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物种登记所》见手青

4、第四章

　　“不准动。”

　　沉重的趾爪将殷离压在地上，殷离艰难地扭过头，只见一只硕大的红色眼眸近在脸侧，闪着幽幽的冷光。

　　那根锁链紧紧地绷在空中，在巨鸟的腿骨上勒出一丝血痕。

　　殷离勉强避开那锋利的利爪，将桃木剑举起笑道：“看——这是什么？”

　　“……”

　　巨鸟虽然不说话，但施加在殷离身上的压力明显轻了很多。

　　它缓缓直起身体，脸侧那根红色的翎羽擦过殷离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柔软触感。

　　“看来你还不算无药可救。”

　　　“我当然可以救你。”

　　殷离露出笑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巨鸟按捺住脾气：“你说。”

　　“第一，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

　　“好。”

　　“第二，出去以后，除了外面的恶惘。”

　　“好。”巨鸟硕大的青色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殷离，它抖了抖翅膀，一根黑色的羽毛飘落，在殷离眼角点了一下。

　　殷离觉得被羽毛拂过的地方一片灼热，他条件反射性地去摸，却摸不到什么，那灼热像是他的错觉，仅仅一瞬间而已。

　　“这是我的承诺，如有违背，我必将永受烈火灼身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巨鸟矜持地伸出腿，半透明的锁链摇曳着光，殷离上前一步却不慎被土块绊倒，跌跌撞撞地往前一扑——

　　“太蠢了……”巨鸟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

　　殷离讪讪地笑着，松开了攀住巨鸟腿骨的左手，烫手一般放在了身后。

　　他高举起桃木剑，运气往下一劈——

　　霎时间，土地隆隆作响，裂开无数缝隙，有细碎的土块不断从头顶掉落。

　　殷离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被抽干，几乎连木剑都拿不稳了。他晃了晃跌坐在地上，一个小毛团恰好落入他的怀中，仔细一看正是那只小蝙蝠，它收着翅膀，乍一看像一只仓鼠般躺在他的手心。

　　他将小蝙蝠放入胸前的口袋中，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下躲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土块掉下，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中，殷离看见巨鸟扬起了头。

　　它张开翅膀，遮天蔽日，它有着别的精怪都没有的神性，叫人几欲跪下。

　　悠远而清雅的鸣叫声响起，巨鸟脚上的镣铐表面出现了裂痕，镣铐不稳定地颤抖着，裂痕中透出白色的光。

　　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镣铐化为齑粉。

　　巨鸟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圈，它身姿优雅轻盈，羽毛都因为喜悦而倒竖。

　　“三千年了……”

　　它低吟道：“三千年不曾醒来，三千年不知天日，三千年未饮甘露。”

　　殷离憋得面红耳赤，他双手撑着头顶的巨石，崩溃地喊道：“您能别抒情了不？有这时间倒是快来救我啊！”

　　这块巨石直接连接着墙壁，原本应该是非常稳固的，但巨鸟刚刚撞墙壁的那一下，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这巨石居然就要倒了。

　　殷离此刻身上没有太多力气，只能勉强撑住。

　　小蝙蝠从他胸前的口袋钻出来，倒栽葱般落到地上，撒娇地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嗝。

　　巨鸟弯下脖颈，那硕大的青色眼瞳近在眼前：“我为什么要救你？”

　　“……”

　　殷离：“你的良心不会觉得痛吗？”

　　巨鸟愉悦地笑起来，它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好听得让殷离恨不得一剑捅死这狗比。

　　“要死要死要死……”

　　他喃喃自语，手臂颤抖酸软无比：“能不能换个死法……”

　　殷离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脚边的小蝙蝠踢了出去，终于彻底没了力气，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脸拍在地上的感觉并不好受，殷离等待自己被压成肉酱的那一刻。

　　……

　　第一次死，没有什么经验，但殷离觉得这时间是不是太久了点。

　　他试探性地抬起脑袋，巨鸟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满脸都是“人类真没用”的嘲笑和戏谑。

　　巨石离他的脑袋就差一公分，悠悠地飘在空中。

　　殷离终于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浸湿了，洞中又阴冷，他打了个哆嗦：“欺负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类，你感到快乐吗？”

　　巨鸟：“很快乐。”

　　殷离：“邪神心真脏啊。”

　　巨石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殷离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都是尘土，他呸了几口问巨鸟：“我们怎么出去？”

　　“我带你出去。”

　　殷离“哦”了一声，眼睛瞄准了巨鸟的背。

　　有些人表面看起来风光，背地里连只灵宠都没有。

　　他在几百年前就一直羡慕那些有灵鸟的道士了，奈何他和兽修关系不太好，实在讨不着灵兽，赶远路一直都靠自己坚强的双腿。

　　他不由自主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觉得几百年来的夙愿今日就要成真——虽然只是暂时的。

　　“真墨迹。”

　　“我这就来！”

　　他手刚碰到羽毛，还未来得及感受一下触感，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自己被巨鸟的爪子抓住了。

　　“走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殷离屈辱地倒挂在爪子里，眼泪流到脑门，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巨鸟张开翅膀，它一振翅，如流光般冲向石壁，随着一声轰鸣声，耀眼的白光倾泻了下来。

　　殷离闭着眼，长风呼啸，他只听见尖利的风声，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淡淡的云雾正缭着他，他与山齐高。

　　脚下的山峰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仿佛涨破了的面包。

　　远处一只巨大的黑色恶惘抱着山峰，露出半个身子，它比山还要高些，黄色的眼睛窥视他们，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就是这只恶惘吗？”

　　殷离点头：“是。”

　　巨鸟身上的灵力剧烈地波动起来，殷离悚然心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庞大的灵力，这让他想起从前看到的海啸。

　　也是如此的铺天盖地，如此的震撼人心。

　　但在这样的波动中，一点细微的声音吸引了殷离的注意力。像是水流的声音，奔腾汹涌，但因为隔了什么而有些朦胧。

　　下一刻，殷离就知道这水在哪里了。

　　从他们出来的山口，一股巨浪喷涌而出！

　　巨浪翻涌着洁白的浪花，直冲云霄，恶惘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要跑。

　　地下之水，无根之水，都是最洁净的水，这对它来说简直是致命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这巨浪如同一条蛇，狠狠地咬住了恶惘。

　　它就像棉花糖一般，迅速地坍塌了下去。

　　只不过一瞬间，它的哀嚎尚未消失，身体已经消失了。

　　殷离看直了眼，恶惘虽然弱点非常明显，但这也太夸张了一些……

　　巨鸟收起翅膀，缓缓在一座山峰上降落，它将殷离放在一颗高大的树冠上：“我已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殷离讷讷地点头，眼睛不舍地从巨鸟光滑的羽毛上移过。

　　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光，更漂亮了。

　　“将我从牢笼里放出，作为对你的报答，我会救你三次。”

　　殷离眼睛一亮：“那我遇到危险时，怎么找你？”

　　巨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腾空而起，迅速飞向天际，只剩下悠悠一句：“无需担心，我自会来找你。”

　　殷离跟着喃喃重复了一句：“我自会来找你的——卧槽！”

　　他左手锤右手掌心：“这也太帅了！”

　　巨鸟有一种气度，换一个人这么说，肯定是装逼不成的车祸现场，但它这么说，就格外令人信服。

　　殷离不由得感慨：“这大概就是大佬吧。”

　　————————

　　他灵力消耗过多，慢悠悠走了三天才回到事务所。

　　每次完成任务，都要弄任务报告，殷离一边打呵欠，一边带着任务报告敲响了主管的门。

　　“请进。”

　　殷离打开门，将报告书放在了主管面前，他眉飞色舞道：“涨工资！”

　　主管往后一靠，双手抱肩，眼睛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殷离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主管掀起嘴角：“亲爱的殷离，你告诉我，那只吸血鬼在哪里？”

　　“……”

　　他把小蝙蝠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