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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春之死(1) 风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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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好大一场风雨,刮得凤藻宫植的迎春花频频叩壁而响。
抱琴匆匆净了一把脸,从小厨房里提了一小盘热水就往东间里赶。
她走近道的时候,见宫室窗子开着,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是哪个捣巧弄乖的小宫女,一心讨了贵主喜欢,竟也不顾贵主儿受不受得住,任把窗子敞着。
她脸上一派杀气腾腾,脚下就更快了几分,好在宫里的调/教是浸入骨子底的,手里端着的带盖双耳鱼洗金盆楞是一滴也没洒。
天还蒙蒙的,这会儿除了当值的宫女,连几声鸟叫都不得见——前个儿容妃正得意,缠着圣上把鸟儿逮了烤着吃,连去养心殿送了几日汤水,圣上便应了,就连抱琴她们也得了膳房送来的烤雀儿,说是容妃小主送大家品一品。
一到东间前,大门掩着,帘架上吊着两叠厚厚的画缯,绘着鹤鹿回春,还是前几个月贵主刚病不久时挂的,取得“回春”之意,盼她身子康健,没成想“病去如抽丝”,竟拖到了今日。
东间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贵主是不是还没醒转,要是痰咳之症绝了,少不得还要向慈宁宫的红珠道声谢,让她在小庵堂里跟菩萨说一声,还个愿。
一阵风忽然闯了过来,吹得人透心刺骨凉,抱琴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弯腰放下金盆,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
她进了门才瞧见屋里没有小宫女待着,不知道是贪顽跑哪儿去了还是贵主想拿个清净赶了去,她鼻子里嗡嗡发出声几乎听不清的“哼”,端着金盆往架子上轻轻一放,甩着辫子绕过屏风就要去关窗。
床上的贵主拿被子拢过了头。
抱琴心中顿是一喜,贵主自小是端庄惯的,睡姿都是命教席姑姑拿尺子量过的一等一的好,怎么也睡不成这样,一定又是醒了闹小性儿。
抱琴放软了声音,道:“小主风大了。”
贵主没有搭话。
抱琴放大了音量“风大了。”
被子里头不置一词,抱琴知道她这就是应了,贵主闹小性子时不爱说话是常有的,但凡问过两次没得了骄矜的“否”字,就是允了。
抱琴知道她病了就更不爱说话了,说是声哑如鸦,白白刺了人的耳,心里更是心疼,当下就手脚麻利地把窗关了。
窗一关上,屋子里就开始有一股闷闷的铁锈味。
抱琴忙开屉拿月事带,想着待会让小太监直接带木桶上东间里头来,贵主生性最是爱洁,怪道今日躲被子里头不爱说话。
计量好这些,抱琴就去抓贵主手上捏的软衾。
她还刚摆出架势,就有小宫女闹头闹脑地钻进来了,俏生生地道:“姑姑,可有什么指意的上的吗?”
抱琴扬声道:“你去让小厨房煮一大桶热水来,使两个小太监把后厢里放的木桶搬到这里,贵主待会要洗洗。”
小宫女应了一声,马不停蹄地去了。
抱琴将手上的软衾一掀,就看见贵主的长发散在脸前,她仗着多年的情分打趣一声:“我的好主子,这下你可是真蓬头垢面啦。”
往常,贵主吃了她这招拙劣的激将法,就一准端坐起来,斜着眼睨她。
但是今儿没有。
外面的风吹得画缯打着门响,抱琴心中一凉,又摇摇头,按住了胡思乱想。
贵主不理她,抱琴只得开了踏步下藏的柜子,取了两个软枕叠床上,把贵主一扶——
冰凉凉的,像摸进了冰窖。
抱琴心中大恸,伸手拂贵主脸下的秀发。
这下。她再也没能因为冒犯被贵主气恼了。
抱琴几千个几万个不相信,可她伸手一探,贵主的琼鼻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一屁股跌在踏步上。
可恨那宫廷规矩,她一泡泪一腔嚎全堵在嗓里心里,竟吐也不吐出来了。
抱琴再也不敢瞧贵主一眼,她怔怔地望着这张千工床的卷蓬顶,挂落原是别的花样的,自病了以后,她缠着贵主换了“麻姑献寿”。那日贵主有意与她顽笑,说那是祝寿用的,难不成一睁眼一闭眼就过了几个春秋了。
她啐了几口,这是取麻姑赠仙龄永继的意头,这是她们下人祛病仙时常用的土方子。
渐渐的,屏风外开始窸窸窣窣有了声响。
小宫女又来问:“姑姑,你看木桶放这处如何?”
抱琴没有搭话。
她既什么也不想理了。
她还在痴痴地想,香消玉殒说得倒是实在,饶是贵主这样的仙人儿,去了也是一股令人鼻酸的血腥味,更何况旁人?
香的臭的,美的丑的,还不是最后还不是和土浑作了一堆,只冰冰冷冷的,再也看不到这世间?
可恨去的人无知无觉,留下的人平白就得受了这离恨?
她又想起贵主的封号“贤德”,就这般累人如咽黄莲苦,还配得上这重若千金的二字么?
“姑姑?”
“姑姑怎么不伺候贵主起?”
小宫女见了抱琴异状,遂准备进来搭把手。
“等……”抱琴一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经宫女一提醒,她突然想起,贵主最是爱洁,不在了也要让她干干净净的。
她伸手抹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捏着脸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你去叫太医吧。”
进冬以来,太医便是凤藻宫的常客。是以,小宫女也不多问,跑腿去了。
抱琴把贵主轻轻抱起,把秀发压在脑后,又替她理了理鬓角,掖了掖被角。抱琴却没有瞧见几粒糠从缝隙里弹出,摔在踏步上。
她走出了屏风,小太监还侯在一旁,问她要不要灌水入桶。
她顿了顿,“先搁着吧。”
忍冬这时匆匆从门外进来,问道:“我刚看见小春去喊太医了,贵主今儿如何了?”
抱琴活活舌头,这才回道:“你去开箱笼,点点帐册吧。”
忍冬奇道:“不年不节的,点什么册子。贵主还是不费神的好,点册废眼。”
抱琴生平第一次恨忍冬这凡事追根究底的个性,往日了她还在贵主面前多为打点,说是消息灵通,如今却品到了晦涩。
她板起脸,斥道:“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干啥?”
好不容易把前来上值的宫女打发去点册,晒书,数手稿等等,抱琴就立在床边,像往常一样,等太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