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弥鹿君

3、春日之痕

　　女孩将纯白花环戴在他的头顶。

　　杰洛特尴尬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南尼克为了把他留下来而塞给他的酒杯，去年秋天酿的葡萄酒在猎魔人敏锐的嗅觉中留下青涩酸甜的气味，在围绕着他的那群欢乐的女孩们退开之前，杰洛特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擅长应对女孩子——也许像希里那样的在森林里迷路的公主除外。

　　散落在草地上的火堆驱散了初春夜晚的寒意，喝醉了的乐师把北方小调弹得乱七八糟，女孩们在调整完他头顶的花环后又携手跳舞去了，杰洛特松了一口气，拿起啃了一半的鸡腿，继续奋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当然是为了猎魔之路，金塔之城附近并没有什么机会能让他大展身手，而维吉玛、诺维格瑞那些地方由于某种原因不再适合他了。毕竟在有人跟在屁股后面唱那些“你与皇帝在上床”的小调，还试图打探细节的时候，你是没法正常进行除魔工作的不是吗？

　　于是杰洛特立即开始往更远的地方骑行，向东一路来到艾尔兰德，顺道来看望南尼克，没想到遇上了梅里泰莉女神的春日庆典，火堆和祭坛在黄昏时被点起，无论是来自学校，神殿，还是附近农庄的女孩们全都穿着白裙，挂着花环，在杰洛特致力于消灭两份羊排，一整盘鲜嫩多汁的酸奶油炖牛胸肉和三只烤鸡的时候，她们从日落一直跳到星光绽放在头顶，完全不知疲惫。

　　杰洛特把啃完的鸡腿扔在桌子上，打了个饱嗝，一边想着是时候去睡觉了，一边给自己斟满最后一杯葡萄酒。

　　而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乐曲前调和乐师高昂激动的声音同时响起：“下一首曲子，来自丹德里恩大师，著名的……”

　　真是日了黑山羊了！

　　杰洛特在心底咒骂一声，扔下酒杯夺慌而逃，然而不幸的是，这首描绘皇帝与猎魔人凄美爱情的三流小调就像一个极端刻薄的猎人一样，从来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白裙的少女们包围上来，拽着他磨破的袖口，拉着他的猎魔人腰带，把怀里大堆鲜花扔到他脸上，然后在歌词唱到他和恩希尔再一次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时，一边欢呼一边他拉到草坪中央，强迫他跳舞。

　　“我会管这个叫熊与少女的舞蹈，你呢，南尼克？”特莉丝抬了下眼皮，看了看围着杰洛特的女孩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头原本闪亮的红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她的头皮上。

　　“我觉得你应该放手了，亲爱的。”南尼克冷静地说。

　　“你说什么？！”特莉丝扔下酒杯，像一只猫一样炸毛。

　　“拜托，听听这首歌吧，你是个强大的好女巫，但你不能和皇帝抢男人，”南尼克朝已经唱到第二段的大舌头乐师抬抬下巴，“你以为这首歌为什么能从金塔之城一路传到科德温堡？亲爱的，它是唱给你——和像你一样的人听的。这是一种所有权的宣称，杰洛特已经彻底被打上恩希尔的印记了，他现在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特莉丝呆坐在椅子上，在愚钝的猎魔人看不到她的地方。

　　“我以为……我……”

　　我以为只要他和叶奈法彻底分手我就有机会……

　　特莉丝捡起酒杯，咬紧嘴唇。

　　“噢，特莉丝，看看我们今夜是在庆祝什么，这可是梅里泰莉女神的春日庆典，只要你诚心向女神祈求，你总能找到更好的。”南尼克指了指夜空，又指了指那些快乐得像小鸟似的女孩。

　　是啊，这是梅里泰莉女神的节日。特莉丝抬头看了看满月洒下的月光，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连空气中都孕育着春日的魔法，少女们通过舞蹈来向女神祈求爱情，婚约和孕育。

　　特莉丝凝视着在草地上和女孩们跳舞的猎魔人笨拙的舞姿，眼眶逐渐被炙热的液体占据，然而没有泪水流淌下来。

　　给你也来点祝福吧，杰洛特。

　　也许我是该放下，但在彻底放手之前，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

　　杰洛特把萝卜交给管理马房的侍卫。

　　金塔之城与他离开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杰洛特大摇大摆地穿过宫廷，他刚走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就已经闻出今天的晚餐是加了红辣椒粉的群岛炖牛肉，为期一个月的外出猎魔之旅让他格外怀念恩希尔的温泉和恩希尔的厨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觉得困倦，身体里还有种奇怪的躁动和沉重感。

　　……

　　杰洛特气喘吁吁地瘫在桌子上，任由皇帝帮他整理好衣物，满心里想着晚餐的内容，然后他的意识就猛地滑入了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

　　我的……我的炖牛肉呢！

　　第二天早上，杰洛特在饥肠辘辘造成的恐慌感中惊醒，趴在丝绸床单上清醒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昨天晚上竟然什么都没吃就睡着了。

　　也没泡温泉。

　　这简直亏大了。

　　杰洛特从滑不溜丢的床上爬起来，随手抓到一件睡袍穿好，推开卧室的门。外面的小客厅里，恩希尔穿着晨袍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一名侍女和厨娘正在将二十余种他喜爱的食物摆放到餐桌上。

　　杰洛特心满意足地走到餐桌旁坐好，拿起刀叉，深深闻了一口食物的香气，然后——“呕！”

　　恩希尔快速地从文件上抬起头，扭头看向餐桌，侍女和厨娘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黑森林朗姆酒蛋糕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杰洛特捂住嘴，茫然地抬起头：“我……呃呕——”

　　当天上午，皇宫里就掀起了新的一波激动人心的传闻。

　　而当这波因为过分的添油加醋而显得激情澎湃的传闻传到丹德里恩耳朵里后，诗人狂笑着摔倒，在散落满地的酒馆账本残页里打了几个滚，然后起身擦干眼泪，立刻赶往金塔之城。

　　天呐，杰洛特怀孕了！孩子是尼弗迦德皇帝的！

　　丹德里恩一边想一边在马背上大笑了起来，虽然他铁了心要去凑这个热闹，但他其实并不相信什么猎魔人怀孕的传说。众所周知，猎魔人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而且不论再怎么想，杰洛特也不可能和恩希尔搞上啊。

　　而当丹德里恩跟随在一脸严肃的侍从身后进入只属于皇帝的小花园后，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知道在希里顺利继承皇位之前，杰洛特都会是金塔之城的常客，而丹德里恩本来预想的是他会在城中最乱的那间酒馆里找到他的正在喝酒打牌的白发好友，然后丹德里恩会将一位猎魔人是如何怀孕的离奇传闻一五一十地，以他自己的艺术渲染方式讲出来，并等到杰洛特开始哈哈大笑的时候揭露传闻主角的真实身份。

　　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尼弗迦德皇帝的小花园里找到枕着皇帝大腿打瞌睡的杰洛特，瞪大眼睛看着恩希尔裤子上那滩无比明显的口水渍，丹德里恩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长官，吟游诗人丹德里恩阁下。”侍从熟练地介绍完来客身份，转身离开。恩希尔连眼睛都没抬，依然在看他的文书，只是用右手轻轻地捏了捏杰洛特的脸，三秒后，猎魔人才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不同于往常的敏捷警惕，杰洛特先是在皇帝的手掌中蹭了两下，然后才发现已经彻底石化的丹德里恩的存在。

　　好吧，我信还不行吗？

　　看着面前容光焕发的好友，丹德里恩甚至都能听见他脑中本就不太多的理性全部狂奔离去的脚步声。

　　而在诗人之后到达的，是兰伯特、艾斯卡尔与凯拉组成的凯尔莫罕观光三人组，当时丹德里恩正和杰洛特分享一只从厨房里顺出来的柠檬烤鸡，出于对于育这种事本身的敏感，女术士在见到杰洛特的那一刻就捂着嘴尖叫了一声，而两位猎魔人深深地皱眉，彻底陷入了迷茫：原来猎魔人□□就会怀孕吗？幸好我没有试过。

　　“嘿，杰洛特，你是不是胖了？”兰伯特直截了当地发表了他的感言，“看看你那对□□，都要从衬衫马甲里炸出来了！”

　　那天下午，在丹德里恩嘎嘎大笑的声音中，杰洛特追着兰伯特砍了整整半个皇宫。

　　第三波到达的人是雷吉斯和叶奈法。女术士和草药师谨慎地打量着杰洛特的所有行动，暂时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当晚，恩希尔特地在偏厅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晚宴。杰洛特坐在前任与现任之间，一脸淡定地摆弄着面前的刀叉，他的腰很酸，脚塞在靴子里胀胀的，下午的那场运动让他此刻觉得非常困倦，他只想多吃几碗酸奶油浓汤和用西红柿炖得软烂的牛肉，回到恩希尔那个挂着丝绸床幔的巨大床铺上好好睡上十几个小时。

　　丹德里恩，兰伯特，艾斯卡尔和雷吉斯像是要远离什么东西一样，将自己屁股下的凳子尽最大可能撤到长桌的另一端，偷偷喝酒的同时小声交头接耳，而凯拉差不多坐在长桌正中间，与坐在对面的希里和莫尔凡一起，三个人一边聊着新建立的术士学校的事情，一边享受作为前菜的深海鱼片和鱼籽。

　　而恩希尔和叶奈法直视着彼此，整整十分钟。

　　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和沉默，杰洛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恩希尔一脚，但随后就发现叶奈法脸上呈现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杰洛特感到耳尖一阵发热，好在恩希尔领会了他那一脚里包含的所有内容，端着酒杯起身来了个短到不能再短的致词宣布开宴，各种美食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偏厅，在恩希尔坐下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酸奶油浓汤已经被放在杰洛特面前。

　　现在你们可以尽情地开始瞪视了。

　　杰洛特拿起勺子，决定接下来不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改变吃完饭然后直接上床睡觉的计划，然而——

　　叶奈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恩希尔耸耸肩：“大概是自然的力量。”

　　“自然？”叶奈法反讽道，“让一个活跃了几十年的猎魔人怀孕？”

　　雷吉斯在长桌的另一头清了清嗓子：“据我所知，之前并没有这样的事例。”

　　将炖肉塞进嘴里的速度慢了下来，杰洛特握着勺子，突然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你们在说什么？”用手背擦掉嘴边的酸奶油，杰洛特一脸茫然地看着晚餐桌边的所有人，“哪个猎魔人怀孕了？”

　　一抹微笑在恩希尔唇边升起，看到这一幕的丹德里恩和叶奈法顿时翻了个白眼。

　　是啊是啊，你可骄傲了不是吗。

　　“杰洛特，”恩希尔用充满抚慰的语调说，“是你。”

　　杰洛特：“……这！不！可！能！”

　　“是啊，但是……”希里放下手中的肋排，推开试图给她擦嘴的莫尔凡，“但是你这两个月确实很奇怪……而且，你身上所散发的那种感觉，那股魔力……太好了，我终于要有一个兄弟姐妹了！”

　　最后一句话是希里对自己说的，她握紧双拳，兴奋而小声地喃喃自语。

　　杰洛特眼前一黑，他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的动作不再敏捷，他敏锐的感官逐渐衰退，骑马只能让他觉得腰痛腿酸，而不是……他以为他只是老了，或者是不习惯南方的环境，杰洛特从来都没想过居然还有怀孕这个选项！

　　而且比胃口的改变更让他难过的是，在精神和情感的方面，他也变得更加脆弱了。

　　一股没来由也解释不清的难过突然席卷了全身，杰洛特抑制住眼眶周围的刺痛，回握住恩希尔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但是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嗯，说到魔力，”凯拉放下酒杯，优雅地擦擦嘴角，“感觉起来有点像梅里泰莉，你不觉得吗，叶奈法？”

　　“当然觉得。”叶奈法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两个月之前的话，算一算时间，那正好是梅里泰莉的春季庆典，杰洛特，你不会刚好在那附近闲逛吧？”

　　杰洛特扔掉手里的勺子，将脸埋在手掌中，一言不发。

　　“梅里泰莉是个相当博爱的女神，虽然她对女术士异常苛刻，而既然不是恩希尔对你用了什么奇怪的精灵法术的话，那就只可能是她了。”叶奈法用手指抚摸着酒杯的边沿，“别难过了，杰洛特，你的症状也有可能只是过敏反应，不如先测试一下？”

　　半个小时后，大家齐聚在浴室外，杰洛特躲进只能露出上半身的隔间里，颤抖着接过叶奈法递给他的纸条。

　　杰洛特：“……只能这样吗？”

　　叶奈法：“你也可以再等七个月。”

　　“我的天呐，”杰洛特扶额，“一想到我会生下孩子，我就……我是说，看看我，一个从小就被遗弃在凯尔莫罕严冬的城堡里的孤儿，一个怪胎，我怎么可能养好一个孩子呢？”

　　“我们一起养，”恩希尔握住杰洛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的脖颈和脸颊处抚过，“相信我。”

　　“……先在上面尿吧，”叶奈法温柔地说，“然后再想怎么办。”

　　杰洛特点点头，窘迫地背过身，几秒后，尿液冲击到瓷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造成了一种异常尴尬的效果。

　　“好、好了……”

　　杰洛特红着脸将被尿液浸湿的纸条递出来，叶奈法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闭了闭眼，将待在一旁的凯拉也拉过来。

　　凯拉：“啊，没怀。”

　　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莫名解脱的表情，除了恩希尔和希里。

　　恩希尔：“我在想……”

　　杰洛特心头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或许让你怀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我们足够努力的话。”

　　ps.

　　半个月后，干了坏事却没被抓到的特莉丝收到了叶奈法的来信，那封信用了三页长长的羊皮纸详细记录了某位白发猎魔人“怀孕”过程中的所有反应和心理活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