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莉传奇·越人战歌》三重衣

22、第二十章 饕餮之夜

　　小佗在扭打中伤了脚踝，暂不便行走，韩孤带他回城，并没有走城门。

　　韩孤背上背着小佗，还能像壁虎一样沿着偏避处的城墙往上爬，避过守卫，翻入城内。

　　幸亏像韩孤这种怪人不多，否则秦王哪里还用攻城，多找几个韩孤这样的人来，就直接把邯郸大门打开了。

　　进了城，韩孤绕到焚尸场的附近，先将自己和小佗裹脸的布条和外衣都扔进了火里，又打井水洗了两人的手、脸和靴子，这才往回走。

　　路上，韩孤还是忍不住问了：“小佗，那真是你的守护仙人？”

　　“嗯。她看我遇险才现身。这会儿走了。”趴在韩孤厚实的背上，还要欺骗韩孤，这让小佗颇感为难，但他还是说了。虽然他相信韩孤，但赵国与秦国结怨太深，韩孤又只听舜颜公主一人之令，事情牵扯到小荔，小佗不敢冒任何风险。

　　韩孤若有所悟：“难怪，能用仙气救人。”

　　听到这句话，小佗的脸上顿时烧成了火红，他偷偷瞄了一眼跟在旁边的安叶荔。

　　安叶荔本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但看到小佗害羞，突然有点难为情。

　　怎么说也是初吻啊，就给了这个小孩了……心里有一点儿遗憾，却不曾后悔。

　　“你去城外做什么？”韩孤又追问。

　　小佗想了半天，还是安叶荔先想出应对之词，教他答道：“仙人说我今晚应有一劫，一定要出城，留在城内会有更大的灾祸。”

　　韩孤虽有点怀疑，但想起刚才那名衣着古怪暴露的少女，确实只是个荧光玉雕般的幻影，又突然在他眼前消失，带着真人装扮不来的诡异，若说是仙人仙语，倒也可信。

　　小佗不想跟任何人多提小荔的事，忙岔开话题：“韩孤，你出城又做什么了？”

　　“有些秦人……身上带着干粮。”韩孤微微一笑。

　　原来，秦人围困邯郸这么久，虽然也缺粮少衣，但他们国内运粮的途径并未受阻，偶尔还是有些后勤补充从秦国运来。加上秦人出征惯带活物为储备肉食，尤其喜欢带上大群的壮硕黑犬，平时可引路放哨，缺粮时，就是新鲜的肉食。所以秦人现在的健康状况，远比邯郸城内的赵人要好。

　　所以舜颜公主让韩孤去试试，看能不能从秦人尸体上或秦营边缘找些吃的，悄悄带回府里。

　　小佗没说什么，只是吸了吸鼻子：“好香……你找到肉了？”

　　韩孤闻言，脚步一顿。

　　晴朗的夏夜里，一弯弦月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围城。

　　空荡荡的邯郸街头燥热而寂静。

　　城内的大街小巷，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已被砍光拔空，别说鸟兽，就连地下的蝉蛹、蚊穴、鼠洞也被挖了个精光，所有的动物都在邯郸绝迹了，如今邯郸城内的活物，只剩下人。

　　夜风轻送，飘来隐隐的肉汤香气，勾人心底最深沉本能的饕餮欲望。

　　韩孤突然拔脚飞奔！

　　公主府。

　　韩孤抱着小佗找到舜颜公主的时候，她正在花园入口处那棵高大的木槿树下，不停干呕。树上，专门为她而保留的那一树鲜花不见了，与园中所有的花树一样，只剩下未开的花蕾。
　　韩孤随手将小佗放在一边，就走到舜颜公主的身边。

　　舜颜见韩孤赶回来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闭着眼倒在他的怀里。

　　“怎么现在才回来！哥哥……他抢了我的花。”舜颜公主咬牙切齿地说着，声音虚弱，却满是怨念。

　　“明天花就长出来了。”韩孤老老实实地安慰着她。

　　舜颜公主恨恨地推开韩孤：“你懂什么！他要用来煮……人！我恨他！我恨他！”

　　舜颜公主恼怒地喊着，挥拳打向眼前最无辜的木槿树！

　　“哥哥是要绝了我的念想！他是要我以后再也不愿看到这些树！”

　　“他是个疯子……疯子！他们全都是疯子！”

　　“秦王也是疯子！我早知道他被逼疯了，我也疯了！我为什么求母后帮他离开邯郸！”

　　“不该放他走……不该……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韩孤怕粗糙的树皮伤着公主，只得将手掌挡在她拳头落下的地方，不管舜颜公主如何打，总是击在了韩孤的手心。

　　渐渐地，舜颜公主的怒气平息，她微喘着，斜依在树上，满脸的忧伤，微皱的额头若木槿花瓣一般白皙。

　　“韩孤，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亲手烧了我！”

　　“公主，绝不会死。”韩孤轻声保证。

　　“……别让哥哥……吃了我……”舜颜公主并不理会韩孤的回答，失神地喃喃自语。

　　她似乎连哭的力量都消失了，一味紧紧地攒住韩孤的衣袖，似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韩孤搂住了舜颜公主，支撑着她软软的身体。

　　安叶荔呆呆地看着他们，突然发现韩孤的沉默与舜颜的华美，是如此的不和谐，他们甚至都不肯看着对方，一个身体僵硬，一个眼神飘渺！

　　所有关于舜颜公主和韩孤的记忆都涌上心头，一向懵懂度日的安叶荔仿佛突然开了窍！

　　也许是差点失去了小佗，让她终于能体会到感情波动的冲击，她此时才顿悟，舜颜公主不爱韩孤！公主府里私下流传的绯闻，根本是子虚乌有！

　　舜颜积极地为韩绛纳妾，重用韩孤为她出生入死，都是因为不爱！

　　这两个男人在她的眼中，甚至还不如哥哥赵嘉的份量！

　　韩孤的身手这么厉害，为什么甘心留在公主府里？只因为他是奴生子，所以才对公主言听计从吗？

　　眼前有一对男女相互依偎，无情似有情，安叶荔的心头却一片冰寒。

　　舜颜公主一定知道，她知道韩孤爱她，所以才这么信任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利用韩孤？

　　难道先付出爱的人，就成了弱势的一方？

　　安叶荔低头看着小佗。

　　总有一天，小佗也会长大，他会成为怎样的男人？

　　像燕太子一样，为了一夕之欢，毁了萱娃的平静生活？

　　像韩绛一样，为了生存和王位，随便娶谁都可以？

　　像赵嘉一样，永远做着最正确的事情，却伤害了所有爱他的人？

　　还是像韩孤一样，永远是最好的忠仆，哪怕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他的想法和能力也绝不会超出主公的命令？

　　韩孤送舜颜公主回主屋了，他把小佗忘在脑后。

　　小佗只得跳着一只脚，自己回到住处。

　　躺在床上，安叶荔的脑海里仍乱哄哄地盘旋着各种疑问。

　　小佗终于查觉安叶荔的神情越来越怪异，忍不住地问了出来：“小荔，你怎么了？”

　　“小佗，为了活下去，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

　　安叶荔的心在狂跳，却不知自己为何充满愤怒。

　　“嗯。”小佗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哪怕……吃人？”安叶荔不笨，她只是不太关心周围的事情，早几日，城里的稀粥就只能优先供给士兵了，而且每人只有一碗，别的人，则隔一日才能领一餐。公主府里一直没断过粮，那也是因为赵嘉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还一心要把萱娃养胖。

　　但今晚城中诡异的肉香，加上舜颜公主的话，很明显，赵嘉受白天焚尸的那名士兵启发，找到了新的食物来源，说不定他带走那名士兵时，心里正庆幸找到了自愿的厨子，免去他亲自动手了！

　　“我活着，才能保护你和姐姐，你们太笨了。”小佗闭上眼睛小声嘟哝着，装作没听见安叶荔的新问题。

　　“你才笨呢！谁也伤不了我！”安叶荔生气地反驳。

　　小佗从胸口拿出玉。回来之后，他就硬撑着扭伤的脚，把玉和自己都洗得干干净净才回房睡觉，只因为安叶荔有点洁癖。

　　小佗把左手包好的伤口解开，手指微张，伤处又流出血来，他把玉佩贴在了伤口流血处，玉佩马上笼罩在淡淡的红雾之中。

　　安叶荔呆呆地看着小佗的举动，不知他要做什么。

　　小佗左手握着玉佩，待安叶荔周身也泛起奇异的红金色光纹时，他伸出右手，牵住了安叶荔的手。

　　“舜颜公主说过，燕太子只要掌了权，姐姐就有好日子过了。可是你怎么办呢？你怕黑又怕一个人，胆子小又贪玩，别人又看不到你，我要活着，才能陪你到处去啊。”

　　说到最后，小佗微微地笑了，因为营养不良，他瘦了许多，脸上开始有了男孩的刚硬线条，颊上两个小酒涡倒是更明显了。

　　不管是小佗所说的话，还是两人双手相握时接触到的真实体温，都令安叶荔感动的想哭。
　　四年了！她在这个世界当了四年的幽灵，如今终于可以尝试当个正常人了！

　　她忍不住凑到小佗旁边，抱着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在他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

　　“小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块玉佩不许还给萱娃了，因为我不喜欢燕太子。等你长大了，我们就离开这儿，不跟这些王子公主混在一起！”

　　小佗羞得满脸通红，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就发现玉佩失效了。

　　似乎用小佗的血令安叶荔显形的时间，也跟血量的多少有关，两人迷迷糊糊地睡着前，只讨论出这一个答案。

　　赵幽穆王八年，八月。

　　邯郸城内，除了用木槿花煮的肉糜汤和井水，再无任何可食之物。

　　舜颜公主和小佗一直未领过肉糜汤，终于让赵嘉查出了韩孤经常半夜出城找食物一事，但以韩孤的能力，也仅仅是让舜颜公主和小佗饿不死而已，帮不了别的人。

　　更何况，韩孤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赵嘉的责怪：“我不是赵人，我是韩人，是韩太子妃的随从。”

　　麻木的心，度日如年。

　　没有人会来解救邯郸，也没有人相信秦国大军会在强撑了一年之后的现在撤退，更没有人相信邯郸能胜利。

　　秦军早在半年前，就在城墙下喊出了要屠城的命令。

　　不投降，死于饥饿；投降，死于秦军之手。

　　赵人只是在两个选择之中，选了一个让秦军也深受折磨的死法。无法忍受的人，都冲出城去，死在秦军乱刀之下了。

　　终于有一天，传来消息，春平侯与部分宗室贵族，带着赵王逃了！

　　赵嘉毫不惊慌地安排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若不是后来看到赵嘉与舜颜单独密谈时，提起春平侯就气得吐血，安叶荔险些以为他早有预谋，等的就是赵王出逃的这一天。

　　赵嘉先是派人在赵王逃亡的路线上，惊动了秦军的探子。然后，赵嘉带着邯郸城内还能跑动的所有男人，命他们把城里的男孩都带上，沿着与赵王相反的方向，撤离邯郸，退回代郡。

　　舜颜公主再一次被赵嘉丢下了，因为在邯郸城内还活着的女人之中，除了太后，她就是身份最高的贵族。赵王最宠爱的公主，韩太子妃，赵嘉从小疼爱至今的妹妹，连她和太后都被留下了，所有随同赵嘉撤往代郡的贵族大臣，都没有开口要求带上自己的女眷，毕竟他们即将面临一场很考验体力的急速逃亡，而且，代郡的余粮也不多。

　　赵嘉临走之前，来了一次公主府，与舜颜公主密谈之后，临走还让韩孤把挣扎的小佗也绑了起来，一同带走。

　　第二天，秦军突然看到，邯郸的城门自动打开了。

　　探子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城内时，他们发现跪在城内街道两边等待纳降的人，全都是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女人。

　　确认城中没有危险之后，在城外苦攻一年、伤亡惨重的秦军，终于开入了邯郸城内。秦军将领只在邯郸城内身份最高的两个女人——太后和舜颜公主的住处，派兵驻守，也不知是防人出来，还是防人进去。

　　赵王迁一行在出逃的路上，就被秦军俘虏了，就地押在秦营之中。直到咸阳传来急报，秦王政要亲临这个城市纳降，秦军才退出邯郸城外，等待秦王的到来。

　　还没到代郡，小佗就逃了，因为姐姐在邯郸。

　　等小佗和安叶荔终于赶回邯郸城外的时候，正是十月。

　　秋高气爽，邯郸城外一年没有耕种的良田，全都长满了野草，开着绚烂的花。

　　这一天，正是秦王入城的日子。

　　邯郸一片死寂，偶尔有风吹过残垣断瓦时，才发出轻微的呜咽。

　　就连入城的秦军，也因大王亲临邯郸，收敛了所有的喧哗鼎沸。战事期间，挖光了城内铺路的青石板，仅剩下坑坑洼洼的土路。

　　以往秦王驾临之处，都要大张旗鼓地清洁布置，或许是秦将觉得，大王更喜欢看这个破烂残败的邯郸，所以只搬走了尸体，就连积沉的血迹都不曾除去，被车轮碾过之后，路面上到处绽裂出暗红的花纹。

　　因整年的战事，城墙有多处崩塌，仅用城内拆下的石头勉强堵塞起来。小佗在安叶荔的警示下，避开巡逻的秦军，从凹凸不平的碎石墙上爬进了邯郸城内。

　　两人好不容易才趁秦军换防之机，摸进了公主府。

　　府外虽有驻军，府内却空旷荒芜。