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相忘江湖》CJ的MJ

41、第四十一章 血缘至亲 （下）

　　曾有一个人跟他说，政治不是理想，而是现实。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丑陋的。

　　赵祯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台下一伙唱罢一帮又起的闹剧。
　　要求严惩的，要求问斩的，要求株连九族的，要求仁政施恩的，要求掩过不提的……就如何处置襄阳王叛逆一案，林林种种的折子在庙堂吵得天翻地覆。
　　赵家的王朝啊，对文人是前所未有的放纵，对言论是后无来者的自由。

　　赵祯即不否定也不压制他们的言谈。他单纯地听着，单纯地看着。听各党各派都是如何在明褒暗贬地借此机会打击政敌；看那些平时暧昧不清的官员到了关键又是归属哪党哪派。

　　庞籍位居太师，一品大员，祖庙荣光，但在三公分权的赵宋，他做不到独揽政权。然，其门下士子众多，似欧阳修等才华洋溢的士子都以其为先。这一派，守的是太祖的国策，尊文抑武；跟锐意改革的范仲淹，和糊稀泥的八王党几乎三分朝政。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墙头草，哪伙的风势强劲，就往哪边倒，成不了大气候。
　　欧阳修文采激昂地阐述着襄阳王为何该斩，条例分明地细列出其忤逆叛上、目无祖训的条条过往，纤毫罪证。
　　范仲淹甩出军力分布，协同包拯一唱一和从赵钰澶洲之战的抗辽，到其把握军权近三十年带出的兵官将领名单，分析赵钰杀不得的原因。
　　那夜襄州城外万人跪请的场面，除了目击时给心灵造成的震撼，更让熟知太祖建国始末的庙堂不得不慑于兵愿。

　　两派的津沫都喷到了龙椅脚下，赵祯把御靴往后收了收，继续冷眼旁观他们在庙堂之内上演全武行。
　　文人的笔啊，可比武者的刀更能杀人于无形。
　　赵祯看着，听着。

　　臣僚结党历代是官家忌讳，这帮互相标榜为君子的士子真是不知？邪正各有其党，营私与否又可说得清明。
　　弹劾赵钰的。
　　上折请斩的。
　　极力保其的。
　　一个二个，一帮一派，就事论事全无私心的能有几个？

　　曾有人曰：权力会使人变质。

　　庞籍和范仲淹的人的争论升级到白热化时，八王党不再沉默。
　　八王爷赵德芳开口一句，犹如油锅里落下了滴冷水，朝野沸腾。
　　八王爷说：“相国寺的风光甚好，兼之清静安宁，佛香纯郁。臣恳请圣上准许十二皇弟拜入相国寺为我大宋理佛祈福。”
　　相国寺？这岂不是变相的软禁吗？
　　庞籍一党不干，他们忌惮赵钰在军中的威信。
　　范仲淹一派也不干，他们防备赵钰借机跟旧党联系上再谋乱事。
　　“准了。”赵祯一言将争执多日的议题盖棺定案。

　　龙椅下，朝臣反声激烈。
　　龙椅旁，太监总管吴良捏着嗓子拖长声音喊道：“退朝~~~~~~~~~”
　　赵祯从龙椅上起身，没入明黄的幕帐内。

　　曾有人曰：权力会使人变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使不聪明的人也能说上半句。
　　可笑。
　　他们难道不知？
　　往往是人使权力变质。

　　赵祯生性懦弱无争，但他也有自己固执的人事。
　　流言蜚语中，重返开封的展昭又穿戴上了朱红的四品朝服。
　　寝宫前跪倒了一派谏官，恳请赵祯收回圣命，另判赵钰谋反乱行。
　　展昭随同包拯求见八王爷赵德芳。包拯恳请赵德芳规劝官家，既便不处斩赵钰，按律也应打入死牢，重兵监守。包拯请赵德芳规劝圣上，顾虑社稷的安危，提防襄阳一党再有重起之机。
　　赵德芳吐了口雪白的烟圈，扣了扣八仙献寿鼻烟壶，混浊的老眼将包拯正气浩然的黝黑脸庞打量个遍，道：“希文，你记挂社稷安危，关心百姓福利。可曾知道襄阳王爷跟本王是何关系？跟当今圣上又是何关系？”
　　包拯拢袖，恭道：“襄阳王爷跟八王爷是同胞兄弟，与圣上乃叔侄情谊。”
　　“知道就好。你们既知，又跟皇上争什么？又要本王跟圣上规劝什么？”

　　规劝，既是错了。
　　他们错了么？
　　一切，不过是一个做侄子的想要保住自己的叔叔而已。
　　一切，不过是一个做哥哥的想要保护自己的弟弟而已。
　　即使错了，也能坚持到底。
　　这就是权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出手，便将世界左右。
　　一开口，空气也将颤抖。

　　展昭无法左右上位者为谁。
　　他只能紧握自己手中的三尺青锋，坚守自己的正义，守护能福泽百姓的权利所有者。

　　展昭公然投身官场的举动在江湖一度掀起轩然大波，唾骂其自甘堕落为官府走狗的不尽其数，便是那白玉堂最初挑上门时，也曾说过类似“展小猫，你不必用开封府来压我，你以为我白玉堂和你一般，是个卑躬屈膝任凭人呼来唤去听从主人呼唤差遣的看家之犬？”的话语。
　　世人谤他、欺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恶他、骗他那又如何？
　　他忍其、让其、由其、避其、耐其、敬其、一笑而过。
　　展昭始终是展昭，从未改变。

　　眼角的余光往厅外游走，无意瞥见一抹亮白趴在枝头，闲极无聊地捡了把栗子咻咻练准头。
　　展昭的嘴角弯起极轻的弧度。
　　这只白老鼠，怎么又跟来了？

　　赵德芳呆了片刻，回过神，顺着展昭的目光向外望去，了然。
　　他扣了扣鼻烟壶，让包拯退下。
　　展昭随包拯退出八王府邸，刚出朱漆重门，亮目的净白就挟风落下。
　　展昭侧首，轻言笑问：“玉堂，你不是跟阿飞喝酒去了么？怎么来了？”
　　“跟那颗毛毛头有啥好喝的，还是跟你喝比较痛快。”白玉堂一撇嘴，突然张臂环住展昭的腰部，头抵在他的肩头，低低在展昭的耳边呓语道：“突然想猫了，就来寻你了呗。”
　　白玉堂这话展昭听着欢喜。可光天化日，八王府邸前，众目睽睽下，白玉堂就这么把他抱住。展昭面上镇定，耳垂却似要滴出血来。包拯在旁，咳嗽一声。更让展昭窘迫得要把白玉堂推开。
　　白玉堂也不让展昭为难，他顺着展昭的动作举起双手，嘻笑无忌地还其自由。
　　展昭斜眼甩了白玉堂一记白眼，低叱了声，“少没正经的。”
　　白玉堂背了手，半倾了身边合着展昭的步调，边嘻笑道：“猫儿，你这可是冤枉爷爷啊。爷哪里没得正经了？”说笑着，又冲包拯喊冤，“包大人，草民冤枉，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包拯假咳一阵，可依旧躲不过白玉堂灿若星辰的瞳眸注视，他连忙叫了顶轿子，并对展昭道：“展护卫，今日就不用陪同本府视察东街民情了。本府方想起府中还有草案未起。白少侠来寻你，必有要事，你就随他去吧。”
　　说着，包拯弯身入轿，四平八稳地放下帘布，让轿夫起轿。

　　“说正经的，不是去跟阿飞喝酒了么？怎么突然来了？”
　　包拯离去后，展昭拍下白玉堂勾搭在他肩头的爪子，瞧着没人注意，悄悄反手握住藏于宽袖中。
　　白玉堂瞅着展昭红艳欲滴的耳垂，低声轻笑，五指勾拢，喃喃道：“真是突然想你了，怎么不信？”
　　展昭呆滞了瞬息，眸光闪了闪，回眸望着白玉堂，弯起轻浅的弧度，轻道：“有什么好不信的。”
　　一笑虽浅，却似暖暖地沁泌心肺。
　　十指相扣，白玉堂挨着展昭漫步行走在人群中。
　　展昭不时微笑颔首回应着跟他打招呼的男女老少。
　　白玉堂胡乱看着沿街的摊贩，搜索有什么新奇事物，筛选偶尔遗漏市面却未被察觉的好货。
　　白玉堂的目光随意游走着，走着走着就溜到展昭身上。
　　展昭顺路巡察着开封治安，他应对着寒暄，时不时就瞄一眼与自己并肩的白玉堂。
　　他看他，他看他，然后，对视一笑。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他究竟有哪里好？让你这么多年也忘不了。
　　他只轻笑，不语作答。

　　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一种笑。
　　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琼浆再醇也比不过的情感。
　　没经过的人不会懂得。

　　被白玉堂抛下的阿飞，烂醉在酒楼，断断续续对着空气念叨一个女子，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赶趁女子。
　　阿飞从草原而来，誓来中原闯出一番声名。
　　他途径西夏，遇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伤残厉害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来到开封，为了给那个男人传一句话。
　　他在开封，遇见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笑起来很好看人称六如公子的男人。
　　他跟他意气相投，他跟他去了长安。

　　长安有热闹。
　　有热闹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他的机遇。
　　长安真正热闹。
　　不过收个徒弟就能将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帮派人物召集到殿。
　　这就是名享江湖的大镖局。
　　这就是江湖上的声名。
　　阿飞看着从人群中穿过，漫步走上高台的紫锦白袍，激动地攥紧了手。

　　热闹总能带来突变。
　　大镖局总镖头司马超群开香堂收的首徒是明教叛徒黛绮丝。
　　仪式过后，黛绮丝和她为其叛教的夫婿被杀于室。
　　有人说，是明教所为。
　　明教光明右使范遥的武林贴遍洒江湖：
　　——无论哪一门哪一帮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黛绮丝，就是明教的死敌。必当受到明教不择一切手段的残酷报复。
　　有人说，是江湖上新出现的诡异杀手鬼灯所为。
　　神出鬼没的杀手鬼灯，黑白两道皆有武林名宿死于其手。
　　有人说，李寻欢就是杀手鬼灯。
　　鬼灯出现江湖的时间，跟李寻欢重返中原的时间不谋而合，且被堵在了凶杀现场。
　　有亲朋死于鬼灯之手的，围困李寻欢，不信其辩解，要他给个说法。
　　李寻欢被当作鬼灯，遭受群攻，不得已出刀自卫。
　　明教左使杨逍突现，助其脱困，两人扬长而去。
　　于是有人说，杀手鬼灯本就是明教所派，李寻欢在接到明教的格杀令十余年后，投靠明教。
　　大镖局跟明教展开正面火拼，引发黑白两道沉寂十六年的混战。
　　卓东来率众与杨逍和李寻欢对持于红花集。
　　小李飞刀抵在司马超群妻儿娇嫩的颈项上，李寻欢要求两个人来，才甘愿参与武林公审。

　　阿飞出草原，来中原。
　　他途径西夏遇见了一个男人，帮他来开封传了一句话。
　　他在开封遇见了另一个男人，又为他再返开封传一句话。
　　阿飞不知道襄阳王赵钰究竟被关押在哪，他便转托跟李寻欢也有交情的展昭和白玉堂代为传达。

　　李寻欢对赵钰说：
　　——王爷，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成为第二个黑妖狐智化。

　　即便身处天牢，赵钰也维持着整洁的仪容。
　　霜白的发散在洁白的囚衣上，原本看似三旬的面容呈现了附和其年龄的老态。
　　他抚摸着展昭转交给他的弯刀，一点一点抚摸过变形的刀鞘，一寸一寸摸过光洁的刀身。

　　八王爷赵德芳每天都来天牢探望赵钰。
　　赵钰是他们兄弟中，最似太祖的一个。
　　若太宗不是早逝，赵宋的第三名坐上皇位的将是赵钰，而非真宗。
　　民间亦有秘传，在真宗病逝前最后一刻，真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握拳伸出，再竖二指，以示意叩榻问疾的诸大臣。有人臆测，当时真宗是想让自己的弟弟襄阳王赵钰登基大殿。但刘后于事后派人对大臣们解释说：官家所示，仅指十来日病可稍退，别无他意。
　　弟继兄位在赵宋已有前例，以此秘传赵钰既夺了赵祯的皇位，也不乏名正言顺。
　　天圣年间血洗开封后，赵钰提拔起来的官吏亦不亚于庞籍。
　　朝臣中，暗向赵钰的谁又知道具数为何？

　　赵德芳每天来探望赵钰，每天都给他布菜斟酒。
　　他说：“我们兄弟好久未曾单独坐坐了。”
　　他问：“军马调动，即使祯儿挟制了你在朝中的眼线秘密行军，你怎又可能不会收到来自军中的消息？”
　　赵钰一口灌尽杯中酒，冷哼道：“成王败寇。败即败了，败后说什么都是狡辩，徒劳无功。”
　　赵德芳还问：“俨儿还在天山养病呢？那孩子快三十了吧？让他回来吧。你这人啊，小时候还会粘着我们几个喊皇兄。越大越不可爱，现在更是冷得跟块冰似的。多跟八哥聊几句家常会死啊？”
　　“我不也是将死之人，你还想听什么？”
　　“呸呸呸，八哥不会让祯儿听外人胡言，把你斩了。”赵德芳放下杯中酒，手在空中僵了下，还是抚上了赵钰满首的霜白。他一把一把地理顺着指间的白丝，语重心长地道：“俨儿现在到底在哪？你让八哥替你把他找回来。这孩子成婚没有？有子息了没？你也不多说两声，让八哥自己在这乱想瞎猜。”
　　赵钰啜着酒，久久才闷闷地回了句，“没有。”
　　赵德芳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这回答的是他的独子赵俨的婚娶一问。
　　赵德芳齐整了赵钰的白发，笑道：“没有也无妨。让他回来吧，八哥给他找门好亲事。定寻一户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生养十个八个的大胖小子。朝中的事你就别再过问了，祯儿也大了。你就放手让他自己做又如何？你看你，这次搞的这出。”
　　赵德芳每天来，每天都会重复絮叨着重复的话。

　　赵钰抚摸着弯刀，冷着一张脸。
　　成王败寇。
　　他输了，又有什么好说。
　　他在那个时候离开襄阳，暂时断了跟军中的联系，接到季高的传信急忙往回赶也只赶上了跟赵祯的直接对面，无力再布置更多。
　　这些都是借口。
　　有了错漏便是输。

　　赵钰抚摸着弯刀，仿佛又看到那孩子欣喜从他手中接过此物时的笑颜。
　　仿佛又感觉到最后一次拍那孩子肩头的触感。
　　仿佛又听见那孩子说：
　　——父王，要达到目的，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目的越大，牺牲的人就越多。但我并不是自暴自弃。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所以我既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怜悯。只要你不要为我而悲伤就够了……

　　那孩子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智化』。
　　他说智慧比武力更重要。
　　他说他要做一只千年妖狐，做个老不死的。

　　赵钰抚摸着弯刀，冷着张脸。
　　咸湿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滚过面颊，在刀面上破碎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