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阳光》钟初一

26、二六、那一日，温暖流转

　　到边巴家正是中午。他家的那栋房子建在离公路不到一公里的草原边上，有一条被车碾压的小路延伸到门口。
　　车在院门外停下。伴随着一阵疯狂的犬吠，一条灰黑色的藏獒从门缝中钻出冲着车子扑过来，爬在后排车窗边，抵着头往里瞧。我见它眼睛腥红咧嘴露出一排利牙，舌头和嘴角流下一串口水，瞬间就将玻璃蒙上一层雾气，虽然知道坐在车里还算安全，可还是忍不住惊叫一声，浑身一抖往后靠。边巴用藏语喝它，它听到声音跳到边巴窗边不住用爪子拨弄车门，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死抓着丁夏楠的手，很坚决的说：“我不下去。”
　　“别怕，贝克不会咬人的。”边巴坐在车上打开门，伸手抓住这只名叫贝克的藏獒搭在他腿上两只健硕的前爪，贝克前伸着头，用舌头给边巴洗脸，口腔中泛着热度的腥臭顿时充满了车箱，胃里一阵翻腾。
　　“边巴把它拴一下吧，挺吓人的！”
　　边巴跳下车，轻唤一声，贝克就随他进了院子。此时陈旭东也醒了，茫然地看看我们，也没等介绍下车追边巴去。
　　我这才歉意的对丁夏楠笑笑。
　　他安慰说：“没关系。我也怕狗。”
　　跟在丁夏楠身后，探出头，四下侦查一番确认没有狗的踪迹才随他踏进院子。
　　边巴家不大，进进出出也就四间房，一间正屋，当了餐厅跟客厅；左边是边巴以前的房间，现在小侄儿住着；右边就是他父母的卧室；厨房在进门左边的角落里，不到十平方。院墙四周拉了一圈铁丝，上面挂着一条条用辣椒面腌制的风干小鱼，随风而动。
　　呆坐了一会儿，边巴说：“我妈妈正在打酥油，想去看看吗？”正坐得无聊，当然叫好。
　　厨房修得低矮，虽说以我的身高并不会碰到头却下意识地弯腰进去，正中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一位穿着日常土黄色藏服的老妇侧身正一上一下用力搅着酥油筒：饭盆大小的木制酥油筒一米来高，隐约能看出曾经鲜亮的花纹，现在透着油腻。
　　她见我站在门边，用生硬的汉语招呼我过去试试。一笑，脸上就满是藏族老人那种饱经日月风霜的褶皱，可是这个笑让我觉得小厨房里明亮温暖起来，走上前去，弯腰接过她递出的木棒。
　　“这样……”她双手虚握，用力向下，“这个，比机器打的好。”
　　我懂她的意思，连连点点，早听说用筒慢慢打出来的酥油茶才是最香最浓最可口的。
　　依着她的动作，能感到木棒在牛奶里受到不小的阻力，再加了些力才触了筒底。
　　“嗯……”她的双手旋转着提起来。我照作，木棒象被吸在里面没有反映。
　　“这样，这样……”她看着我笨拙的样子，捂嘴笑得厉害，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得更痴。
　　来回几次，就耗了不少力气，可逞着一股犟劲喘着粗气坚持下来，竟被我找到些门道，轻松了许多。
　　“有意思吗？”几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丁夏楠、边巴、陈旭东，还有边巴五岁大的小侄子。
　　“你来试试，这还是个技术活儿。”我对丁夏楠说。
　　丁夏楠接过木棒就往下压，一看就是没打过酥油，我现学现卖：“要这样……对……然后随着牛奶的旋转再旋转着提上来……对……就是这样……你还挺聪明的嘛。”打得比我顺畅多了。
　　边巴说：“你们这样打什么时候才能喝啊！别玩了。”又用藏语对着妈妈说了几句。老妈妈笑着接过木棒，甩手赶我们出去，那种溺爱的眼神好象我们就是她全部的幸福。
　　我跟着丁夏楠走到院外，此时太阳正盛，远处蜿蜒而过的一条小河沟波光粼粼，草地里时隐时现些红的白的格桑花，云只在山尖纠缠，天空一片蔚蓝。丁夏楠对面站着用手搭个凉蓬挡在我头顶，避开他含情脉脉的眼睛，拉下手说：“这有什么用，还油腻腻的。”
　　丁夏楠闻了闻手上的味道又伸到我鼻尖说：“闻闻，好香”是酥油浓厚而实在的味道。
　　“你干什么？”他的手在我脸颊一抹。
　　正抬手要擦，他抓住我的手，欺身上来，在我唇边深吸一口气，低语：“别擦……是妈妈的味道……”
　　“……”我任他抱着，对丁夏楠突然而来的软弱手足无措。

　　吃了一大碗边巴妈妈做的“猫耳朵”，坐在一边看丁夏楠他们三人玩骰子，最简单的比大小，输了就是一碗青稞酒。见他们喝得高兴忍不住自斟自饮不知道多少碗下肚，这酒酸酸甜甜，回口透着植物发酵后的滋味。丁夏楠知道我的酒量倒不阻止，陈旭东看得乍舌，忍不住提醒：“这酒喝着清淡，后劲大得很！”
　　我向他举碗，说：“我不怕。”
　　“不用担心，她爸酒厂的，有遗传。这点酒量还是有。”丁夏楠在一旁解释，口气甚是自豪，象在夸他家的孩子。

　　酒过数巡，我挪动着麻木的屁股拉着丁夏楠问什么时候去当雄草原。
　　“这儿就是呀！”边巴讶异道。
　　“不是说有很多人，很多的帐篷吗？”
　　“哦，那是赛场那边，还有十几公里。”边巴说。
　　“边巴，今天晚上我们不住你家了，她想睡在草原上看星星。” 丁夏楠此话画面感极强，脸上发热，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觉察出我的异样。
　　边巴把车钥匙递给丁夏楠说：“那只能你们自己开车过去，这段时间夜里都会下雨，搭帐篷的时候仔细一些。明天我家也要参加赛马，到了赛场再找你们。”
　　四点过我便催着丁夏楠快走，老妈妈提着一个口袋出来，一看全是准备的干粮，有饼干、奶渣、和我向往已久又不好意思伸手的风干小鱼。她拉着我跟丁夏楠的手藏语汉语一通叮嘱，我听得一知半解却能从她的神情里看到母亲对小孩源至内心的关切，眼眶热热的，再扭头看看丁夏楠，表情竟是难得的严肃，抿着唇拼命忍着什么。边巴上前拉开老妈妈，又对我们说：“先走吧，你们还要找地方搭帐篷。有时间再来家看看，我妈妈喜欢你们。”
　　老妈妈一直把我们送到车上，车行渐远，她躬着腰与我一直挥手，我看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更大幅度地挥动手臂，以求她能看见。人之所以伟大并不在于身型，如她这般矮小身体里就有种让人值得依靠、觉得安稳的力量。我缩回身体握住丁夏楠放在档住上的手，他目不斜视却将我手握得更紧。
　　丁夏楠，我想给你一个家。

　　赛场并不难找，一路上都有一群一群的藏民或坐车或行走汇聚到通往赛场的道路上，车速缓慢，打开窗会从外面飘来嘹亮的歌声，一曲未完又接一曲，不管男女老幼见我看向他们都愉快地伸手打着招呼，我应接不暇“亚姆”“亚姆”喊个不停，最后乐得气喘吁吁，窝在坐位里不能动弹。丁夏楠拿眼睛瞄我，笑着说：“你就象放鸽子似的，一出来就高兴疯了。”
　　我没力气答应他，只傻笑着点头。如果你看到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明媚的笑意，如何还能忧伤？
　　我们随大流开到一处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辆车的地方，这里更是喧闹非常如集市一般，穿着节日盛装的各族美女们悠闲地穿插其中，似乎只为行走，不操心世事。我扯回丁夏楠不满他与一女子的对视，酸溜溜地说：“难不成这里还是相亲大会？”他呵呵一笑，拉着我就走，说：“走，咱们先到处逛逛。”
　　我不曾想有这么多人，更不曾想有这么多美人，有的服饰熟悉，有的却是闻所未闻。一女子头顶着至大到小□□颗硕大的香珠，银制发牌被几人簇拥着缓缓走过，顺着她的黑发一溜往下更是数不清的绿松石和红珊瑚串成的链子，黄金打造一指粗的项链挂在脖间，还有累到小臂的各式手镯；身上皮袍也不知是什么毛皮制成，光滑润泽，足有一尺多长；最可气的是此女子长得轮廓分明，唇红齿白，分明是藏族身份偏偏又肌肤盛雪。我看得呆住，见她笑着看过来只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女通杀？
　　等她错过身，我忙问丁夏楠：“她一定是贵族女子？”
　　丁夏楠回头看看，也不确定，只说藏族中贵族女子确实只在盛大的节日里才偶有露面。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泄气道：“这样的人物，真是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有仰望的份了。”
　　“我倒不觉得她有多好。不如你好。”丁夏楠恰到好处地接嘴。
　　我挽上他的胳膊，嘻嘻笑道：“丁夏楠，你这几年真进步不少，呵呵，我正想听此话你就说出来了。”
　　丁夏楠背光站住，我眯着眼仍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认真地说：“初一，你那天说我是你的一个梦，其实如今我才是真的梦想成真。”
　　我放下挡光的手，低头回答：“丁夏楠，别老说这些话，有一天你会累的，累了，你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为什么你不相信？”
　　我摇头不语走开去。丁夏楠，我不是不相信，只是习惯了在最美好的时候想着最坏的情形。
　　丁夏楠追上来牵着我的手又走了许久，见众人都在忙着搭帐篷才想起我们也应该趁着天色尚早把帐篷搭好，于是又原路返回。

　　回到停车的地方，靠着我们车一个用牦牛毛做的黑色帐篷占了我们最初规划的位置，只得另找地方。在离车不远的半坡上，丁夏楠找到一处自认为非常适合搭帐篷的地方。
　　“这里地面平坦，不用担心睡到半夜会滚出帐篷；而且不是低洼地带下雨也不会积水；那边山坡平缓，不可能发生泥石流；离停车的地方也近，如果雨下大了，咱们跑过去也方便。”边说边从车里拿出用具。
　　我在一旁帮忙组装，丁夏楠四下去捡了许多石头，又拿出铁铲挖坑，不到半个小时就将个简易的行军帐篷立了起来，我看得兴奋，一头钻到里面。
　　“初一，只有一个睡袋。”他拎着个包袱弓着腰对我说。
　　“哦。”我坐在帐篷里望着他不太明白。
　　他又举了举，问：“那我们一起睡？”
　　仍我再厚的脸皮，总不能点头说好吧，将他半进的身体推了出去，指着外面说：“你睡车上。”
　　“你一个人不害怕？”
　　“你开着车门睡。”
　　“有蚊子，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虫，我忘了带花露水。”他站在帐篷门口可怜兮兮。
　　“那也不行，男未婚女未嫁……”我嘴硬撑着，找不到说的。
　　“哦。”丁夏楠将睡袋放到一角转身真往车走去。
　　心底有点戚戚然，又不好叫他回来，我说那话倒有点象是逼他娶我一般，只是他就这样走了，好象并不乐意娶我。惨笑着，抱着腿坐在帐篷中央。

作者有话说

　　我在找紫苏，找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