晚,感冒了。喷嚏鼻涕打个不停。
      内功再深厚,经得起你没粮没火的在大冬日里待上一日夜吗……
      柳清风哆嗦地搓了搓臂膀,远远地看见一点火光,立即朝着那点明亮奔跑而去。

      赤红的火光映照着一袭看着就暖的皮草,为那抹浓郁到化不开的紫色熏染上淡淡的朱色。
      “卓东来……”
      单薄的唇色勾起浅浅的弧度,客气而标准。
      “柳先生,一路行来,辛苦你了。”
      藏于貂绒宽袖下的手掌拍出两记脆响,位于他背后的数百镖师拉开了手中的弓箭,箭矢所对,不偏不倚正是青衫书生装扮的柳清风。
      “卓东来,你是要谋害武林同道?大镖局正气凛然的总镖头,在白道上便是如此声名?”
      柳清风冷哼,一边严声质问,一边眼角余光暗下查探四周情势。
      该死!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刚才究竟都藏在哪里了?
      “大镖局四大客卿都来齐了,卓东来,你真看得起柳某人!”
      卓东来微眯了眼,轻轻笑开的嗓音被夜风吹开无比的阴柔,“柳先生大才,阵法机关无一不通,轻功本事更是与南侠展昭不相上下,在下自是小心为上。”
      “西门世兄,你也要来拿柳某人吗?”
      “贤弟,你做了什么哥哥不清楚,但哥哥知道,卓爷所作的决定绝对不会错。”
      西门鹜痕拔出了『绝世好剑』,剑尖所对正是他口口声声攀交的兄弟。

      “卓东来……你行……你行……”柳清风冷冷地望着卓东来,低低地说着。忽然,手腕一翻,无柄唯刃刀夹在两指间,随着他一个往前急冲的拔身,划向卓东来。
      一声铿锵碰撞,卓东来疾身后退,四大客卿亦在同一时刻缠上柳清风。
      柳清风力战不敌,退走。
      身不出丈,箭雨追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章 谁为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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