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寂寞》泡泡沫沫

1、第 1 章

　　“终于毕业了！”春晓在心里欢呼着，满脸都洋溢着春风，仿佛在她前面将要展开的才是一个更加光明而且全新的开始，至于过去，倒是有种早早挥手的迫不及待。看着毕业生们成群结伙举行着各种各样的毕业纪念活动和仪式，满脸都是不舍和伤感，春晓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好像那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许是她经历了太多次毕业，从小学、初中、高中、本科到现在研究生，已经看惯了人来人往，麻木了那种同学之间的依依惜别；也或者研究生生活的同学关系本就是平淡如水，没有太多留恋可言，她甚至在30多个同学中找不到一个真正的朋友。可是，3年的研究生生活真的就没有留下什么吗？真的是一片空白吗？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怀念和珍惜的吗？在这里度过的，可是3年的大好青春啊，青春，一共又有几个3年呢？为什么，连个严肃而真诚的总结都得不出，就这样匆匆得想要逃离，去往一个陌生的将来呢？这样，对得起自己3年的时光吗？是不是自己变得有些冷血，以至于都失去了纤细而感性的神经？空闲下来的时候，春晓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呆呆得看着灰色的天空上大片青色的流云，也止不住问自己这些问题。可是，脑子依旧是木木的，没有头绪，没来由心情反倒更糟起来，索性不如一甩头，又开始对工作以后的生活发起了憧憬：终于可以自己赚钱了！这真是一个伟大的解放！从此，凭着个人的努力，不仅能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还可以节省出一部分给父母用，他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终于轮到了自己回报的时候。从此，不必在美食和漂亮的衣服面前望而却步，可以去大大方方享用它们了；有了钱，可以去很多自己向往的地方，大大开阔自己的眼界；可以不再做什么都畏首畏尾、顾虑重重；不再整日守住了书本的枯燥和寂寞；有了钱，不必再不好意思地向父母伸手，然后痛苦地看他们东借西借，锁紧了眉头。总之，一切都会因为自己参加工作而变得更加美好！从此以后，自己就象一只自由的鸟儿，要展翅高飞了，要在那天空之下，给大家看到自己有一副多么美丽而坚强的翅膀！这，怎么不让人兴奋和激动呢？于是，好情绪一股脑就又涌上来，赶走了那些混乱的惆怅。
　　穿梭于无数场次的散伙饭之后，终于到了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刻，因为春晓工作定在上海，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东西就慢慢搬，也并不着急。于是，眼睁睁的，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男女同学，直到人去楼空，她成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留守。宿舍区周围很静，只有间或的几个人影，连路上的脚步声都会在楼群中间微微地回响。这种静，却突然碰触了春晓内心深处那根细细的弦，让她不由生出感伤来：就要走了，就要离开曾经当作是家的地方。这三年，每当在外边感觉疲惫了，首先就想要赶到这里休憩，因为它是唯一互相属于彼此的地方，它会给自己一小块安全的空间，让自己感觉踏实而亲切。可是，自己今天走出去之后，这里将再也不属于自己，过期的门卡，再也打不开这里的大门，自己住过的床，又要给新的过客。以前无所顾忌推门而入的权利，将要移交给别人，而下次真要进来，就只好敲敲门，客气地征求这里主人的同意了。真是沧海桑田的变化！想到这里，春晓心里才真正浮起了深深的惆怅。她检查了宿舍各个地方，看看是不是谁遗漏了什么东西，还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直到万无一失，这才放心地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转过身，定定地看了几眼，想最后记住它的样子，房间里空空荡荡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忽然有种大哭一场的冲动，脑子里浮现出《黄鹤楼》中的词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此刻的自己，真的就象是站在黄鹤楼上，面对着烟波浩淼，茫然不知归去。别了，我的研究生生活，我曾经爱过恨过、喜过忧过、努力过成长过、失落过奋起过的地方！当春晓锁上房门，走下楼梯的时候，情绪的暗潮终于汹涌而出，压抑许久的泪水淹没了眼眶……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正式开始了，春晓是在一个物流公司开办的网上商城做文案策划，这是物流公司内部一个相对独立的新部门，新的业务，新聘请的老板，大学刚刚毕业的新职员，一切都是刚刚起步，毕业之前，春晓在这里实习了一个月，试用过两个月，再有一个月，她就可以转正了。春晓的工作内容，就是建设公司网站，撰写相关的商业文案，有时候也参与大家的市场推广策划。除了吃饭、上厕所，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电脑前打字或是搜集资料，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以前因为学校经常有事，所以请假比较多，现在毕业了，她不再有任何理由逃避，需要全部投入到工作中去。开始，春晓经常坐到屁股发痛、四肢麻木，只好一点一点数着难熬的时间，盼着快点下班。后来发现，每天每天，生活都在一遍遍刻板地重复着，没有起伏、没有变化、没有新意，春晓开始觉得好乏味，每天早晨起床，想到又要度过毫无意义漫长的一天，全身就像散了架一样地累，难道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人生吗？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这样对得起自己的大好年华吗？春晓真不甘心，有时候冲动来了就想一走了之。可是，她刚刚毕业，学的并非热门专业，工作经验又严重缺乏，当初定下这份工作已经费了不少周折，出去又能怎样呢？在上海不是那么好混的！况且上海政策规定，首次参加工作一年内辞职，用人单位有权将其户口打回原籍，自己才申请到的上海户口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如果随意离开，那多年上学的辛苦，不是要打水漂了吗？虽然她还不是特别了解户口的意义究竟有多大，但是，她起码知道，千千万万的人对它都求之不得，有了它，就可以向父母、向乡亲们有个大大的交待了，证明她多年来的书不是白读的。想到这些，春晓只好委屈求全了，至少在一年之内都要安分守己，然后再图发展，最要紧的，是先通过试用期，否则如果被公司扫地出门，自己就太被动了，到时候会很惨。她打算好了，上班时间工作量并不饱和，她可以充分利用空闲的时候，多学点其它东西，比如阅读些文学网站的著作，满足自己的兴趣需求，这样工作起来就不会特别枯燥乏味。下班以后，也还是要抓紧时间充电，要多学些技能，尤其是要提高英文水平，她想等攒够了钱就去参加一个英文培训班，因为在找工作的过程中，她才发现英文原来是如此的重要，特别是许多公司对口语要求都特别高，如果不多做些准备，就算一年之后跳槽，又拿什么资本去找更好的工作呢？
　　就这样，春晓的生活一天天充实起来了，慢慢习惯了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并且开始从中找到平衡和乐趣。不过，她的精神动力，更多的来自于下班以后的生活。每到下班，春晓就兴奋无比，因为，接下来的时间，再不必拘束和装模作样，自己拥有完完全全的自由。她喜欢没事就骑上单车回学校看看，在夜风吹拂下，游过那一排排熟悉的教室、宿舍楼、图书馆、食堂、小店，感觉很温馨，原来自己分明并不曾离开它们。路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交叉着覆盖了头顶的天空，将校园遮护得分外幽静，外边所有的喧嚣和浮尘都被阻隔在了门外，这里就像一个远离尘世的桃花源，拥有最最清凉的夏日夜晚，在这里，所有的烦恼通通都不见了。春晓喜欢漫游到开阔的绿草坪上，放肆地伸开四肢，平躺下来，眼睛直视着高高的天空，什么也不想。天上总是只有稀疏黯淡的几颗星，即使这样，辽阔而遥远的夜空依然有着神秘的魅力，它可以吸引人的好奇和崇拜，在它面前，所有的重压和躁动都变得渺小不值分文了，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如果天空升起了月亮，则是一副更美的图画，在崇高的背景下，又多了一些柔美宁静的味道，不管是弯弯的新月，还是圆圆的满月，都是那么可爱，足以愉悦和抚慰人的心房。天空偶尔会有些浮云，这时候，春晓就可以追逐着它们，放飞自己的思绪，任意遐想。耳畔，有风轻轻掠过，带走了一天的躁热，这时候，小草儿里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们嫩嫩的手搔着春晓的面颊，害得她微微觉得痒，可是，她丝毫不觉得扫兴，反而更激起满心童趣。她幻想着在这些草丛中，有多少生命正活跃舞蹈起来，弹奏起它们美丽的乐曲，在这一刻，她只想就这样融化，和这些生灵融于一起，完全无所顾忌地起舞，暂时抛弃所有人类的烦恼，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何去何从。这样的夜晚，春晓是无限满足的。草坪四周，或远或近的地方，闪烁着点点灯光，灯光下，不时出现成双入对的身影，她们相依相偎，缠绵低语，看上去是那么甜蜜幸福，这让春晓羡慕不已，心头浮起淡淡孤单的愁绪，可是这种唏嘘，也会很快消融于这茫茫夜色，虽然，她也向往美好的爱情，盼望一个一生的知己，可是，就算没有，这里仍有份恬静的美，一份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美好感受！就算真的一直这样下去，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它让自己轻松、享受、惬意！
　　周末的时候，春晓喜欢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总共不足10平方米。里边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双人床，占去了房间的一半，一个布艺橱柜，一张小沙发，一台老电视机，仅此而已。即使这样，春晓也没有太多挑剔，因为她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随着自己薪资的上涨，以后一定可以有更好的房子住，况且，这里安静，就在自己窗子旁边，还有繁荣生长的梧桐树，一早醒来就可以听到树上啾啾的鸟鸣，刚出学校就能住到这样的房子，已经不错了。有一次5点钟醒来，春晓睡眼朦胧地望窗外看了一下，天刚蒙蒙亮，嫩绿而优美的梧桐绿叶在薄薄的晨雾中显得那么清新温柔，好像经过一夜的睡眠，皮肤也变得很滋润很饱满。周围很静，大家都还沉睡在美梦中吧？远处时断时续传来清洁工打扫落叶垃圾的声音，给这早晨平添了几分温馨。这真是一幅太美太亲切的晨景了！春晓内心盛满了喜悦，在她来上海的3年中，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从不知道真正的上海早晨是什么样子，今天终于一睹芳容了！原来，印象中永远都充满噪音的上海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此刻，她安静得就像母亲，在她的怀里，让人感觉安全和自在！这让春晓舍不得再睡去，索性就舒舒服服完全放松地躺在床上，一边睁大眼睛欣赏窗外的美景和早晨的空气，一边美美想起自己的心事来。在别人看着不起眼的这个空间里，春晓真能找到许多的乐趣，尤其是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边看书的时候，更是其乐无穷！
　　这房子唯一让春晓难以忍受之处，就是看上去有点脏，旧的木质地板已经起了皮，打起了卷，这给清扫工作也制造了一些不便，更不用说视觉上的不美观了。这样的环境，很容易招引蟑螂。本来，在此之前春晓并不知道蟑螂是何物，家住北方干燥地区，从小也没见过蟑螂，学校里宿舍干净明亮，连听也没听过蟑螂的事。可在这里，她总算见识了。一天夜里，熟睡中的春晓忽然觉得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她叫着惊醒的同时本能地用手打了一下，把它甩开了。她惊魂未定地赶紧打开灯，把床上的东西一一搬走，这才发现一个大大的黑虫匍匐在一个角落。怎么办？怎么办？春晓又怕又急，这么大的虫子，她真不知道怎么下手，太恶心了。可是今天它不死，自己怎么睡觉呢？万一再爬到自己身上怎么办？罢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情急之下，她拿了本厚厚的书，狠狠地朝大黑虫砸去，可是，那只大虫，虽然受了重创，却依然慌慌逃到床下去了，那个速度之快，简直让春晓惊讶和害怕。床下藏着这么个东西，不是心腹大患吗？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出来袭击了。春晓简直要哭了，她心一横，今天一定要置它于死地！于是开始收拾床，把床挪开，声音惊动了另外房间的几个女孩子，她们还没睡，正在说笑。隔着门，她们问怎么了，春晓说有只大虫子，她们说可能是蟑螂，就又开始热闹地聊起来了。春晓身上脸上已经都是汗，她一边鼻子里抽搐着发出哭声，一边继续找那个所谓蟑螂的东西。终于发现它蜷缩在墙角，它已经很惨了，可是春晓不敢放过它，它显然还在动，春晓找来长把笤帚，拼了命乱打一气，那蟑螂还真命大，一直在挣扎，后来春晓索性就用笤帚使劲顶住，紧紧压在下边来回拈了很久，最后放手再看的时候，发现蟑螂已经给五马分尸了。春晓长出一口气，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她把现场打扫干净，赶紧打开水龙头擦洗汗水。那边房间里刚刚安静下来，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你怎么半夜洗起衣服来了？”正在气头上的春晓也不客气地大声回了一句：“谁在洗衣服了，没看我打蟑螂出了一身汗，就不能洗洗啊？”
　　另外一间房子里住的3个女孩，年龄比春晓略小，都是来上海打工的，看样子家境都还不错，但是因为只有大专学历，在上海的工作都不是很理想，待遇不高，因此挤在一起住，她们早就相熟了。春晓和她们只是偶尔才寒暄几句，大多数时间，都埋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看电视打发时间，她觉得，跟她们有心无心的说笑完全是浪费时间，而且就算聊天她们的话题也不会契合，倒不如一个人落得清静。因此住了一段时间下来，大家也并不是很相熟。
　　空闲的时候，春晓偶尔也会去找同学玩，清芬和素云在距离自己不是很远的小区合租了房子，到那里可以蹭饭吃，大家在一起互诉一下彼此的情形，很热闹，互相也有个安慰和鼓励。这天，春晓一个人待得无聊，又赶了过去，吃过香喷喷的中午饭，大家有了困意，春晓就在素云房间里打了地铺，她的房间比较宽敞亮堂，干净的地板上铺了凉席就可以睡觉。她拉好窗帘，头冲着窗子的方向躺下来，闭上眼睛，身子底下的地板传来一丝凉意，春晓觉得这样的生活真美好，无牵无挂，随心所欲，还有什么好期求呢？忽然，倏地有一阵风吹过来，风吹起了落地窗帘，窗帘边沿扫过春晓的脸，就那样轻轻的，刚好蹭着面颊，就好像是谁的手，摩挲着自己的面孔，充满了无限温柔。在那一刻，春晓心里泛起一阵酥酥暖暖的涟漪，是那种心弦微颤的幸福感，她真希望这阵风不要停下来，窗帘也不要停摆，好让她梦境一样的感动可以持续得更久。她睁开眼睛，从下往上仰望过去，长长的窗帘显得特别高大，向上无穷地延伸出去，像是要人顶礼膜拜一样得高不可攀。突然，有一种莫名奇妙的预感，攫住了春晓的心，她想到，也许有一天，如果她需要结束自己，那么，高悬的长绫就是自己的归宿。这个念头让春晓自己不由得不寒而栗，好像真的看到了未来，好像那种情景似曾相识、那么熟悉，好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某种征兆，好像它本来就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宿命，虽然自己从没有真正想过类似的东西，并一直坚信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时候，除了惊愕和一点点恐怖，春晓更多的是唏嘘和感叹，也许，人的命运本来就无常，未来的事，谁能说得清呢？但是，如果是不可避免，一定要来的东西，那，就勇敢去接受吧。想到这里，春晓竟似有一种壮士不归的凄凉的豪情了！真奇怪，好好的，怎么就冒出这样的情绪来？
　　一天，到了下班时间，春晓照旧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可是老板突然说：“春晓，今天晚点回去吧，加加班。”“有什么工作需要加班吗？”“现在还没有，过会我想起来了会跟你说。”“既然没什么要紧的，我想先回去了，今天晚上还有点事情。”“你的事很重要吗？以后没事不要下班就走，多加会儿班。”春晓的心忽地沉下来，好像幸福生活就要结束了，“好，不过我今天确实有要紧的事，等以后吧。”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哼，没事待在这那不是太无聊了，我才不干！”好不容易老板松了口放她走，春晓抓了包往外就冲。这时候，老板也跟了出来，不依不饶地说：“春晓，一起吃饭吧，吃完饭回去也不会耽误你的。”春晓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一起吃饭？跟你一起吃饭有什么意思？待了一天已经够烦了！转念一想，不会他是别有用心吧？可是，这样直接拒绝他，太不给面子了，刚才已经让他有点不高兴，这样下去，以后难保不给自己小鞋穿。可是，春晓实在不想去，那令她全身都觉得不自在，最后只好继续婉拒：“不了，老扳，我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改天吧。”老扳依然不依不饶：“很快的，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我们就在旁边吃个快餐就好了，你回去还不是也要吃饭？”“真的不用了，老板，我回去还有个同学聚餐呢，今天真的不方便了。对不起！”春晓今天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根筋，一点弯都不肯转，可是，老板那种暧昧的样子，让她不放心、不舒服，甚至、甚至有些恶心。终于胜利了！春晓象是老鼠一样仓皇逃窜出了办公楼。长出一口气之后，她心烦意乱起来，前面不知道等待自己的还有什么呢？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大家正在办公，一个中年女人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向老板的办公室，只见她腰肢轻扭、摇曳生香，还颇有几分姿色。他们在里边谈了许久，声音很轻，但是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看上去两个人很相熟的样子。大家在外边互相使了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自此以后，这个女人成了这里的常客，在这里随便地看看报喝喝茶是常有的，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挑自明了。春晓心里对老扳的看法到此又打了一个折扣，虽然跟自己没关系，但是在日常的工作接触中，难免偶尔会因此流露出不同的情绪和目光来。
　　还好，老扳因为家在苏州，通常需要两地奔波，很多时候都不在办公室监工，大家都落得自由了。因为很多业务才刚刚开展，生意比较清淡，要有起色也需要一个逐步的过程，大家的工作并不繁重，有不少空闲时间。都是刚出校门的学生，凑到一起难免贪玩，有些人开始在工作时间打起了游戏。对于游戏，春晓并不感兴趣，她喜欢做的，是到文学网站上去漫游，看那些让人感动的爱情故事和美丽文字，并希望有天自己可以写出绝世的佳作来。最近，她看了很多名女人的传记，张爱玲的，林徽因的，宋美玲的，她好想拥有如她们一样精彩的人生，对自己来说，要达到她们的高度，就一定要拼命学习，掌握更多的智慧，就非靠写作不可。春晓并不急于求成，她只是相信，凭着自己矢志不渝的追求，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认识并记住的人，不管要经历多么漫长的过程，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在此过程中，她可以顺着生活和命运的安排，走平凡的轨迹，但是，她不会放弃学习，不会放弃体会生活的点滴，这不仅是她未来希望的所托，也是她的兴趣所在，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机会。
　　这样糟糕的工作气氛甚至蔓延到了老板在场的时候，玩惯了游戏的一发不可收拾，瞅准机会就偷偷拿出来操作，春晓也会继续去一些文学网站阅读，心想反正都是文字的东西，给他看到也不会怀疑什么。算算时间，再过几天试用期就过了，自己在工作上的表现一向出色，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老板自己也是满意的，留下来是铁定了的，并不需要担心什么，偶尔开个小差也不会太要紧的。刚好，这段时间看小说受了些启示，灵感来了，春晓想写点自己的东西，于是趁空闲的功夫开始打起字来，本想简短一些，可到后来越写越起劲，竟至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一切春晓都尽力避开老扳的视线，可是有两回她感觉还是让老板起疑了，她心里很急，可又真的停不下来，只好自我安慰：没关系，就要写好了，完成之后我就好好工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其间老板有交待任务下来，可春晓觉得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并没有考虑成熟，说不定回头又要改，因此并没有马上着手去做，老板问起的时候，也只是找个理由搪塞一下。春晓也自觉到这样不太好，可她的作品马上就好了，在这关键时刻，思路不能被打断，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她急急地想，就好了，还有一天的时间就可以专心投入到工作中去，老板一向对自己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人家都说试用期只是个形式而已，一般都不会发生什么辞工的事情，来了这么久，剩下几天就转正了，他该不会这么无情在这个当口下手的？
　　第二天，春晓的作品终于出炉了，她反复看着自己的作品，觉得很成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正在这时候，老板喊她过去谈话，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和口气是春晓从来不曾见的，有些庄重，也有些无奈，春晓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她小心地跟了过去，不知道面临的将会是怎样一次谈话。两个人在会议桌旁一一落座，老板先开口了，“春晓，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顿了顿，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脸上带着沮丧，仿佛在积攒力气，这样才能把后边肚里的话说出来。“春晓，你这段时间在工作上的能力表现很好，你的文字水平、审美素质、策划思路，都是很有水准的，我看在眼里，绝对没有质疑，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得到很好的发展。但是，你也看到，公司目前经营状况并不好，我们需要精简人员，也需要有人能帮我们迅速打开市场的，在这方面你的经验还略显不足。而且，也许你的兴趣不在这里，你需要的可能是更适合你能力发展的工作。所以，根据各方面情况，我们不得不决定，你和另外一名员工可能都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春晓的心一步步上提，现在已经堵到嗓子眼，快要不能呼吸了，她脑子里有根弦在慢慢收缩，绷得越来越紧，整个头好像已濒临爆裂的边缘：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呢？她们本以为自己的工作安顿下来了，刚刚放下心来，谁知道又发生这种事？户口才刚申请到，没有完全落实，如果再找到工作，就需要二度申请，到时候能不能办下来，就难说了。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户口，也许就这样被自己葬送了？这让她怎么向父母乡亲交代呢？她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想想毕业前找工作时候那些梦魇一样的煎熬和痛苦等待，她就望而生畏，再不想回头，那时候的每一分钟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得让人望不到未来，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喘息。丢掉了这份工作，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下一份呢？那生活的开销该怎么办？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积蓄呢！这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塞到春晓脑子里，堵得水泄不通，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虽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要冷静，不可以太紧张，不可以在老板面前太丢分，可是，她似乎还是要晕倒了，眼前只剩下白白的一片穿不过的厚厚的迷雾，她看不到了！虽然这样，春晓的意识还在清醒，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说什么也不能倒下！她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倒杯水”，转身走向饮水机。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凭着对这办公室的熟悉，她还是很快走到纯净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她就地慢慢喝了下去，借此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视力开始一点点恢复起来，春晓慢慢又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情绪也稳定了不少。春晓平静地走了回去，她已经弄明白了一切，决定勇敢面对了，她要自己多一些风度出来。“这是最后的决定吗？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吗？”她问，“是的，你知道公司不是我自己的，很多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做主，公司做了决定，不能轻易改动。”老板脸上作出一付也很痛苦无辜的样子，看上去，他对于春晓的境遇也充满了同情和无奈，“其实，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很快找到更好的工作。”春晓讽刺地苦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别人怎么就这么肯定呢？是客套还是自己真有那么好？“那什么时候离开呢？可不可以宽限些时间？”“本来是明天起就要执行的，如果你觉得不够就延长1周吧，这1周内你继续处理一些后续的工作，也可以抓紧时间找工作，只要你有面试，我都准假，另外，这个月的工资我们会足月发给你。”还要怎样呢？春晓已经该感激涕零了！败军之将，还能做什么要求？
　　老板为了表示惜别的诚意，当天晚上作东请大家吃饭，去了来福士广场的蕉叶咖喱屋，一个泰国风味的餐厅。等大家到的时候，里边已经座无虚席、人满为患了，到处都是鼎沸的人声，气氛热火朝天。大家等了一会才轮到座位，因为里边太过热闹，邻座的人都很难听清楚对方讲话，为了让旁人听得清楚，需要声嘶力竭地用力讲话，春晓过了一会就觉得好累，可是看看周围，大家都兴致勃勃的。餐厅里还有泰国艺人的音乐和舞蹈表演，为晚餐带来了乐趣，他们不时拉食客前来参与互动，为餐厅气氛掀起了阵阵高潮，满屋都是一片欢天喜地。春晓微笑地看着周围一张张开心的脸庞，他们好像没有一些忧愁和烦恼，可为什么，自己内心里却是如此地慌张和不知所措，眼前的一切，怎么都好像离自己很远？她觉得自己孤立于他们之外，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内心有着无比的失落。那些欢声笑语，都像是对自己凄惨境遇的嘲讽，让自己更显弱小和无助。
　　当晚，春晓一夜未眠。第二天，她很早就起床了，全身都收拾得清清爽爽赶去上班，她必须打起精神，迎接现实的挑战。到了公司，她迅速浏览了招聘网站的信息，只要是条件沾边的职位，全部投了简历出去，其中大多都是文案相关的工作，半天的功夫，已经投了几十份简历了。要想大量捕鱼，先要漫天撒网嘛，即使这样，都还不知道能捞到几个面试机会呢，在这么大的上海，在哪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对于春晓全然是一个遥远的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