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寂寞》泡泡沫沫

33、第 33 章 日，他回家

　　第二周，春晓对于自己工作的失败仍然耿耿于怀，担心Fred的态度会从此大大逆转。Fred确实有些介意，他周二刚进公司时情绪确比往日低落，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春晓叫过去，耐心地讲解了上周她做的报告，告诉她问题出在哪里。Fred循循善诱，加上春晓冰雪聪明，只经过稍加点拨，她就已经茅塞顿开，明白了缺陷所在。看到春晓迅速的领悟力，Fred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一场被春晓看作无比严重的危机，似乎就这样被轻轻化解了！春晓长出一口气，看来Fred对自己的情意，已经生根了，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浪，都难以改变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爱！前两天，她还在考虑跳槽的事，现在，她彻底抛开了这种想法，她怎么舍得离开Fred这样的领导？离开他，自己将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好的人，和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那该多么痛苦！不，她不要离开！眼下的这份快乐，她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可是，能多久就多久吧，至少它还在的时候，应该去珍惜拥有！

　　下午，管理部主任拿来了一份公司年度规划，是word版的，需要尽快改成ppt版，因为比较紧急，想请Fred的咨询团队帮忙完成。Fred应承下来，并给经理之外的每个人分配了一部分任务。因为贪快，大家做得都比较仓促和毛草，只是简单把word里的内容照搬到了ppt里，然后稍微做了些图形处理，春晓也是。大家很快就递交了报告，Fred看了一遍，有点不快，告诉大家做得不够好，需要继续修改，并指出了不足之处。

　　大家又按照Fred的意见机械修改了几遍，可是，Fred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把大家召集过来，郑重其事地跟大家说：“你们做报告的水平就这样吗？原始报告的内容你们理解了吗？知道它的每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可是学了几十年的中文！你们自己看看，这份报告能不能拿得出手？你们有用心去做吗？你们知不知道，这份报告如果就这样交上去，后果很严重？公司的名誉就要从此扫地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每个人和你们所做的每一份报告都代表着公司的形象？无论以前做得有多好，只因为一次失误，就可能把公司多年的品牌砸掉！你们马上回去把这份报告原文通读一遍，然后将每一个段落按照前提和结论的形式分解出几句逻辑明晰的话。不管你们晚上加班也好，熬夜也好，明天早晨一上班，我要看到成果，趁我这两天有空，我会跟大家逐段讲解一遍。这原本是最基础的内容，你们的中文应该都比我好，我现在花功夫来做这件事，已经是破例了，我不希望以后再次出现这种情况，我并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处理类似的小事。大家下不为例！”说着让大家各自散去了。

　　春晓在一旁听得格外郁闷，她知道Fred一定特别地怪自己为什么和别人做得一样差，自己的中文水平不是挺好吗?为什么现在连这点优势都丧失了？她心里充满了懊恼，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认真地去做，这份报告虽然看似晦涩难懂，可是只要多花点心思，对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根本没办法沉下心去好好踏实地做一件事，于是很容易地跟风了。因此，Fred发火是有理由的，可是，他真的怀疑自己能力了吗？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文字水平。最近和Fred总是分分合合，阴晴不定，真是让人心里不安稳呢？无论如何，Fred对自己还是没有自己对他一样的信任！

　　别人家里都有电脑，春晓没有，她要抓紧在公司的时间，在回家之前把报告做好。她快速工作起来，这一次，她先通读了整篇报告，把前后的内容融会贯通了一遍，然后又仔细分析字里行间的含意，才发现写这份报告的人真的是造诣非浅，心思缜密、惜字如金，如果孤立地去看其中任何一个小段落或是一句话，都可能会造成曲解。只有放到整个大的语境中，才能正确地把握其意。理解透彻了，后面的工作就轻车熟路了，春晓很快就在最短时间之内把整篇报告“翻译”了一遍，完成了工作。就在这时候，Fred也宣布大家可以下班了。

　　第二天一大早，Fred就收上了大家的作业，开始对照原文一一点评。他逐段逐句地分析报告的意思，从复杂的语法中理出了一条条清晰的线索，这样，每个人所做的水平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了。大家在旁边听得心服口服，虽然他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可是，他的汉语功夫确实了得，那些长长的各种语法交错运用的句子到了他的手里，都变得不堪一击，变得简单易懂了。这一点，在座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办法做到，尽管大家确实都学了二十几年的中文！春晓听得出来，在所有人里，自己做得最好，是唯一可以与Fred媲美的，此外略逊一筹的就是黛霜了。

　　春晓对Fred暗自赞叹，Fred对春晓也是一样，点评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春晓的能力确实不容忽略，之前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小瞧春晓了，原来只要她肯认真去做，很多事情都可以做到很好！春晓看出了Fred的心思，却并没有一丝的骄傲和得意，她只是感到些许的凄凉，为什么总是要给他一个响亮的答复之后，Fred才能肯定自己？以前的默契呢？以前的信任呢？全都在时间的磨砺中变得脆弱了吗？如果不是将才华表露，他是不是就会慢慢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这就是所谓的爱吗？人们都是这样现实的吗？她油然升起了悲哀，表情幽幽得无奈，刻意避开了Fred投过来的讨好的目光。

　　周四上午，Fred将一张图交给春晓让她按照原来的内容重新做一遍，可以更改形式，原则是一定要做得美观，原图太乱太潦草了，他接下来做报告需要用，交代好以后，他就上楼跟客户开会了。春晓构思了一会儿，找了些图形模版参考，最终确定了作图轮廓，于是开始动手。这是一张市场营销要素图，因为内容比较多，所以有些复杂，许多细节的地方都要注意，作图的时候得慢慢来。为

　　了使图形更加美观，她把造型作了比较大的变动，但是仍然维持了图中内容的关系。春晓并不着急，慢慢按着自己的想法操作，原图的格局是以方形为主，春晓觉得比较呆板，于是改成了更加圆滑美观的圆形，总体格局环环相套，相对于原来的表现手法，会更加直观，各要素的关系更加一目了然。她试用了多种颜色，最后还是敲定了柔和的绿色，既不太艳又不太俗，大气又雅观，通过色彩由深而浅的渐次过度，可以让图更有层次感。

　　因为时间够充分，春晓做得很悠闲，而且因为兴致很浓，竟像是做一件工艺品一样精益求精了，她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做过一件事了，心想，这次Fred一定会满意了，要给他一个惊喜。

　　过了1个多小时，Fred开好会走了进来，一进门，刚好看到春晓电脑里即将完成的图，他颇感兴趣地多看了几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开了。春晓心里乐呵呵的，想必这张图很出乎他的意料吧，她自己多端详了两眼手中的图，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这下更是信心十足了，Fred看到自己这幅作品，一定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审美水平，他对自己，一定又要燃起爱火了，长期以来的平静水面，总算能溅起一朵浪花。想到Fred正在□□中烧的心情，春晓喜不自胜。

　　中午吃饭前，春晓把作好的图发给了Fred，正欲得到一番表扬，谁知Fred却沉下脸来，劈头掀起了一通责问：“谁让你把图做成这样的？”“怎样了？”春晓愕然了，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自己做的只有好，也全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有什么不对吗？“你自己看看。首先，你作的这张图，为什么没有按照公司模版作？”“我有用啊，只不过为了美观，我把模版全部用颜色覆盖了。”“对，你为什么要覆盖呢？用意在哪里？模版就是模版，怎么能随便更改呢？”“我不是乱来的，加上颜色即是表明大大的市场环境，借此也可以凸显中间的市场营销要素。”“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你为什么要把原图中方形改成圆形呢？”“因为我觉得这样更美观，更得体。”“可是我不觉得呢，我看反倒没有以前那张专业，你干嘛私自把形式换掉？”“你之前不是说不拘形式吗？”“好的，不管怎样，你把这个图给我换回去，一板一眼按照原来的样子做就好了，背景也不用变。”

　　春晓已经无奈到没有任何表情，她一脸的平静，没有再作任何争辩，只是说了声“好”，就回到了位子上。最近，这种事情太多了，不知道Fred为什么开始习惯于刁难自己，难道让自己痛苦，他能够从中得到满足和快乐吗？她一边改图，泪花一边在眼里打转，到吃饭的时候，Fred过来喊春晓，春晓冷不防一抬头，正好给Fred看到了含在眼里的薄薄泪水，他愣住了，低头走开去，没有了一点声音。吃过饭回到办公室，春晓马不停蹄继续作图，她的手很巧很麻利，不长时间就作好了，跟原图非常接近，但是却漂亮了很多，这一次Fred说好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到了路口要各奔东西的时候，春晓不想和Fred像往常一样告别，而是回头等韩明飞，这个动作虽有些刻意但又是完全出乎自然，那一刻，她是真的是有几秒钟忘记了Fred的存在。等她回过神来去看Fred的时候，Fred已经独自走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健步如飞，而是低头一步一步禹禹前行，他一定是因为自己想着韩明飞无比伤心了。春晓感受到他的痛楚，觉得他走的每一步，好像都在流血，从双脚到心里，就像海的女儿知道心爱的王子要和异国公主结婚的时候一样。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春晓咽喉里郁结了，Fred滴的每一滴血，都流进了她柔软的心房，让她跟着痛。

　　周五快吃中饭的时候，Fred站起身，于是大家知道他要出发了。他又向大家交待了一番工作，有人提问，他也都一一耐心作答。春晓想起项目中有些疑惑的地方，于是也像别人一样借机提了出来，希望得到指点，她态度谦诚自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之处，原以为可以得到满意的答复，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听了春晓的问题，Fred圆睁起眼睛，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刚才的亲和顷刻间消失不见了，转而变得极不耐烦，他只是简单敷衍了几句，就把问题搪塞了过去。

　　这不仅让春晓觉得吃惊，周围的人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Fred，觉得这次莫名其妙得发火对春晓确实有些过分了。春晓狠狠咬了咬嘴唇，不再言语，默默低下了头。她不解，Fred这样的作法，到底是因为他爱自己太多，还是在两个人的摩擦中，他已经慢慢失去了对自己的感觉？她心里反反复复的，蔓延着许多的恨，可是，在恨的背后，她分明感觉到，爱火更狂热得燃烧着，在这冰与火的交锋之下，她觉得自己快要粉碎了。

　　Fred收拾好东西，和大家说了再见，就往外走去，大概他也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懊悔和愧疚不已，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沉重。他出门时步子很慢，在经过春晓身边的时候，稍微停顿了几秒钟。春晓感觉到一缕惆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知道他无非想从自己脸上找到不安与留恋的痕迹，看到残存的爱，事实上她也只有强制自己才能按捺住心中爱的浪潮，她们已经达到了警戒水位，汹涌地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岸堤，可是，怎么能让Fred看到这一点呢？他对自己是那么冷酷无情，春晓索性转到了另外的方向，这样就可以眼不见为净，就不会让他看到自己崩溃的表情。

　　Fred走了，大家也开始准备去吃饭，正在这时候，电梯楼道里突然传来Fred的大叫：“上去的电梯到了，大家赶快啊。快点快点……”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那么歇斯底里，那么刺耳，可是，他并没有停止，依然在继续。这哪里像个大领导？哪里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聪明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春晓无奈地苦笑，她当然明白，他是在对着自己，他不甘心就这样带着满腔的难过走掉，他还要再面对面看看自己，如此而已。可是，她偏偏不想如他所意！别人在他的动员下都飞快跑过去了，只有春晓假装忙乎迟迟不动，她不想让他看到，看到自己对他的原谅与渴望，况且，难道他不知道，亲眼看着他走是一件多么让人崩溃的事吗？他真是太自私了！她希望，耽搁的这些时间，他已经下了楼.

　　可是，Fred并没有放弃，他依然在喊，别人也在催了，她没有办法，不能再拖了，只好追了过去。到了电梯楼道，那里只剩下Fred一个人站着，见春晓出现了，他突然没有了声音，也并不看她，只是两眼空空地目视着前方电梯。电梯里的人已经等急了，春晓飞快地冲了进去，藏到了里边Fred看不到的地方，不用像别人一样地和他道别。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外边被落下的邹向成叫着跑了过来，可是，并没有听到Fred和他讲话，他直接冲入了另一个电梯，大家扳住门喊他，他才恍然换乘过来。整个过程，没有听到Fred一点声音，他刚才不还一直像小孩一样大喊大叫吗？怎么又变得这么安静，对邹向成理也不理呢？春晓觉得，他一定也如自己一样地崩溃了，整个人变得毫无精神和情绪。平日，他回家都是高高兴兴的，这一次，春晓分明看到他的不舍，难道自己牵绊住了他的心？他真的对自己有了这么深的眷恋吗？春晓的眼睛里泛起了泪水，心里则是无限的思念痛楚和失落，怕别人看到，她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