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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再入襄阳
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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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木高遮天幕,枯叶之蝶飞漫天,铁骑踏过簌簌响,将军扬鞭喝令出,杀声阵阵震山林。
将军俯身策马,疾风掠出,暗红披风横扯翻飞。搭箭拉弓,箭响破空,金刃入肉,血溅喷空。举弓振臂,将军再喝:“儿郎们!杀——”
百把精钢雁翎刀齐齐出鞘,寒光如瀑泻千尺,杀气赫赫漫万里。但听百人声同一,挥刀齐喝:
“杀——!”
“杀——!”
“杀——!”
铁蹄震山林,地动山摇,生灵奔走。
驱马冲在最前端的骑士脸色突变,急声呼喊:“女人,闪开——”
离,不过十丈。
时,不过两息。
骑士没空思虑此时为何会有女子孤身行于森林深处。见女子背身似全然不闻他的呼声,更不觉红了眼的野山猪正冲其后狂奔急撞。
骑士大急,急抽马腚一鞭,欲抢先一步,杀野山猪于雁翎刀下。
然,他终慢了一步。
枯叶黑土在野山猪的疯蹄下翻飞,洒唾的尖齿冲女子背脊穿心刺去。
骑士撇头闭眼,不忍见一介女子血溅眼前。
所以,他没见到女子右手手腕一转,收拢的油纸伞擦过她的左手掌心,沿着她半身残影挥出,伞顶直抵野山猪凸起的鼻尖。
发疯急奔的野山猪能轻易冲断两人合抱的古木,却被一柄油纸伞轻巧地抵住了脚步,嗷嗷地在原地翻刨黑土枯叶。
骑士惊讶眼前所见,忘了御马,马蹄高举,已然往女子平举的肩头夹风践踏。
电光火石间,女子抖腕挑伞,左手斜角伸出,掌心贴上压下马匹的胸脯。
野山猪嗷嗷地冲天飞开;与此同时,践踏而下的马蹄也腾空悬挂,骑士因急驰的坐骑戛然而止,摔下马背。
野山猪狠狠摔在慢了几个马身追来的骑士马前,红眼翻白,四肢蹄子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慢了几个马身的骑士二三四,被从天而降的野山猪吓了一跳,勒缰慢下马速。御马绕着野山猪转了一圈,驱马到摔落下马的骑士旁边,谑浪笑傲。
“宗保少爷,没带你的杨家枪就撑不住身站不稳啊?”
“杨少将军,你们杨家最拿手的本事不是杨家枪法,而是跑得快吧?”
“杨宗保,让你多吃点你不听。长得跟娘们一样瘦不拉机的。难怪马一翻背就被甩了下来。”
摔下马的骑士——杨宗保,拈袖擦去面上的泥巴,顺手抓了一把积厚的黑土枯叶往谑笑的同僚洒去,笑骂道:“你们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早早地给少爷闭上!”
“切~——”
骑士二三四哄笑不屑。
杨宗保懒得跟这些兵痞子斗粗话,因为他还记得现场有一名女子。他是世家子弟,还记得人前要保持应有的礼仪与风度。虽然这个女子很强悍,一手一伞顶住了发疯狂奔的野山猪;又一掌托住了急驰践踏的军马。
他连忙往女子方向望去,随着他的目光,骑士二三四也跟着看向那被慢慢放下前蹄的高头大马。
抚摸安抚受惊马儿的手有着修长匀称的五指,清晰的骨节使其不似一般女儿家的柔荑纤软,反多了分男子的硬气。
手似人,人似手。
渐渐安分下来的马儿低下高昂的头颅,油光水亮的鬃毛抖了抖,慢慢露出一袭素净的白衣。
衣饰简单却难掩衣料的华美,女子虽有着北方女子般欣长高大的身量,却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和芝兰。她并没梳扎发髻,满首青丝仅简单用月白锦缎束在颈后,丝丝柔顺地划出乌黑的亮光。
若不是那身女子衣裙,乍一下还真难辨认出此人为姑娘。
马儿亲昵地舔舐女子的脸颊,垂首磨蹭,左蹭右转,才露出她的小半边颜面。
虽只露出半边颜面,却端的上是一名清秀佳人,那微弯的眼眉和含笑的嘴角,只看着就让人跟着她一起漾开了笑颜。
乎得一鸽蛋大小的黑影射入马儿前蹄一毫,马儿受惊,疾退两步,将女子的面容完全展露人前。
杨宗保和骑士二三四倒吸一口气,心中大叹:可惜了一个美人,可怜了一个美人。
原来一块紫红的暗斑从女子的右额发际蔓延往下直至颧颊,斑状似火,骇人惊目。
女子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往黑影射来的方向望去,似是无奈地绽出没好气的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柔亮惑人。
笑得还是那般舒心好看,但一见着她右面骇人的暗斑,杨宗保等人就没了惊艳。悻悻的目光反被飘身而至的少年郎吸去了全部。
好一个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少年郎!
着一身幽静的墨蓝,却明亮得似阳光闪跃的海面。
这般的神采风华,让驱马后至的大将军涂善恍然间想到了另一个人 —— 一个性嗜白衣,总跟他大宋『御猫』形影不离并传出丧德败行恋情的少年。
只是,眼前这人比其少了八分的妍丽,神似的张扬,弱了灼目的艳色。
蓝衣少年郎跃落马前,霸道地把女子往怀中一揽,嘻笑略去她砸在肩膀的拳头,正色地教训一颗大好头颅仍在女子掌心磨挲的马儿道:“呔!色胆包天的劣马!胆敢调戏少爷的娘子,汝可知该当何罪?”
少年郎将越来越多围了半圈的骑士视若无睹,手中似是捏了块惊堂木凌空一拍,“本少爷判你十年有期徒刑,服役少爷座下,拉车赎罪!反对无效,立即行刑!”
话毕,少年郎拽了马儿缰绳,和女子十指相扣,悠悠荡荡就要走人。
杨宗保翻身爬起,喊道:“哎?我说你谁啊?那是军中战马,怎容你随意带走!”
少年郎转身,歪头,挑眉佯惊,“咦?军中战马?哪里?在哪里?本少爷只带走了一匹不安色心调戏我娘子的劣马而已。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少年郎的嗓音亦是好听悦耳,却比那人低哑了几分。
虽神似,但形不像,声不同,涂善确认眼前的少年郎不是『锦毛鼠』白玉堂,缰绳一抖,座下骑跺近少年郎和女子,道:“此地乃我大宋襄阳王爷的圈地猎场。你二人何以在此?说——”
“说——!”
百人骑士同时扣刀回鞘,铿锵声脆,齐声震天。
少年郎神色不悦,身形方动,被女子抚臂按住。女子望着他的眼,微微摇首。少年郎耸了耸肩,没好气道:“非我夫妻二人有意闯入襄阳王爷的猎场。实乃不幸摊上一匹瞎眼的醉马。歪了腿,摔了崖。好在我夫妻二人有些微末功夫,小命得保。可依然在这森林内迷了方向,行了数日未能离开。草民所述句句属实,望将军大人明察。”
涂善是威武将军,二品大员,此番骑士出猎受训以其为首。
他不言,众兵不能言。
涂善来前痞态无赖的骑士二三四此时亦肃穆冷面。只需涂善一声令下,按握在雁翎刀柄的手就会拔刀出鞘。
杀——无赦——
马蹄原地踏了几步,涂善勒住马身,浓密的眉毛一挑,又问:“既是迷了方向,何故见了人踪不喜,反倒要盗我军中战马?”
“将军此言差矣。”少年郎竖起食指,摆了摆。“草民没盗什么军中战马。草民牵着的是色胆包天调戏草民娘子的劣马一匹。况且,迷失方向是数日之前的事情。草民既已与娘子行途至此,出林亦非难事。见了众位军爷,还不如见到能托我夫妻二人行李的马儿,何喜之有?”
少年郎语调低软,却面不露怯,只一昂首,便能瞧出满面的不敬轻蔑。
女子轻叹,似是早已料到,又无可奈何,只是略微一笑,朝涂善福礼示歉。
这般不着痕迹的宠溺,真是似极了开封府的那两人。
浓眉铜目阴沉沉地勾着少年郎,少年郎不惧,反扯开谑笑。
良久,铜锣般洪亮的笑声贯彻长空,“哈哈哈!好!好胆识!”
众骑士按握在雁翎刀柄的手齐齐放下。
“本将军请你二人参加篝火膳宴,可值一喜?”
少年郎眼珠滴溜一转,和女子对了一眼,拱手道:“却值一喜。草民白泽琰,并代娘子杨昭在此谢过将军盛情,却之不恭。”
女子亦是再福一礼。
他也姓白?
她也名昭?
真是相似的一对。
“好!儿郎们——!”
“在——”
“我们篝火膳宴添了新客,欢迎否?”
“欢迎——”
“怎么欢迎?”
“杀——”
“好!让我们多杀几头野物,为膳宴添菜!”
“杀——”
“杀——”
“杀——”
杨昭扯了扯白泽琰的手臂,略指四蹄朝天的野山猪。白泽琰身形一动,只见蓝影掠光,再定睛,野山猪砰得被甩上了粘着杨昭的马儿脊背。把一应行李放置马背,白泽琰拉杨昭上马,嘻嘻一笑:“将军客气,草民夫妻自备了野物,不劳众位兄弟费心了。”
涂善不明,杨宗保出列说明前情。
众将士神色一变,往崇拜了变,望向杨昭的目光从『一个毁容的哑巴』变成『能耐人啊』——
涂善的眼神也闪了闪。
襄州雄居汉水中游,城北、东、南寒水滔滔环绕,西靠羊祜山、凤凰山诸峰,据山临水,蔚为壮观。因其布局严谨,形势险要,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
白泽琰和杨昭夫妻随众骑士自临汉门进襄州城,十里官道供车驹直入襄阳王府。
白泽琰和杨昭上次来襄阳王府时,便觉襄阳王府不类开封其他王府的堂皇富丽,倒更似军营严谨。可再如何似军营重镇,百人骑兵在襄阳王府内竟不用下马令他二人惊讶诧异。
被白泽琰抢了军马的杨宗保跟另一骑士共坐一骑,他错会了二人面上的惊讶,得意挥手道:“白兄,没想到吧?兄弟们便是襄阳王爷御下京西南路军中最为精锐的龙虎骑,而这里就是襄阳王爷的府邸。”
骑士,骑兵,一字之差,代表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座下御马即为士。
却只有挥洒热血为家国方称兵。
白泽琰和杨昭敛下眼睑,眸光回转,白泽琰嘴角上扯,道:“确实……没想到。”
杨昭以指为笔在白泽琰的臂上书写几字,白泽琰开口问道:“此处既是襄阳王府,我夫妻二人以庶民之身未经王爷召见便擅自入府可会不妥?”
杨宗保宽慰解释道:“没事。王爷素爱侠士英雄。白兄和嫂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又是涂将军邀请参加我队的篝火膳宴的贵客。王爷今日不在府上,若是在府上,待会膳宴白兄和嫂子见到王爷就知道王爷是如何的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那个脾气暴躁把赵琳给骂哭骂赢了的十二王爷?
白泽琰和杨昭有些难以相信。但不仅杨宗保,旁左闻其言的骑兵亦露出赞同的神色。
“王爷也会驾临的篝火膳宴究竟是何等盛会?龙虎骑既属京西南路军,为何不驻扎城外屯兵城,反倒在王府……”白泽琰又问,却留了话尾。
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传了,就是大不敬,祸及九族。
白泽琰话留了尾,可杨宗保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不奇怪白泽琰会如此疑问,不会有如此疑问才奇怪,亦是他们将军瞎了眼请了两个绣花枕头参加篝火膳宴。
“白兄会错意了。龙虎骑并非驻扎在襄阳王府。”杨宗保连忙继续解释道:“每月十五圆月之夜,襄阳王府都会空出场地给京西南路军最杰出的小队举办篝火膳宴。龙虎骑已经连续5年获得举办篝火膳宴的殊荣。虽然亦可让王府的下人准备,可每月的这一天龙虎骑都会依照传统自己外出猎取食材。前不久涂将军听猎场的守林人抱怨说野山猪今春发情的厉害,一窝一窝生得跟家猪似得,把林子弄得乱七八糟。所以今月涂将军便领我们入猎场围剿野山猪除害去了。这不,要不是涂将军要围剿野山猪,还遇不见白兄和嫂子。”
白泽琰和杨昭亦是一笑,道:“可不,没有座下这马。我们夫妻拿着这堆行李,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出得了那森林。”
杨宗保探脑又瞧了瞧被他们拴在马腚腰背上的大包小包还有翻白眼的肥硕野山猪,吐舌道:“白兄这是搬家呢?行李这般多?”
白泽琰握鞭子轻敲了他脑袋一下,嘻笑道:“少爷算不得王孙贵族,可也是有家有业的身份人。要不是马车摔坏不得已精简了行李,日常所需哪止这些。”
这还是精简了的?
罢罢罢,光那一方用布裹着不知是何的长物就够份量了。
杨宗保也是世家子弟,但或是将门之后的缘故,出门在外仅一套换洗衣物,一些钱银,和一杆不离手的蜡银枪。断不会有需要马车托用的行李。
可又想到杨昭是女子,白泽琰确是有家室之人,联系他家太君一行女子出行的盛况,杨宗保理解了。
篝火膳宴,龙虎骑的传统是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猎取食材,自己动手清理猎物,自己动手穿插调味,自己动手凑熊熊大火上烤。
百骑加白泽琰夫妻总共一百零二人,一起动手料理晚膳倒也热闹。
襄阳王府内有一溪活水蜿蜒淌过。就着溪水清理猎物,这帮子骑兵没了大小,又泼又追的。有一个呼啦扔错了手,把血淋淋的野山猪肠子摔到了他们的头头——大将军涂善的脸上,挂了个满江红。
涂善本就生个浓眉怒目样,素日里不说话,都不怒自威。他的眼眶四周比常人来得暗红,据说是年少时随王爷征战沙场杀敌万千,杀红了眼留下的后遗症。
扔了涂善个满江红的骑兵嗦嗦地缩了下脖子,转身拔腿就逃。
涂善一抹脸,一刀劈开他的猎物的腹部,抽出肠子,一边大叫“拿脸来~~~~~~”,一边甩开血水呼呼踩水追去。
受灾面顿时哗哗无限扩展。
白泽琰和杨昭是少数没受灾的那群。
白泽琰把猎物交给了杨昭。杨昭刚把猎物拎到溪边,就被自告奋勇怜香惜玉的青少年抢了过去。
“嫂子,你坐着。”
“嫂子,让我们来。”
“嫂子,别脏了你的手。”
杨昭由着他们抢去,只一笑,就让那些个青少年露出傻傻的憨样跟着她笑。
月上柳梢头,火光烈焰起。
待空气被烧焦的炭烧味和勾人垂涎的香味搅混成奇怪的味道时,白泽琰和杨昭算是知道为何龙虎骑的传统是人手一野物了。
以防万一有人空着肚子来,又空着肚子回营,结果半夜鬼叫爬起来演绎一出炸营的好戏。
“白兄,小弟对你的仰慕之情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连绵不断泛滥成灾源源不断……”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肉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我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我有春雷阵阵的肚皮等待白兄的施舍……”
“白兄,帮忙搭个手指教一下吧?”
“白大哥——!赏小弟一口肉吃吧——!”
……
白泽琰踢飞一个扑到抓他小腿的青少年,恶狠狠地挥刀格开一群犹如饿狼饥虎眼冒绿光扑涌上来的下马骑兵,张臂护着他妻子杨昭。
“娘子快吃!别让这群饿狼给吞没了!”
杨昭眼眸含笑地自己吃一口,看白泽琰如临大敌地护着她进食,眸光闪了闪,切了一小块,喂到了他的口中。
哀嚎再起高潮。
“嫂子啊!小弟饿啊!”
“嫂子分兄弟一口吧!”
“妹子,哥哥不贪心,就要一条腿就好了!”
“死边去!竟然还妄想一条腿!杨家妹子别理那老粗,分哥哥一点里脊肉就行了。”
……
白泽琰暴怒,揽了杨昭跃身跳离,上树,冲一众苍蝇,不,蜜蜂逐蜜般涌到树下讨食者吐鬼脸。
明月,爱人,狼嚎赔美食,无穷乐也~
白泽琰等杨昭吃饱,自己也满足了五脏庙,才大方地把剩下的大半野山猪分给那群饿狼们。只见他抡臂一甩,呼得把剩下的野山猪甩出漂亮的弧线。一群冒着绿光的饿狼就嗥叫着追逐而去。
月,越发的橙黄,照着篝火外的景物披了层银亮的澄光。
篝火明亮的范围,熊熊晃动的是如火似血的焰色。
老少爷们吃得七八分饱,才摸着肚皮,一个二个又人模人样起来。
戌亥交时,二更敲响。
涂善拎了坛新酒,拍开泥封,对着东北方向高高举起。
随着涂善的举动,嘻笑怒骂的一群青少年们,立时静了胡闹。一个个取了坛新酒,拍开泥封,跟涂善一样,对着东北方向高高举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白泽琰问现在混得半熟的杨宗保。
“白兄、嫂子,你们可曾注意到东北方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
白泽琰和杨昭点头。
杨宗保涩声说道:“那楼名为冲霄,供养着我大宋历代战死边疆沙场将士的亡魂。每月十五的篝火膳宴就是为他们祭魂。我杨家一门忠烈,叔父长辈几乎都在里面……”他声音越说越低,手一倾,琥珀色的液体染着血红的光色,倾洒入土。“地狱太冷清……爷爷,你嗜酒如命,孙儿这就给你祭上烈酒……”
杨家世代忠君报国,抗辽守关。金沙滩一役,杨家一门,七子去一子回。大郎、二郎、三郎惨烈战死。四郎中毒不知所踪。五郎被带离战场,铸成大错,最终看透生死,出家为僧。七郎负伤杀出重围搬救兵途中被妒忌杨宗保爷爷杨业的同僚潘仁美严刑拷打,被义士救下后,又赶赴战场与父兄同生死,最后万箭穿心而亡。杨业为保众人性命,突围而出,浴血沙场,终为辽军俘虏,自尽李陵碑以保名节。
偌大杨家,一父七子,仅回了一个六郎,留一门孤寡,独孙宗保。
血红的光色浸染随手腕歪斜而倾洒入土的琥珀色液体。
像,染了血的泪。
低沉的,沉厚的,从涂善开始,一百男儿口中哼唱出祭祀的乐歌。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凄幽的弦音和着男儿低沉的哼唱,配着如哭如咽的埙乐。
叶动的冷,云飘的寂,月华罩冲霄。
朦胧间晃荡视线的是一张张鲜活的脸孔,染了血,却依然不屈地奋战在沙场。
久久,不变。
久久,不回。
忘了回家的路……
忘了,他们已经没有了可以握刀血战的躯体……
战鼓声动,战气萧杀,引得苍天也跟着威怒的杀气啊,待它散尽,战场上只留下一具具残缺的尸体,静卧荒野……
白泽琰和杨昭各拍一坛新酒,灌饮一口,剩下半坛抛空洒开,琼浆玉液如雨散落。
他指尖触弦,快弹连拨,琴音顿时变得疾快激昂。
但听清声振空,高声念唱:“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埙声吹响,似塞外风雪,呼啸击面,豪情壮烈充斥心怀。
一百男儿灌下坛中最后一口酒,碎坛于地,亦高声跟着白泽琰念唱起来。
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
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
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
何当破月氏,然后方高枕。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
白马黄金塞,云砂绕梦思。
那堪愁苦节,远忆边城儿。
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
无时独不见,流泪空自知。
塞虏乘秋下,天兵出汉家。
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
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
玉关殊未入,少妇莫长嗟。
烽火动沙漠,连照甘泉云。
汉皇按剑起,还召李将军。
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
横行负勇气,一战净妖氛。
一战净妖氛——!
将士身虽死了,可他们的精神却永世存在。
他们的魂魄,即使入了地狱,在鬼中亦为英雄。
军中有万世不灭的忠义凛冽的雄魂,看天下蛮夷谁敢挡之?
犯我大宋天威者,穷搜天下,自当万里追杀!灭其族!追其魂!
看天下,谁敢挡我大宋雄师?
谁,又敢当我大宋万世英魂……
振我大宋……威名……
护我大宋……尊严……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